第106章贈劍


梁柳氏一早便被婆母張氏喚了過去,方進蘭苑,就見張夫人端坐在正堂上,一臉肅穆。張夫人的下手坐着個中年婦人,慈眉善目,面目敦厚,正是梁府的長媳,梁玉昆的夫人秦氏。幾個仆婦侍立于左右,均是屏氣凝神,堂上靜默無語,梁柳氏心思一轉,料想定是出了甚麽要緊的事,能叫張夫人如此的,想必也隻有自己的夫君梁玉林了。她暗忖梁玉林又犯了甚麽事,便上前福身道:“媳婦見過老夫人。”她沖張夫人一笑,低聲道,“不知老夫人将妾身喚來,是爲了何事?”

張夫人冷哼了一聲,隻是端坐着不說話。身旁坐着的梁秦氏緩言道:“三奶奶,你把自家族妹接到府上住着,怎麽也不同老夫人知會一聲?”她噙着笑,溫言道,“三奶奶如今多在宮中走動,确實比我們體面多了。隻是,老夫人畢竟是老夫人,三奶奶你是做媳婦的,怎能逾過自家婆母去?”梁秦氏看了張夫人一眼,又道,“長幼有序,尊卑有别。三奶奶原是老夫人的嫡親兒媳,自然是比我們要親厚些,老夫人原也是極愛你的,才叫三奶奶當家。隻是瞞着老夫人做事總歸是不好,非但三奶奶自己臉上無光,更叫老夫人爲難呀……”

張夫人面色微沉,開口打斷梁秦氏的話:“難得你深明大義,但是,我自己的兒媳,還是我自己來教訓。”

梁秦氏尴尬一笑:“老夫人說的是。”說着,起身行了一禮,“媳婦院子裏還有些閑事,先下去了。”見張夫人微微颔首,便領着兩名仆婦,悄然往外走去,臨走到梁柳氏身邊,輕笑了一聲,道:“我這人素來心直口快,三奶奶莫要見怪才好。”

梁柳氏應道:“大奶奶是好心,我怎敢見怪。原都是我年輕不懂事,行事不穩妥。”

梁秦氏讪讪退下,待人走遠了,張夫人又屏退了左右,方對梁柳氏冷冷道:“我原道你是個明白賢惠的人,才放心叫你當家,如今生出這些事來,叫我如何同大房、二房的交待?”老婦人拍着自己的胸脯,頗有些激動,“你原也知道,老大、老二不是我生的,隻有玉林才是我的依靠,可是,你嫁到梁家這些年,玉林可有什麽長進沒有?你又是怎麽做人媳婦的?婦人在世,無非相夫教子,你既不能旺夫,又生不出兒子,德、言、容、功,你又有哪一樣拿得出手?将來若是玉林要休了你,我也替你說不上話。”

梁柳氏忙上前替張夫人揉背,柔聲道:“千錯萬錯,都是媳婦的錯,是妾身辜負了老夫人的恩情,妾身有愧,老夫人莫要氣壞了身子。”

張夫人冷冷道:“你那族妹到底是怎麽回事?”

梁柳氏賠笑道:“那是我族中一個遠親,雙親早已謝世,本是随着母舅上京,怎奈舅氏途中染疾而亡,她便流落京中。前幾日在路上偶遇,妾身于心不忍,又道她一介孤女,若叫人欺負了去,難免有辱門楣,便接入府中,在我院子裏住着。這事我早便想禀告老夫人,怎奈上巳節至,府裏諸事千頭萬緒,宮中應酬也多,便耽擱了下來。”她笑道,“實在不是有意要瞞着老夫人。”

張夫人的臉色漸漸緩和了一些:“既然是你的遠親,我便不追究了。挑一個好日子,便叫玉林納了她吧。雖然家世差了一些,又刑克父母,但畢竟是關中大族出身,總算是個清白女子,比起玉林之前看上的那些煙花女子,還體面一些。難得玉林喜歡,我也就不多說什麽了。先叫她做個通房,将來若能生下一男半女,再扶她做姨娘。”她掃了梁柳氏一眼,“人就放在你房中,你多管束着一點,莫叫她狐媚子總是勾引玉林神魂颠倒的。”

梁柳氏心裏“咯噔”一下,一股邪火陡然而生,幾乎要勃然大怒,再三強壓怒火,方笑道:“老夫人怎麽突然提這些,可是夫君在您面前說了什麽?”

張夫人道:“玉林今天一大清早就來請安,大房媳婦都還在呢,他便求我,要納了你那族妹做妾。人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你倒還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叫人好生笑話。你那族妹可是好算計的,你以後可得留點心眼。”她歎了一口氣,拿起手絹稍稍拭了拭眼角,“我本也不想把這等狐媚之人留在府中,隻是玉林如此喜歡,若悖了他的意,我這做娘的也不忍心。”

梁柳氏心中大叫“放屁”,幾乎忍無可忍,脫口道:“阿舒才不是……”她方知失言,忙止了聲,低聲道:“老夫人,媳婦覺得此事不妥。”

張夫人難得見梁柳氏如此失儀,不由冷笑道:“你倒是吃酸撚醋起來了?這點度量沒有,如何做得正室?男人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朝秦暮楚,若是計較這些,做了妒婦,哪裏還有大家的儀範?你若是生得出兒子,我倒是能幫你說幾句話,怪來怪去,還不是你自己不中用。”

梁柳氏低頭稱是,末了,才道:“老夫人說得句句在理,隻是,我已經答應了闵柔帝姬,送族妹進宮侍奉她。”

張夫人怒道:“你又自作主張,何曾同我商量過?”她一巴掌打在梁柳氏的臉上,“混賬賤/人,你哪隻眼睛把你婆母放在眼裏了。”

梁柳氏捂着臉跪倒在地,哀聲道:“老夫人息怒。老夫人教訓的是。隻是那日閑談中,帝姬言及身邊無甚得力的侍女,便提出要我府上送個人去。妾身不能推辭,左思右想,隻怕宮闱深沉,若是府上的小婢不懂規矩犯了事,難免連累梁氏一門。我那族妹深究起來,實在算不得梁府的人,總不至于累及我們。況且闵柔帝姬所降的驸馬亦是出身柳氏一族,是我同宗,算來算去,都是柳家的人,不叫旁人生疑,最合适不過。”她膝行幾步,上前拉住張夫人的裙裾,凄然道,“老夫人,妾身全心全意都是爲了梁家着想,絕無私心。妾身一己之身微不足道,然而夫君前途要緊,答應了帝姬的事總不能食言哪。”

張夫人閉着眼睛,努力平複着怒氣,良久,方道:“可見你那族妹,實在是個禍水,徒然生出這許多事端。”她擺了擺手,“你早一些送她進宮罷,以免夜長夢多。玉林那裏,我自有主意。至于你自己,暫時莫要再管家了,好好閉門思過,自家男人那裏,更要多用些心思。”

******

梁柳氏在葉雲舒的門前徘徊了許久,才輕輕叩了叩門,輕聲喚道:“阿舒子?”屋内傳來葉雲舒淡淡的聲音:“房門未鎖,你進來罷。”

梁柳氏心中頗有些莫名的忐忑,緩緩将房門推開,隻見葉雲舒正靠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書,午間的日光柔柔灑在她的側臉上,竟有一種晶瑩剔透的雕琢之美。梁柳氏深吸了一口氣,合上門,笑道:“阿舒子在看甚麽書?”她心中有一種奇異的感觸,仿佛時光流轉,兩人又重回到了年少春衫薄的輕狂讀書時。

葉雲舒将手中的書一抛,起身淡笑道:“是鮑參軍的集子。”她目光流轉,看着梁柳氏,喟然吟道,“對案不能食,拔劍擊柱長歎息!丈夫生世能幾時?安得蝶躞垂羽翼?”

梁柳氏久久注視着她,終于躬身作揖,正色道:“阿舒子,常言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昨日種種荒唐之事,柳某心中實則有愧也。”

葉雲舒嗤笑道:“你愧怍什麽?又同子沅君有什麽關系?”她的袖口一松,孤葉劍從袖管中滑了出來,落入掌中。她細細把玩着短劍,淡淡道:“若非念在他是你的夫君,又怕打草驚蛇,耽誤了正事,我定要教訓教訓那個不成器的東西,但叫他一刀兩斷,從此做了公公。”

見梁柳氏默然不語,葉雲舒卻哈哈大笑起來,她上前拍了拍梁柳氏的肩膀,沉聲道:“子沅君,想不到你也有虎落平陽遭犬欺的一天?”

梁柳氏的神色凝重起來,慢慢拂開葉雲舒的手,背轉身去,雙手負在身後,緊握成拳。她仰天長噓,良久,方低低道:“燕雀安知鴻鹄之志?想當日韓信在淮陰市井受胯/下之恥,焉知日後列土封侯?有朝一日,在下若能得遂淩雲之志,定要……”她轉而看着葉雲舒,輕歎了一聲,道,“阿舒子,梁府不宜久留,我怕夜長夢多,安排你三日後入宮。你意下如何?”

葉雲舒隻是把玩着手中的孤葉劍,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如今不過是砧闆上的魚肉,自然一切聽子沅君的安排。”

梁柳氏道:“宮中紛繁詭谲,暗潮湧動,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她握住葉雲舒的手,“阿舒子,你此次進了宮,你我便是一體,從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葉雲舒卻打斷了她的話:“子沅君爲曳裾王門,我卻爲伺機複仇,不可謂同道中人也。”

梁柳氏讪讪笑道:“阿舒子何須如此直言不諱?”

葉雲舒目不轉睛盯着她:“我說過,我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有些話自然要說清楚,以免子沅君會錯了意。”她莞爾一笑,将手中的孤葉劍放在梁柳氏的手上,“我此番入宮,身邊不便帶着兵器。這是我葉家祖傳的寶劍,先托付子沅君保管。我若能活着出宮,再來向你讨還舊物。”

梁柳氏隻覺得心中一酸,卻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麽好,唯有拿起短劍細細看了看,隻見劍身不到三寸,輕如柳葉,劍柄已經被摩挲得烏黑發亮,在柄端刻着一個小字“峰”。梁柳氏尋思道:“這可是你祖上的名諱?”

葉雲舒淡淡道:“或許吧。據說此劍乃是我先祖定情之物。那還是前朝趙宋末年的舊事,時間久遠矣,我亦不得而知了。”

梁柳氏笑着将短劍揣入懷中,柔聲道:“阿舒子素來是福大命大之人,得你相助,何愁大業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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