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姐的身上真香。”展顔看去,是四叔家的弟弟小骞,便淡淡沖其一笑,自己從來就不喜歡小孩子,不管是聽話的還是頑皮的,一律不喜歡。
今日的瑞雲廳裏全是女眷和小孩子,家裏的男人們或是忙生意或是忙讀書,至晚間才能回來,幸而自己的親弟弟憲兒還在學裏,不然這裏非得鬧翻了天不可。
歡顔從桌上抓獅子糖給小骞吃,小骞隻伸手拿了一個,小聲謝過二姐姐,就回到他母親身邊了——四嬸母阮氏,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梳着慵妝髻,隻插一支通翠的琉璃簪子,衣裳也穿得随意,蔥白色方領纻絲衫,上面是渺如煙絲的彈墨紋,茶綠色的細布褶裙,裙擺上畫着一隻雪白的鹿。今天這麽重要的日子她就穿這個?是,她穿着挺好看的。但也不能這麽布衣荊钗的啊?待會兒鄉巴佬都要笑掉大牙了。四叔什麽事兒都縱容着她,展顔至今記得前些年的上元節,她居然戴了個昆侖奴的面具去賞燈,自己差點兒沒被吓死,可四叔卻隻是笑笑,仿佛這舉動挺可愛似的。哼,可愛又如何,這些年四叔還不是納了兩個妾,雖說對阮氏依然很好,但那心意總歸是不比從前了。呵呵,人家阮氏偏偏心大,這兩個妾一點兒也沒給人家添堵,人家照樣兒天天心不在焉,魂遊天外,連小骞都不怎麽管,那孩子常常是由奶娘帶着。
展顔輕蔑地撇了眼阮氏身後的兩個姨娘,皆穿着绫羅綢緞、豔麗非常,比阮氏這個正主兒還像主子,真沒規矩,若是這兩人再養出幾個孩子來,四房可就熱鬧了……幸而,展顔看了看安靜的舒顔,幸而她的娘早死了,不然還不定怎麽惡心人呢。
展顔收回心神的時候,廳裏的女眷們已經說笑許久了,就聽那金寶娣道:“五妹妹沒入過學也沒什麽,有這些姐姐妹妹陪着,年輕的孩子們不過幾天就混熟了。女兒家又沒打算做學問考功名,不過是學些算學、文字、道理,日後也好教育子女、持家理财罷了。”
展顔聽着,越發覺得唐笑笑不可救藥,十二歲了還沒入學,難道不識字?
“你們可不許小瞧了我的笑笑,更不得欺負她!”祖母似乎一下子看出幾個孫女兒的心思,“你們若是欺負笑笑,我第一個不饒!笑笑這丫頭我立定主意要護着,到時别怪我這老太太偏心!”
展顔第一次見祖母這樣的表情,便笑道:“不止祖母偏心,我也偏心于這個妹妹呢,到時候親姐姐都要靠邊讓一讓了!”
說得祖母笑起來:“你們瞧展兒這個小機靈鬼兒!”
展顔放下心來,祖母應該還是最偏愛自己的。祖母剛才那樣說,隻是想彌補這幾年對唐笑笑的祖孫親情。若是唐笑笑不争氣,不會讨巧還到處惹事,祖母終有一天會煩了她。
正想着,便見一個小丫鬟進來,在大丫鬟晴絲耳邊低語了兩句,晴絲點點頭,一臉笑意向祖母道:“恭喜老太太,三太太和五姑娘到了!轎子已經進了二門了。”
展顔感覺似乎所有女眷此刻都不自覺挺直了身子,微揚起下巴,翹首以待。
歡顔道:“咱們姐妹幾個理應出門迎接的。”
祖母連聲道:“歡兒說得好,去門口迎一迎!”
展顔不禁暗怪歡顔多事,唐笑笑好大面子,需要她們幾個出門迎接。
嫣然莞爾也不覺撇撇嘴,不情願地往門外走去。
展顔最後一個出去的,四叔和五叔的生意靠着三叔一家子,自己家可沒占他們家半分光!全都是靠着母親娘家人,靠着舅舅,靠着大表姐!
姐妹幾個在廊下站好了等着,真是,傻乎乎的。
展顔用海棠紅的手絹扇了扇風,尖着嘴巴去逗廊下那隻八哥。實在受不了嫣然莞爾踮着腳尖兒往外瞅的小家子相。
展顔嘴上逗八哥,耳朵卻豎着聽她們的話,便聽嫣然道:“還以爲會看到她們家的轎子!”
莞爾聽了一笑:“這麽遠的路,她們隻能乘馬車,到了門口再乘咱們唐府的轎子。”
這兩個丫頭,看來連人家的轎子都打算嘲笑一番呢。
歡顔道:“什麽咱們唐府?什麽她們?三嬸母和五妹妹難道不是咱們一家人嗎?”
兩個丫頭自知說錯了話,便不再言語。
展顔不覺彎起嘴角來。
突然那嫣然又道:“你們瞧!那轎子要擡進院子呢!她們好大架子,祖父祖母都很少這樣呢!”
“幹脆直接擡進廳裏得了!”莞爾憤憤道。
便聽見一個輕柔的聲音道:“是老太太特地吩咐擡轎子進院的。”——說話的正是晴絲,祖母身邊第一得意的大丫鬟。
“原該如此,她們這一趟辛苦。”歡顔說着,步下門廊,親自迎接去了。
展顔定睛看着轎子裏下來的人,這頂轎子裏坐的該是三嬸母。
随着轎中人徐徐下轎,展顔不覺呼吸加深,這三嬸母與想象中的大大不同:鬓間那一尾點翠鳳钗雖然是銀的,卻格外脫俗典雅,不*份。钗頭鳳口銜着的大顆明珠在京都都很少見,明珠下垂着長長的銀絲串珠流蘇,有畫龍點睛之效。
衆姐妹走下台階,展顔也不得不跟着下去,姐妹幾個一齊給三太太行禮。
三太太妝容雍雅,眉眼極有韻緻,微笑道:“快快免禮!”
展顔想起今日母親穿的那件暗紅色銷金牡丹外衫來,與人家這件相比要老氣的多。三嬸母身上的顔色,京都的太太們很少穿,是一襲非常别緻的珠灰色披風,質地如水的柔絹裙子,連那宮鞋都美得少見,湖藍色底子上繡着袅袅的白色鶴影。
這、不是說趙州就是鄉下麽?她們娘倆不都是鄉巴佬麽?怎麽、怎麽這儀态舉止搞得跟娘娘省親似的!
展顔心情有些複雜,正想着下一頂轎子裏出現的唐笑笑會是什麽樣子時,三嬸母将一隻品紅色雲錦大荷包放到自己手上,展顔忙道:“多謝三嬸母。”
向旁邊看看,其他姐妹也都得了,歡顔的是湖綠色二色金荷包,舒顔的是天藍色缂絲荷包,嫣然莞爾的則是杏紅色和杏黃色盤金荷包。可掬的是藕荷色蘇繡荷包——想的很是周到,估計裏面的内容也不盡相同,展顔不禁好奇起來。
“見過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見過幾位妹妹。”——沒想到唐笑笑的聲音居然如此嬌柔婉轉,一口好聽的京都話,完全沒有趙州方言。
衆姐妹統一靜默了一陣,歡顔首先還魂,走過去拉着唐笑笑的手:“神仙下凡了!真真是神仙下凡了!笑笑,快讓我仔細瞧瞧!”
“二姐姐過獎了。”唐笑笑姿态優雅地以姐妹之禮向歡顔微微欠身。
衆姐妹便也中規中矩向唐笑笑施禮。
展顔能隐隐感覺到身邊那嫣然莞爾的氣焰,令她感覺危險的是,這氣焰中的羨慕似乎比妒忌還要更盛些。
的确,所有的一切,唐笑笑都略勝她們一籌,服飾,排場,甚至,她的婆子和丫鬟。
——跟在唐笑笑母女身後的四個丫鬟,整齊有序地端立,唐笑笑行禮時,她們就默然以更深的姿态行禮。她們容顔平恬,衣飾統一,皆是淡粉色細布衣衫,銀紅緞子比甲,白棉紗細褶兒裙子,俏麗精緻的雙平髻,戴一對兒銀箔鑲米珠海棠鬓花。
跟在後面的兩個婆子則是秋香色襖兒,赭色背心,老姜黃裙子,都梳着整齊的圓髻,統一的白銀如意簪子,銀箔嵌菜玉的菊花壓發。
連婆子都穿得這麽幹淨體面。
展顔回過神兒,見那一行人已經緩緩步入瑞雲廳了,唐笑笑的背影格外蹁跹,那一身輕紗衣衫,很配這人間的四月天,一派絨絨的鵝黃淺綠……自己真是糊塗了,三叔就是開成衣店的!那海意閣如今雖比不得京都最有名的桃葉渡和流霞塢,但在京都也算站穩了腳跟,衣裳的款式很受年輕女子的喜歡,唐笑笑的衣裳定然也是在三叔的海意閣裏訂做的!
展顔憤憤地發現,自己居然很喜歡她那件蓬起來的貌似很盛大的綠裙子!
哼,鄉巴佬穿身兒紗羅就上得台面了?她還沒入過學呢,說不定大字都不識一個!展顔想着,不覺又泛起一個笑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