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唉


</strong>狂蟒(十四)

萬三更警惕的将眼神在她們身上一一掃過,直到發現招弟時方才松懈下去。

“它倒認主。”華曦淺笑, 狹長眸中  狂蟒(十三)

“哦, 你很有經驗啊。”顔霏呼哧呼哧啃着紅薯,似笑非笑的看向華曦。

知她故意挑釁華曦卻無可奈何,誰讓自己之前兇人家在先呢, 現在想要挽回可真不是容易事。現在的自己在顔霏眼裏,那可是行也錯停也錯,橫也不順眼豎也不解氣,隻得忍過這陣子了。

“回車裏去吧,此地寒氣太重, 等回暖了再出來。”華曦放軟了語氣。

顔霏從紅薯裏擡起頭來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你怕寒氣?”

華曦被她一下子問住了, 不明白顔霏爲什麽要問她這種問題。自己寒暑不侵的屬性顔霏應該清楚啊……于是,華曦很誠實的搖了搖頭。“不怕。”

“嗯。很好。”顔霏點點頭,瘋狂啃了幾口紅薯,一邊往前走。“不怕你就待在這兒吧,我回去了。”

“……”若換做從前華曦一定将那人高高舉起,好好吓唬一番。可今後怕是隻能低頭認命了。突然一個醬紅色的什物對準自己的面容飛來, 華曦敏捷接住, 攤在手裏一瞧,竟是隻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紅薯。

“給你暖手~不必謝恩了~”顔霏趾氣高揚的說完這句話鑽入暖氣足足的車廂裏。

——————

車廂内

“顔霏姐姐,華曦姐姐怎麽不進來啊?”招弟看着不遠處捏着一隻紅薯在風中淩亂的華曦,十分不解。

“她耐寒。”顔霏輕輕松松抛出個答案,然後舒服的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夭璃抿了抿小嘴唇,果然隻要堕入戀愛的人,之前智商再高也會變成傻逼。幸好自己年紀還小,不用沾惹這種損傷智力的事情。

顔霏眯了半天迷迷糊糊醒了過來,轉頭一看華曦居然還站在車外吹風,不由得立刻詢問夭璃。“我睡了多久?!”

夭璃看着膝蓋上的漫畫書頭也不擡,“十五分鍾。”

“哦……”顔霏感慨這十五分鍾睡眠質量很高啊,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又往後座瞟了眼,見招弟眼角淚痕已淡,整個人情緒似乎平複了不少,便開口問道:“招弟,你準備的怎麽樣了?”

招弟深吸了一口氣後點點頭,“我已經準備好了,請顔霏姐姐帶我找到那條黃金蟒。”

“好。”顔霏搖下車窗,對着不遠處已經凍成一尊雕塑的那人吹了聲口哨。不過,由于她不會吹口哨,所以這一聲并沒有吹出來。然而華曦就像是心有靈犀一般轉過頭來,看着顔霏一根手指曲着放在唇邊,腮幫子鼓鼓的拼命吹氣的模樣,不禁笑意綻開。這一笑恍如春風拂面暖了這十裏青巒。

顔霏吹了半天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正準備偃旗息鼓不幹了,車窗邊卻适時遞來一把金色口琴。

“這個能吹響。”華曦在車窗旁淺笑着把口琴放入顔霏手中,然後由另一側上車。

顔霏捏着那把口琴放也不是丢也不是,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她居然還真的把那把口琴放到唇邊吹了一下。

“哇,這個真的可以吹響耶!”招弟在後座興奮的說道。

顔霏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把那把口琴丢到座位下面去然後捂着臉趴到車窗邊上,自己生自己的氣。

搞,搞什麽嘛!

夭璃覺得,這一幕真的是沒眼看了。

華曦與招弟說了幾句話,問清意思之後,直接朝着一處小山包開去,那座山包是萬家岸到梅家坊的必經之路,也是萬三更從酒店被救回後居住的地方。

——————

十五分鍾後,華曦在山腳尋了一處地方停車,然後結了安全帶打開車門直接下車,招弟顔霏她們也陸續下車,跟随華曦往山上行去。

華曦找來一根落在地上的樹枝,撥開一些齊腰的雜草荊棘在前方開路。顔霏她們緊随其後,招弟一步也不敢落,兩隻手握成拳頭捂在胸口處,心裏強行替自己打氣。

清晨的水霧已經逐漸散去,屬于上午的陽光展開她燦爛的羽翼灑落金色的光點,幾束陽光從密布的林葉中穿出,投射在布滿枯葉的山路上,好似哪一位天神經過此地時不慎遺落的佩飾,似真似幻耀眼卻無形。

眼前約莫已經沒有齊腰的雜草與荊棘了,華曦随手丢掉樹枝自然而然插/入外套口袋中,閑閑的在前方走,順道“漫不經心”的爲大家科普。

“其實無論哪一種品類的蟒蛇,連吞三人後基本都會撐死在原地。你當初要是直接去廚房取一把到來就能給你家人報仇。”

招弟在身後默默的聽,低頭亦步亦趨跟着走。

“我聽你說,三更長得十分迅速,不滿幾年就從一根細棍的寬度長成了水桶的寬度。這種奇異的事情我想到了幾種可能,卻無法确定。直到來到萬家岸感應到它的氣息,知曉它如今在活在世上,我才可以确定原因。”華曦緩步徐行,仿若自己隻是在心無旁骛的閑步散心,一點也沒有帶人複仇的那種緊迫感。

“什麽原因?”招弟終于擡起頭,有些忐忑的問。

華曦腳步不停,在招弟的視野中看不到她的表情,隻能看到那朔雪般的銀發在林子裏熠熠光華。華曦沒有說話,她由着招弟眼巴巴的等,偏偏就是不說。

顔霏知道華曦使壞,忿忿轉頭對招弟說:“你不要聽她的話,她最會忽悠人了。一條蟒蛇隻不過長壞了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招弟乖巧的點頭,一雙小拳頭還是貼得緊緊的,她的心情并不輕松。

顔霏見她這麽個情況,立馬安慰道:“哎呀你别這麽緊張,你想點快樂的事情就好啦。”說着她打開自己的手機,點開音樂盒随機選了一首歌曲,“來來來音樂可以舒緩緊張的情緒,我給你放首歌你就不緊張了,很靈哒~”

“嗯嗯。”招弟湊了過來,兩個人靠在一起一邊走路一邊聽音樂。

顔霏随機挑選的那首歌曲有着激昂的前奏,那本是一首英文歌曲,後來有網絡歌手将它翻譯成中文并翻唱出來,顔霏覺得好聽!帶感!就存入了手機中。

待前奏過去,女歌手用着顫抖的嗓音開始她的表演。

“哦~~死亡~~~哦~~~死亡~~~”

“能否~~再賜予~~~我一年~~光景~~”

“那雙冰涼之手~~的背後~~究竟~~是什麽?”

“我要你的~~靈魂~~我要你的~~靈魂~~~”

夭璃:“……”

華曦:“……”

顔霏:“……”

招弟:“……顔顔顔霏姐姐……”

顔霏僵硬的回過頭來,“诶诶诶……”

招弟不動聲色的離遠了些,“咱們能不能……換一首歌?”

“诶诶好好好。”顔霏忙滑動手指準備切換歌曲,卻被一陣妖風唬在了原地,一根手指顫抖着遲遲不能按下,顔霏縮起脖子哆哆嗦嗦問:“剛剛剛才那是啥聲音?咋咋還涼飕飕的咧?”

另外三人也感受到了身遭環境的不對勁,俱是屏息凝神,不放過一點風吹草動。

“哦~~死亡~~~哦~~~死亡~~~”

“那雙冰涼之手~~的背後~~究竟~~是什麽?”

“哦~~死亡~~~哦~~~死亡~~~”

“等待~~死亡~~降臨~~”

夭璃:“……”

華曦:“……”

顔霏:“……”

招弟:“……顔顔顔霏姐姐……”

夭璃終于忍無可忍,“關、機!!!”

“诶诶诶好。”顔霏抖着手直接把手機關機,揣了三四次才揣回兜裏。

對面是一片密林,此時突然又起一陣狂風,伴随着一聲說不清究竟是什麽物種的嘶聲。

華曦沉步擋在顔霏跟前,閉目側耳聽了幾秒,開口用術法聲音傳遠,“前方可是(*……*……?”

顔霏懵逼,“你說啥?”

華曦沒有答她,對着突然沒了動靜的前方密林又問了一句,“那,可是萬家三更?”

“嘶——”

一聲長嘶直擊雲天,倏然間狂風過境穿林打葉。

顔霏發誓她從小到大都沒有聽過這麽大的蛇吐信子的聲音!她說怎麽這個聲音又熟悉卻又詭異呢,原來這就是放大了幾萬分貝的蛇吐信子的聲音啊!!

淡定如夭璃也不禁佩服的看了招弟一眼,“你養的動物可真厲害。”

招弟楞在原地,一雙手緊張的都發冰了,兩隻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像是已經被吓傻了一般。

就在這時,萬卷林葉翻飛,一道巨大金光自那密林中疾馳而來,衆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閃花了眼。唯有招弟,仍是一眨不眨的注視着,看着眼前的情形她不禁鼻頭一酸。

那夜自己遍體寒徹,心中驚駭非常。它也是這般宛如一道金光從天而降,将自己從那九幽般渾暗的地方救回。明明該是相伴一生,哪成想着會演變成今日不共戴天的關系?

華曦她們待晃眼之感過去,伫立着開始打量眼前這巨大生物。這不瞧不知道,一瞧三人心中齊齊驚歎——

好氣派的蟒!

血色雙瞳大如車輪,粗如水桶的身軀盤踞在一起,這還是隻露出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林中不見其尾。片片金鱗覆體靜如古木參天動如飓風穿林。

顔霏吞了口口水看了眼華曦,自己似乎猜到那人閉口不向她們披露的原因究竟是什麽了。

一點明光,“招弟你過來。”

顔霏把視線移向窗邊,嗯,沒我不是也挺好麽。

招弟看見華曦招呼她,猶豫了一下便怯生生的走了上去,試圖擡起頭直視面前那不共戴天的仇敵,卻終是敗下陣來縮在華曦身邊低了頭看腳下枯葉碎石。

夭璃戳了戳顔霏,小聲翼翼的道:“我怎麽覺得那條蛇像是要哭了?”

顔霏扭頭看了眼躲在華曦旁邊盡力往後縮的招弟,又看了看眼前那條明顯沒了氣勢的血瞳金鱗的大蟒蛇,低頭回複夭璃,“我覺得你看的沒錯。”

“嘶嘶~”那條碩大的黃金蟒突然吐了兩下信子,整個身子矮了一點下去,那模樣似是在讨好。

“夭壽了夭壽了。”顔霏後退兩步抱緊夭璃。

招弟聽見熟悉的嘶嘶聲,偷偷擡起眼皮看了眼三更,發現對方似乎沒有她想象中的可怕,便也放松了些。不過這個放松的程度大概就是她終于敢擡起眼皮目視前方……

“嘶~”三更突然有些決絕的撕了一聲,然後“哇啦”一口從嘴巴裏吐出一樣事物來,唬得招弟忙往後跳。在她原來站着的位置跟前,一把金亮的匕首不偏不倚的落了下來。

招弟吓壞了,茫然的擡起頭去看華曦。可此時的華曦卻拂下她緊緊攀住的手,向斜後方退下兩步,留她一人站在原地與三更四目相對。

顔霏不忍心,隻得開口提醒,“招弟?”

這一聲也不知道是被賦予了什麽魔力,似乎把萬招弟心裏所有的小宇宙全部點爆了,隻見萬招弟一把撿起那金亮匕首,目光狠厲的幾欲刺穿面前的大蟒。但她沒有動作,仍站在原地蓄力般,喘息漸重。

顔霏看了看華曦,華曦歪頭表示她一點也不理解。顔霏給了個你要是不說信不信我宰了你的表情,華曦終于被逼着開了口,充當一回惡人。

“招弟,可否先聽我一句話?”

招弟沒料到明明事不關己的華曦居然在這個時候同她說話,疑惑着點頭表示應允。

華曦抛出第二個問題,“那,可否順便再聽我一段話?”

招弟:“……”

顔霏:“……”

夭璃:“……”

華曦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解釋:“我是覺得,在你做下這件事情之前,必須了解一下整件事情的全貌。”

“什麽?”招弟捏着金匕首的手有些發抖,她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恐懼,咽下一口唾沫潤澤因過分緊張而幹澀的喉嚨。

顔霏轉過身去,不願看到此刻招弟的神情,更不願看見三更苦忍的模樣。華曦冷沉的嗓音在她背後響起。

“事情便要從你滿月那日說起了。”

“天地間的生靈除人以外都有一點共性,那便是知恩圖報。這黃金蟒生來頗有靈根,故而有那麽幾年修行來的道行,對報恩一事更爲看重。因那日餓極受你父母一飯之恩,便認你們萬家爲主,暗自發誓要守護你們萬家。”

“隻可惜它那時修爲尚淺,還聽不懂人言。便不知那日你父母在稻田邊談論着怎樣的事情。”

——————

十三年前萬家岸

“孩他爹,你聽說了吧。”梅香稻壓低了聲音,手掌輕拍懷中已經睡熟了的孩子,一臉神秘的看着萬爹。

萬爹湊過腦袋來,“啥事?”

梅香稻看了看四周,轉回來悄聲道:“隔壁老萬,昨天因爲上頭來人查超生的事,把他家剛出生的丫頭拿刀劈了,那血帶着腸子流了一地啊。”

“嘿,那畜/生遲早遭報應。”萬爹搖搖頭,他和媳婦這麽多年了,自然知道媳婦的意思,“你放心,咱一定不幹畜/生幹的事兒。”

梅香稻心中舒了一口氣,表面上絲毫不顯,附和說道:“可不是,遲早得被老天收了去。”

萬爹搖着鬥笠,幾縷清風拂面。可他不知怎麽的,内心一股煩亂漸漸顯了形。

梅香稻撫着孩子的身子,一段一段的開始哼曲。不料下一刻萬爹的一句打趣似得話跟吹卷鵝毛雪的北風一樣吹寒了她的心。

“斷了根,滅了種……可不也得被老天收了去呀。”

梅香稻背脊一冷,根根冰淩沿着她的脊柱爬上來,爬一寸凍一寸,直凍得她瞠目結舌,如同身墜數九寒冬。

“孩他爹,你……”她憋了很久,隻敢說出這麽句話來。她聽聞了其他父親的殘忍,這一瞬竟也不敢估量她家這口子的良心。

萬爹嘿嘿笑了,一隻鬥笠也不扇風,拿在手裏不停轉溜。

“孩他爹,你别笑。”梅香稻正了臉,把她家老頭扳過來,“孩他爹,你,你跟我說實話。如果爲了兒子,你是不是也……也下得去手!”說到最後梅香稻的聲音都顫抖着,滿滿的哽咽。

萬爹沒有去安慰妻子,因爲連他自己都很茫然。

這滿眼的金黃地,一把水泥一把鏟建起來的寬敞屋子,這要是沒了根……還有什麽意義呢?風吹稻曳,簌簌作響。這自然舒暢的聲音進入此刻萬爹耳中,倒成了惹人意亂心煩的禍首。

————————

“三更不懂人言,即使在那稻田附近聽了半日也不知道其中意思。幾年後你的弟弟還願降世,偏生遇上旱災。你的父母一番取舍之後便定了心意。三更初涉塵世不懂那些所謂的宗法禮法,自然當你深夜落水隻是不慎失足……”

“卻不知,竟是幫了恩人的倒忙。”

————————

“阿爹!媽!”招弟一到家哇哇的哭了起來,滿腔滿腹的委屈隻有這一刻才敢爆發。

萬爹和梅香稻見到招弟俱是大驚,面面相觑之後猛然淚如雨下。

“丫頭诶,我的丫頭……”梅香稻一把抱住招弟,竭嘶底裏的哭喊起來。

萬爹站在旁邊沒有出聲,隻是擡手抹眼淚。

“回來就好,活着回來就好。”萬爹趕緊從門口井裏打來一盆水燒了,用溫水擦招弟的手。

梅香稻突然發瘋一樣捶打萬爹的胸口,“都怨你都怨你,不就是旱災麽,咱前幾年再苦再窮不都過來了!你要是還要丢,就丢我吧啊……”

萬爹一把把煙杆子摔在地上,“這一個巴掌拍不響,你奶小子的時候不都點頭了!嗨,早知道這三更會把丫頭救回來,咱還折騰這回做什麽!”

“噓!”梅香稻推了萬爹一把,用力豎着一根手指頭在嘴巴前面,“你個要死的!說話輕生點!這要是被丫頭聽見了叫人怎麽辦!”

萬爹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氣力,頹然坐倒在座椅上。幹褶的眼眶再次濕潤,一個而立之年的大男人就這麽在一方小桌子上捂着臉痛哭起來。

“不丢了!再也不丢了!我就算以後自己活活餓死,也不要再丢掉我的寶貝閨女!”

梅香稻壓着聲音低喊出這句話後,便哭着跑回了自個屋。

與臉上皮膚差不多情形的手徐徐伸到地面上,三更歪了歪腦袋敏捷的讓了開去。萬爹苦澀的面容綻出一點暖意,他拾起煙杆子輕輕在三更頭上敲了兩記,“真是個小麻煩。”

三更就盤在桌子前邊,蠟燭時不時爆出點聲響,那聲音模糊的。到後來,萬爹也分不清究竟是蛇吐信子,還是燈爆燈花了。

————————

“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然而第二次發生的時候,三更已經能夠聽懂人話了。它知你爹娘每日給你食物隻是因爲早已做好了放棄你的準備,他們受不住内心的譴責故而想對你好一些。它也知道你的弟弟萬還願在你爹娘面前是乖巧聽話,獨獨在你面前時耍橫蠻強。與你爹娘想的正好相反,每日你的食物俱是入了他的腹中,而真正喝白開水便能忍一天的人,其實是你。”

“你的父母将你騙至林中并自己離去,本想着能将你餓死,卻不曾想到這個陰謀已經落入三更耳中。他每日采了水果來與你吃,将你領出了那片險些要了你命的樹林。”

華曦說到這裏,明顯的頓了一下。她想看看招弟的表情,她想知道這個女孩此時此刻,是否已經捏不穩刀刃,是否自己又造了一樁聞不見血腥的孽事?

招弟果然一張秀氣稚嫩的臉上淚痕交錯,她幾乎是虛軟了身子,滿心滿眼的不敢置信。哭的顔霏幾乎想立刻走人。

“爲什麽會這樣呢……”招弟後退兩步跌倒在地,金色的匕首孤零零的摔落到一邊,她握緊拳頭抵在胸口上,上氣不接下氣的重複着一句話。

“爲什麽會這樣呢?”

誰能知道?

要怪,就怪這天意作弄人,封/建太吃人吧。

華曦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這種事情經曆多了,心緒總是難起波瀾。顔霏心軟見不得這些,捅破紗窗紙披露血腥在人前的惡人還是得由自己來當。

“爲了解決旱災導緻的糧食短缺問題,三更每日去很遠的地方采來野生山菌和蔬果送到你們家。有些菌類長得普通它不能分辨是否含有毒性,便時常以身試毒。若是沒它那身修爲,怕是早已經死在了那些毒菌之前。很快你們迎來了甘霖,很快你們便忘了是誰拿一筐一筐的山菌野菜幫你們度過了最困苦的那段日子。”

“你的爹娘甚至決定用它的命來換取一個虛無缥缈的可能,換取一點賣一車稻谷便能賺出來的金錢。在它被你的爹娘親手套進麻袋,送上砧闆的那一刻,它自覺要報的恩,已經報盡了。”

“萬三更沒有想到。連夜跑到鎮上尋到酒店,冒着生命危險救了它一條性命的人,竟然會是你。一個牙齒都沒有長全,成日裏唯唯諾諾的小女孩,萬家爹娘的女兒。”

“人世有倫理綱常,可它們蛇可不認這些。它們隻認,有恩就要報,無關天理無關倫常。從你萬分心疼的把它從鐵籠子裏抱出來的那一刻起,它便認你爲主。”

“自今往後,萬死不辭。”

————————

“孩他爹。”梅香稻一臉無助的捏着一張紙條走到萬爹身邊,暗戳戳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萬還願本來就不好好做作業,此刻看媽在和爹咬耳朵,登時吵嚷起來,還把招弟的作業本舉過頭頂揮舞。

“吵什麽!”萬爹怒了,一巴掌拍在萬還願屁/股上,“好好做作業,跟你姐姐學學!”

“我才不和招弟學呢,小姑娘家家以後能有什麽出息?哈哈哈哈哈!”萬還願叉了腰放聲大笑。

萬爹從褲兜裏摸出旱煙杆子準備抽,卻被梅香稻攔住。“好了好了,孩他爹,崽子還小咱們先說正經事兒。”

萬爹歎了口氣,“都是你慣得。”說罷被梅香稻拽進了屋裏。

“小姑娘怎麽了,小姑娘也可以學的很好啊。”招弟見爹媽進了屋,嘟了嘴跟弟弟辯解。其實她倒不是有多想證明女孩子也可以很有用,而是覺得自己畢竟是姐姐,弟弟這麽對自己說話有些太不懂禮貌了。這樣在自己家還好,要是以後出去了可是要給他們老萬家丢臉的。

萬還願哪裏管這些,擠眉弄眼,又掐起嗓子模仿招弟剛剛的神态,“小姑娘怎麽了,小姑娘也可以學的很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小姑娘學了這些有什麽用,以後還不是得給爺們補衣服做飯,能有什麽出息,學這個就是浪費錢!”

招弟無從反駁,隻得坐下繼續寫作業,把氣憋在肚子裏。反正她已經習慣了。

屋内,梅香稻正與萬爹打着十幾年後的商量。

“孩他娘,你說的這件事不是不能考慮,隻是現在有點太早了……”萬爹有些猶豫,妻子提出來的事情讓他很爲難。

梅香稻把垂下的袖套拉了拉,歎口氣道:“可這也得考慮着了不是嗎,丫頭十四歲也算是大姑娘了,現在咱不把事辦了難不成以後給别人配陰的?”

“胡說什麽你!”萬爹聽到此處怒火一下子就沖到了頭頂,“什麽叫配陰的,虧這話還是你這個當媽的說出來!是,丫頭養這麽大遲早是别人家的,但那配陰的算是什麽事,爲了點錢咱難不成還要把丫頭活生生弄死?”

梅香稻急的趕緊把快脫了控制的萬爹摁到椅子上,“你這老頭子瞎說什麽話?我哪裏是這個意思啊,我這不是打個比方啊,丫頭現在嫁出去,總比以後嫁出去來的好啊。現在人看她年紀小,沒準還能把她當半個女兒來養着,這以後長得再大點那不就得被人當媳婦了麽。到時候咱當爹媽的哪還能放心啊?”

“你說的輕巧。”萬爹一手握拳在桌子上敲了兩下,“這年頭哪還有婆家把擡進門的媳婦當自家丫頭養着的,你啊你就是腦子糊塗了。”

“那不然怎麽辦?你那殺千刀的親戚把咱上次給的錢又敗光了,咱現在一個子兒的積蓄都沒有,咱都勞苦一輩子了還能去哪裏弄錢?”梅香稻一攤手,“兒子大了吧,再過十年也得娶媳婦了不是?你有錢麽,你拿得出錢麽!”

萬爹一腳跺在地上,“這不有屋,有田,還能餓死他倆口子?”

梅香稻錘死他的心也有了,“有屋有田頂個屁用!沒有那幾個子兒,哪個丫頭瞎了眼嫁過來啊,你讓人家圖啥呀?”

“就非得圖個錢才和咱兒子算數?”萬爹往地上啐了一口,“呸,那就别進咱老萬家的門。”

梅香稻一根指頭戳在萬爹腦袋上,“咱家兒子是金子鑲的銀子做的?你當咱家兒子有多寶貝?”

萬爹擡起頭瞪着梅香稻,一雙眼睛紅的刺目,“可那老周家的崽子是個瘸的!”

“瘸的人家給的錢多啊孩他爹!”梅香稻恨鐵不成鋼,語氣中都帶了抹哭腔,“咱倆都老了,兒子還得娶媳婦,咱倆以後還得看病,還得養老。總不能樣樣指着兒子過啊。”

“可,可是……”萬爹支吾了半天,也跟着落下淚來。

“孩他爹,你别難過。”梅香稻強擠出一個笑容,“老周家有果園,日子過得比咱可好多了。既然他們肯拿出這麽多錢來娶咱丫頭,日後也肯定會對咱丫頭好的。你說,是不是啊?”

“你都這麽說了,我還能說什麽?”萬爹一雙布滿繭子的手粗重地抹着面,“那家小子人品怎麽樣啊?”

梅香稻努力安慰,“人品行的,蠻老實一個小子,就比咱丫頭大五歲。咱這門親要是成了,可比那隔壁老萬家的閨女嫁的好多了。”

“老萬家閨女嫁的那是個小畜/生。”萬爹似乎想到了什麽,淚眼中帶了點憎惡之色。

梅香稻拿出手絹抹了抹眼淚,“可那有啥辦法,也是那閨女命苦。擡都擡過去了,總不能回娘家住吧。那老萬家還哪有臉。”

老舊的點燈管發出呲呲的聲音,房間裏隻聽得見萬家爹媽抽泣。萬爹哭累了眼睛幹澀的難受,轉了轉眼珠子看向桌面。桌面上有一副稚嫩的畫作被主人用玻璃寶貝一樣壓得嚴嚴實實。

那是他家招弟用鉛筆畫的全家福。

他還記得,自家丫頭拿着那副畫紅着臉來找自己的模樣,那麽小,那麽嫩,那麽幸福。

淚水終于又控制不住的從幹澀眼框中湧出,刺的眼睛生疼。他顫抖的拉過妻子的手,将整個臉深深埋進去。

“阿香啊……”

“咱倆這不是嫁閨女,是賣閨女啊……”

————————

華曦頓了頓,腦中浮現出資料中看到過的那副,招弟畫的全家福,心海如風吹拂泛過片片漣漪。

“你的父母并不知道,就在他們相擁痛哭的那一刻,三更就在窗外聽的仔仔細細。因爲你的父母那夜并沒有爲你選好出嫁的日子,所以三更一直都不知道吉日是哪一天。它驚恐的在你們家窗外待了一夜,你要被父母嫁給一個瘸子的事情對它來說是不小的打擊。”

“此時此刻你的父母已經不再是它承認的主人,所以這一次,它選擇的保護你的方式,就是截其源斷其根,幫你了結真正要害你的人。”

這條黃金蟒的行爲看上去像是恩将仇報,實則蛇比人更通情。

顔霏聽到此處不知是不是因爲背對招弟看不見招弟此時跪在地上痛哭的模樣,特别狠心的又補充了一句。

“招弟你知道蟒蛇吞入兩個大人一個小孩是會撐死的吧,三更當然也知道的。所以,你能明白我說的意思麽?”顔霏說完,心裏估摸了一下招弟目前的狀态,好吧,依照招弟現在的精神受損程度來說,她可能還真的無法聽進去自己剛剛說的話裏的意思。隻得把意思在腦中整理了一下,完完本本解釋給招弟聽。

“它沒有受過所謂的價值觀熏陶,在它眼裏,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有恩就要報,恩人的幸福比它的命還要重要。”

“它自知連吞三人會撐死,卻還是那麽做了。它連它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又豈會在乎别人的性命?以自己的命,換你的幸福。這筆交易它覺得很值。”

招弟跪伏在地上,顔霏的話一字不落的傳入她的耳朵,她覺得自己仿佛要崩潰。三更給她的匕首落在旁邊,隔了那麽遠似乎還能隐隐感受到那把匕首的暖意。

是的,是暖意。一把傷人的利器帶來的暖意。

它願爲它的主人披荊斬棘遮風擋雨,它願用自己的碎裂換取主人的幸福無憂。

寒涼握于掌心,卻可護君一生平安。

“不過——”

華曦再一次開口,顔霏知道華曦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就代表她要開始折磨你的價值觀了。

“你的父母又何錯之有?”

顔霏:“……”

果不其然。

華曦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她的論調。“你父母一輩子勤勤懇懇,守着輩輩相傳的祖訓:傳宗接代,開枝散葉。”

“對他們來說,他們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這般,兒子是根,女兒再好也無法接手家業,最終幾百年來傳下的東西隻得流于外人田。甘心不甘心另當别論,可是等百年之後歸于地府,哪有顔面見與列祖列宗?”

“千百年傳下來的東西,他們隻能遵從,無力反抗。”

“你們萬家岸别人家的父母我不清楚,但是你家的父母在千斤重的祖訓之下,已經算傾盡了他們最大的愛。這或許對于我們來講不算什麽,但是對他們來講,真的已經是最大的努力了。懷着你弟弟的時候他們曾經想過打胎,每次準備做出傷害你的事情之時,最痛苦的就是他們自己。還每每盡力把你的痛苦降到最小。”

“不過我知道我說這些都沒有什麽用。”華曦突然莞爾,“因爲他們的價值觀已經根深蒂固,就算再疼你這個女兒,也終是也要爲了他們死守着的價值觀,放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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