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剛直起身體的衆人驟然回頭,一眼便看到那兩個出現在流芳邬門口的兩個男子。
近似的年齡,近似的個頭,同樣的英俊,同樣的身份不凡。
一個穿藍衣,面龐清秀,身姿潇灑,手揮紙扇,嘴角帶笑。
一個穿白衣,面龐英俊,棱角分明,雙手負在身後,步伐穩健冷靜。
如此兩個人中龍鳳的男子,自然是引起了衆單身女子的關注,尤其是我旁邊的李慕雅和李思若,簡直瞪直了眼睛。
“見過恭親王,見過南親王。”衆人紛紛或半蹲身體,或抱拳彎腰的同兩個人見禮。
“不必多禮。”藍衣的聶千翎率先上前一步,将晉王給拉了起來,爽朗笑道,“三哥你還跟弟弟客氣什麽。”
晉王在一旁笑着不說話,他和聶千翎都是王爺,但一個是晉王,一個恭親王,一字之差,卻拉出了差距。
“唔,今日來的人真是多啊,大嫂今日可是真心的想做媒了。”聶千翎哈哈大笑着,拉了拉旁邊那個一身白袍的南親王,戲谑道,“我們南親王若是喜歡上了哪個,可要及時說,免得皇兄爲了你的終身大事,操碎了心。”
聶南浔瞥了一眼聶千翎,冷聲道,“你尚比我大幾歲,我看要成家,還是你先吧。”
一句話,噎得聶千翎臉頰連翻抽搐,最終隻能無奈的歎口氣,松開了拉着他衣袖的手,同一旁的晉王聊了起來。
聶南浔也不以爲意,随便找了一個角落就坐在了那裏,有宮女爲他上了一杯茶,他便就這茶,端坐着賞花。
賞花宴賞花宴,名字是賞花,實則皆是變相的相親會,可我瞧着,南親王是真的将這賞花會當成了賞花的。
思及此,我忍不住低頭輕輕一笑,目光卻瞟見一旁的李思若捏緊了手中的帕子,一步一步的對着聶南浔走了過去。
在蒼都,聶千翎其實是比聶南浔要更受歡迎的。
并不是因爲聶千翎比聶南浔還要貌美英俊,也不是他比他身份尊貴,二人最主要的差距便是,聶千翎平易近人,便是不喜歡的人,礙于是個柔美的姑娘,也總是會和顔悅色的講話。
而聶南浔則恰恰相反,從小他就不愛接觸人,性格冷漠像個刺猬,如今長大了上了戰場,見多了生死,更是沉默寡言,渾身猶如被堅冰籠罩,但凡靠近三尺便要忍不住打個哆嗦,怕被凍傷,又怎麽敢有人靠上去呢。
所以雖有貴女垂涎他的身份,垂涎他的容顔,但也不過是隻敢遠觀而不敢亵玩焉。
這李思若,倒是頭一個如此堅定不怯的對着聶南浔走過去的,一時間,我隻覺得有好戲上演,頓時睜大眼睛,目不轉睛的盯着他們兩個人瞧。
那李思若走到了聶南浔身前兩三步的距離,便半蹲着身體,嬌羞的對着聶南浔福了一福,因離得遠,我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麽,隻依稀的看着嘴型,猜出了個大概。
她說,“承蒙王爺救命之恩,蒼都城外流匪竄逃,若非王爺及時搭了把手,現在思若指不定就是亡魂一條了呢。”
“姑娘客氣了。”聶南浔連眼睛都沒擡,就這麽盯着前方的菊花,冷冷的回道。
若是一般女子,含羞帶怯的同心上人搭一句話,結果得來了這樣的回應,想必多數姑娘都會掩面奔逃離去。可李思若卻大大方方的站在聶南浔跟前,笑着道,“爲了表達思若的謝意,故特此用了三天三夜的功夫繡了一隻荷包,還請王爺笑納。”
說完,低着頭,将腰間的荷包給拽了下來,遞給了聶南浔。
一時間,看着這一幕的蒼都貴女們面色統統一變。
在蒼都,女子送貼身荷包,男子若是接了,那便是雙方彼此都有情意,類似于私定終身。雖然她們心中都知道自己也是嫁不了南親王的,可男神之所以被稱呼爲男神,就是放在心底不容任何人玷污的。
若是誰靠近了男神,在貴女們的心底,便像是髒污靠近了男神一般,恨不得立馬将這髒污輕掃走,還男神一個清淨。
簡單說來,就是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意思。
也難爲李思若頂着那麽多嫉妒的目光,卻還是能落落大方鎮定自然的拿着荷包,做出遞的姿勢,并嘴角含笑的看着聶南浔,神色自然的一點都不像是一廂情願。
她目光中的柔情蜜意,以及羞澀開心,幾乎讓我在一刹那,以爲聶南浔接過了這荷包。
然而随着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南親王始終坐在原地,手執茶杯,面不曾動,雙目也不曾動,緊緊地盯着前方的菊花,好似那句話裏生出了個美人,吸得他目不轉睛。
約莫有半盞茶時間過去了,不知是誰輕笑了一聲,周圍便響起連綿不絕的笑聲,一名女子更是張揚的笑道,“也不瞧瞧自己有幾分姿色,還敢主動上去送荷包,真是丢人丢到廣涼郡了……”
我瞥了一眼那聲源,發現是李稷如的女兒大公主。
也難怪,在這宮裏有底氣如此放肆的,也就隻有最爲得寵的大公主了。
這聲嘲笑,讓一直面帶笑意的站在聶南浔跟前的李思若終于崩不住了神經,她後退了一步,蒼白着一張俏臉,兩眼含淚,身體更是搖搖欲墜,“王爺,思若真的是爲了感謝您的救命之恩,爲何您如此冷漠,連給思若一個感謝的機會都不給呢……”
若是個普通的男人,見自己的避嫌惹來了美人兒的難過,肯定會上去呵護一番,并收下那荷包的了。屆時,李思若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可她千算萬算,沒算到聶南浔的真正性格。
要怎麽形容呢,大概就像茅坑裏的石頭吧,又臭又硬。
我那時與五皇子訂了親,又得當時的皇後娘娘喜歡,于是經常出入後宮,有時便遇到他被老太監欺負。瘦瘦小小的男孩子,倔強的瞪着老太監,甯肯挨揍,也不願意低下頭謙卑的喊聲公公。
沒娘的孩子總是這樣,雖然身份很尊貴,但沒人撐腰,年紀又小,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生活的比個太監還不如。
那個時候,随便哪個宮女太監都能欺負他,打他,罵他,不給他飯吃。
有老太監逗弄他,說要他喊一聲爹,就給他飯吃。
于是這孩子就被餓了三天三夜,我找到他時,他已虛弱的躺在了地上,嘴巴張張合合,已沒了自己的意識。
我差人把那老太監給打了一頓,把他貶到了西宮去當差,又親手喂了他清水,這孩子才慢慢的醒了過來。
我那時還記得,他半醒未醒時,曾呢喃的喊了一句,“娘……”就那一句,把我心酸到不行,從此決心照顧這孩子,給他送些吃食,又有意無意的告訴衆人我罩着這孩子,他這才平安健康的長大。
後來我死的時候,他應該有十幾歲了吧……
我不知道我的死會帶給他怎樣的打擊,以至于他竟然去參了軍,并成爲了淳安帝最倚重的将軍。
不過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有時候做一個有用的将軍,反倒是比不得如聶千翎一般做個閑散的王爺活的更舒坦,更自由自在。
我正思考着,那李思若見聶南浔依舊冷漠的把她當成了空氣,終于真正羞怒的低下了頭,将那荷包給重新系回了身上,并清了清嗓子,大聲道,“既然王爺并不願意接受思若的道謝,那思若告退,但無論如何,思若都會記得王爺将思若自危險中救出,并十分感謝王爺。”
說完,對着聶南浔福了一福,便後退回了我們身邊。
她倒是十分拿得起放得下的樣子,原是算計聶南浔的一場戲,到最後将自己給算計了進去,惹來了衆貴女的敵視。不過她最後竟然有勇氣解釋清楚,我倒還是十分佩服的。
倘若換了我處在她相同的位置,我想我早就惱怒的扭頭離去了吧,哪有功夫在那同衆人解釋清楚自己的目的,并努力的化解自己的尴尬。
不過饒是如此,李思若還是惹來了許多眼刀子,嗖嗖嗖的紮過來,連帶着站在一旁的我都跟着遭了秧,爲了躲開眼刀,我不動聲色的後退了兩步,與李思若拉開了距離。
總算是躲到了安全地帶,我正輕輕地松了一口氣,耳邊傳來了一聲輕笑,我猛地擡起頭,就看見一直巍然不動的聶南浔竟自那石凳上坐了起來,一步一步的對着我走了過來。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的動作吓得我愣在了原地,放在李思若的場景還曆曆在目,那些眼刀子我不過是個遭殃的都感到了難受,若真的全紮在我身上,我一定死了的心都有。
不,不,别,别,别過來。
我的心在怒吼,在咆哮,在尖叫。
然而還是阻止不了他走過來的步伐。
一步,兩步,三步。
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我可以看到他頭上的發絲,可以聽見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
一瞬間,我的心高高的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