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琏原也不曾想到林家幾個小娃娃就會有這樣大的陣仗,瞧着那幾十個奴仆,十數口大箱籠,一時也不禁感歎萬分,隻道這林家雖已沒了爵位,卻委實不可小觑,以往他還隻當他家中那幾個弟弟妹妹便已是頗爲嬌貴的人兒,眼下這麽一比,卻覺得連那寶貝疙瘩鳳凰蛋寶玉也不過爾爾。
又思及這些日子在林家的所見所聞,賈琏這心裏不知怎的就愈發不是個滋味了。
賈家向來是雕梁畫棟富麗堂皇,滿京城也沒多少人家的宅院能有他們家的奢侈華麗,對此賈琏一向深感自豪,覺得這就是自己家尊貴富有的象征。
相較而言林家可就樸素多了,起初賈琏心裏還暗藏鄙夷輕視,隻覺得這林家隻怕沒落了,可随後他就發現根本不是這麽回事兒。
林家的宅院,乍一看樸素無華,實際上卻無一處不精緻,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内裏亭台軒榭充滿自然野趣,奇花異草争奇鬥豔,小橋流水幽靜秀美,奇石假山巧奪天工令人歎爲觀止。
整座宅院淡雅唯美如一副水墨畫,端的是精巧婉約鍾靈毓秀,仿佛處處都充斥着書香墨香,令賈琏感到分外不自在,隻覺得自己那富麗堂皇的家與林家這一比,竟仿佛成了粗野暴發戶一般。
再想想林家那些個循規蹈矩的下人,還有他們賈家那群副小姐似的丫鬟、嘴巴比那喇叭花還大的婆子……隻怕滿京城不知道多少人暗地裏笑話他們家沒品位沒規矩呢,偏他們家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以前都一直自我感覺極其良好!
這不想沒覺得,一想起來賈琏突然就仿佛明白以往他在外頭炫耀自個兒家的時候旁人那怪異的目光究竟是怎麽回事了,虧得他還傻不愣登的以爲人家是羨慕嫉妒,合着人家壓根兒就是笑話他呢!
賈琏心裏那個郁悶羞惱就别提了,卻也知道這些根本就不是他能管的,索性也就懶得去讨那份嫌了,隻是心底卻更堅定了決心,往後他一定死心塌地跟着姑父大人走,萬事跟着姑父大人學!人家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探花郎,書香世家出身!看到時候誰還能笑話他!
考慮到家裏頭那些人恐怕也沒想到林家這三個孩子會有這麽大陣仗,隻怕原先的安排就不那麽妥當了,未免到時候讓小嬌客覺得被怠慢了,趁着中途船靠岸補給時,賈琏便讓人快馬加鞭給他家那倒黴婆娘送去了一封信。
好不容易到了棄舟登岸之時,林瑾瑤林黛玉林瑾珺姐弟三人包括賈琏都不由得狠狠松了口氣,無他,日日在船上漂着實在是太考驗人了,日子太過枯燥無趣,就是賈琏想給自己找點樂子消遣消遣,想到那三個還帶着孝的姐弟,他也就蔫兒了。
榮國府已經打發了轎子和拉行李的馬車在岸邊等了好一會兒了,姐弟三人率先在丫鬟的攙扶下分别坐上了轎子,後頭小厮一箱一箱的将他們的行禮搬下來裝車,收拾好之後,一行頗爲壯觀的隊伍便不疾不徐的入城了。
京城裏頭遍地貴人,随便一塊牌匾砸下來怕都能砸到一個當官兒的,是以京城的百姓似乎也要更加有眼色的多,遠遠的瞧見這麽一行隊伍,便知其非富即貴,利索的便靠了邊去輕易不敢招惹,隻遠遠的好奇着那華麗的轎中不知是誰家嬌客。
偶然風來吹起紗簾一角,隐約驚鴻一瞥,隻歎美玉無瑕。
高樓之上一小小少年不禁握緊了手中的茶盞,黝黑的雙眸中透露出了不符合年齡的深邃複雜,直直的看着那頂漸行漸遠的轎子,久久未曾回神。
“爺?”身旁的随從輕喚一聲,“今日出來已不少時候了,爺若再不回,隻怕便不好交代了。”
對于自家這位爺近日來總想方設法往外跑的行爲,他這個當奴才的也實在是無奈得很,更加稀裏糊塗摸不着頭腦,因爲他家這位爺每回費盡心思跑出來卻偏偏什麽也不幹,竟隻一心坐在這家茶樓喝茶!還是連他這個奴才都嫌棄的茶水!
這愛好簡直太詭異了好嗎!
少年擱下茶盞站起身,淡淡道:“回罷,往後不必再來了。”
那随從一愣,随即突然扭頭看向窗外那已經看不見了的轎子,心裏蓦地一突,“醉翁之意不在酒”幾個字驟然浮現了出來。
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着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着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卻不開,隻有東西角門有人出入,正門之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甯國府”五個大字。1
又往西行,不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了。
大門亦未開,轎夫隻從西邊角門擡了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轉彎時,便歇下退了出去,後面的婆子們都下了轎趕上前來,另換了幾名衣帽周全十七八歲的小厮上來,複擡起轎子,待至一垂花門前落下,衆小厮退出,婆子丫鬟們上前打起轎簾2,扶姐弟三人下轎。
進了垂花門,兩邊是抄手遊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着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轉過插屏,小小的三間廳,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雕梁畫棟,兩邊穿山遊廊廂房,挂着各色鹦鹉,畫眉等鳥雀。台矶之上,坐着幾個穿紅着綠的丫頭,一見他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3
說着便争相打起了簾子,“林姑娘、林哥兒到了!”
林黛玉和林瑾珺一左一右站在林瑾瑤的身旁,不由得緊緊握住了姐姐的手,神色頗有些惶然忐忑。
“莫怕。”林瑾瑤輕聲安撫年幼的弟弟妹妹,說着,便牽着二人的手走了進去。
迎面兩個俏麗的丫鬟攙扶着一位鬓發如銀的老母迎上來,不待姐弟三人拜見,老太太便一把将姐弟三人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着大哭了起來。
林瑾瑤整個人都僵硬了,聽得賈母聲淚俱下,她心中卻隻覺無比諷刺。
老太太便也不說了,畢竟是長輩,總沒得給晚輩戴孝的理兒,但這滿院子的俏丫鬟、還有大房二房那幾個主子呢?雖也不必說要爲出嫁的姑奶奶披麻戴孝,然而人家孩子初次登門,打扮稍微素淨些以示尊重竟也不曾,竟是個個穿紅着綠穿金戴銀打扮得花枝招展,全無絲毫尊重!
瞬間,林瑾瑤對賈家的印象便跌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