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不少時日,林如海方才來了回信。
林瑾瑤細讀之下卻發現他的回複卻仿佛有些含含糊糊,隻叫她且安心收着,無需多想,然而字裏行間卻又透着股無奈惱怒的意味。
初時林瑾瑤以爲那裕親王府的古怪行爲果真有不妥之處,心下一時也犯了愁,然而再仔細一想卻又覺不對,倘若真有危險,縱然父親不便與她明說,卻至少也應當會隐晦的提醒兩句,而不是直接叫她安心。
再者父親的回信雖透着無奈惱怒的意味,卻又不似真正在敵視甚至仇視某個人,以他喜怒不形于色的心性,不會将真實的負面情緒表現得如此明顯,眼下這種表現,倒更像是被戳中了痛腳而惱羞成怒似的。
林瑾瑤仔細将回信從頭到尾逐字逐句看了三遍,最終斷定,父親定然已經知曉了其中緣由,而這個緣由令他分外暴躁惱怒,卻又并無危險,且對方這般燙手的“好意”仍舊無法推拒。
由此,林瑾瑤也證實了自己的一個猜測,那無端端送溫暖的人并非裕親王,而是某個比裕親王身份更加高貴的人,所以ta才能支使得動堂堂親王,更叫父親無可奈何。
那麽這個人也就隻能是宮裏的某位貴人了……
林瑾瑤深深歎了口氣,其實她心裏已經有了一個隐隐約約的懷疑對象,從那幾位嬷嬷到來之後。
其實仔細算算,宮裏頭能同時搬來這四位嬷嬷的人也就隻有四個,皇上、太後、皇貴妃以及四皇子。
賽罕嬷嬷和高娃嬷嬷且不提,雖說來頭極大,但若是極得臉面之人去與太後讨要也并非讨要不到,畢竟兩位嬷嬷的确年紀大了該歇下來養老了。
真正敏感的卻是單嬷嬷和常嬷嬷,這兩位先後伺候的主子分别是孝康章皇後與當今皇貴妃,而孝康章皇後和當今皇貴妃是嫡親的姑侄,顯而易見,單嬷嬷和常嬷嬷必定是佟家精心培養的心腹,身上烙着佟家的烙印,否則不可能在孝康章皇後仙逝後還能成爲皇貴妃的左膀右臂。
除了皇上和太後,皇貴妃會不會輕易将自己的心腹給旁人且不論,事實上根本就沒有誰會蠢到去搶别人家的心腹,僅這一點,就可以将其他人都排除了。
而僅剩的這幾個人裏頭,太後來自科爾沁,順治帝年間入了宮便再不曾出來過,甚至聽聞太後隻會講蒙語,莫說是外界了,跟宮裏的很多人其實都不太接觸。
皇貴妃亦是如此,早早的便進了宮,難得與外界接觸,更不可能對她這麽一個揚州長大的小丫頭有所關注,佟家與林家亦從無交集。
至于皇上,以他那樣尊貴的身份,想要做什麽還需要如此迂回的手段嗎?即使爲了達成某種目的,也總不至于會纡尊降貴來這般體貼的對待她這麽個小丫頭,甚至爲了安撫她還給出了“永不傷害她及她的家人”這樣的承諾,對于一個真正的帝王來說,這是絕不可能的。
剩下唯一一個嫌疑人也就隻有當今四皇子了,即皇貴妃的養子……未來的雍正帝愛新覺羅胤禛。
雖說同樣也是很不可思議,但在林瑾瑤看來,他還是有動機的,畢竟她的父親可以說正身處一個黃金泥潭,危險是真,金銀滿地卻也是真,隻要父親願意,就完全可以成爲某個人的錢袋子,作爲一個有上進心的皇子,會動心也不稀奇。
而衆所周知林如海是當今聖上的心腹,那麽想要拉攏就不容易了,或許聯姻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如此似乎也就可以解釋父親那奇怪的反應了,有賊小子想搶他的掌上明珠,他能不暴躁嗎?
當然,若真是如此,那麽林瑾瑤就不得不懷疑一下那位未來雍正帝的智商了,如此明目張膽的行爲,就不怕被他老子一巴掌拍死?
不過想來想去,林瑾瑤也實在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釋了,隻能暫時給那位未來雍正帝的智商打上個大大的問号。
然而……
再度深歎一口氣,縱然她已有了大緻推測,卻還是無法做什麽,眼下唯一的選擇也就是如父親所言那般,以不變應萬變。
……
适逢初一,告知賈母後,林家三姐弟便帶着一衆奴仆乘車去往了大報恩寺。
在那個事事講究科學的年代,與大多數人一樣,原本的林瑾瑤也是個無神論者,然而自從自己有了這般奇遇後,她也不由得信了幾分,尤其如今這個世界還有以警幻爲首的一衆仙子存在,甚至就連凡塵中亦有那頗有幾分神奇本領的一僧一道。
顯然,這個世界确有些奇。
雖極厭惡那所謂的警幻仙子,但對于神明,林瑾瑤還是抱有幾分敬畏之心,逢初一必會去寺廟上香,不爲别的,不過是爲家人祈福罷了。
領着弟弟妹妹上了香,又使人去添了一百兩香油錢,姐弟三人便去了後廂房,打算嘗一嘗這大報恩寺的齋飯,順道休息一陣再離開。
卻不想剛進了後廂房,便有一小沙彌前來,道:“阿彌陀佛,敢問可是巡鹽禦史林大人之長女林施主?”
“正是小女。”
“方丈道林施主乃有緣人,特遣小僧前來請林施主前去一叙。”
林瑾瑤有些意外,想了想,将妹妹和弟弟安置好,便帶了些奴仆随小沙彌去了。
大報恩寺的方丈法号無塵,據說頗有幾分神通,甚得百姓敬仰,很多人甚至不遠千裏趕來隻爲求見無塵方丈指點迷津。
林瑾瑤不知這位無塵大師突然找上她是爲何,或許他真的看出了什麽?
正想着,一行人已抵達了一間頗爲樸素的房屋前,不待小沙彌上前傳話,門便驟然打開了,一道蒼老平和的聲音傳了出來。
“涅槃來儀因緣變,生死機緣一線牽。離恨天上多離恨,玉碎魂飛恨無常。”
林瑾瑤登時心頭一震。
“林施主請進罷。”
林瑾瑤叫丫鬟等人站遠了些等候,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眼前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與想象中有所差距,并無仙風道骨之姿,卻十分安詳慈善。
“小女見過無塵方丈。”林瑾瑤恭敬的行了一禮,有些迫不及待的問道:“方才那幾句話方丈可是與我說的?不知……小女愚鈍,還請方丈指點迷津。”
無塵卻隻笑道:“施主無需太過在意,變數已然出現,一切便不好定論了。”
林瑾瑤疑惑道:“什麽變數?”難道是指她自己?
無塵笑着遞給她一個小巧古樸的盒子,“施主且打開。”
林瑾瑤依言打開,卻發現裏頭是一串烏黑的佛珠,并不似她所知曉的任何一種木料,入手卻莫名感到極其舒适,仿佛整個人都精神了好些。
“這是……”
無塵輕歎一聲,“施主乃極其尊貴之命格,卻命裏有一劫,這佛珠或許能爲施主抵擋此劫,是以施主切記将之随身佩戴。”
林瑾瑤眉頭緊擰,“請方丈明示。”
“這個世間,總有些不爲人知的奇人異士,施主應當最是清楚不過。”
幾乎是第一時間,林瑾瑤就想到了那一僧一道,那警幻仙子!
難道她所謂的劫難便是來自他們?
卻也并非無可能,倘若那警幻知曉她欲壞了她的好事,隻怕當真不會放過她。
林瑾瑤看着手中的佛珠,沉思了半晌,方将其戴在手上,對着無塵再度行了一禮,“多謝方丈。”這份恩情,她記下了。
然而林瑾瑤卻不知,在她離開後,從裏間卻走出來一小少年。
“大師之大恩大德,胤禛沒齒難忘。一個承諾,時效永遠。”
無塵看着他那蒼白至極的臉色,不禁輕歎一聲,“癡兒。”
胤禛薄唇緊抿,未再多言,隻道:“胤禛告辭。”說罷,便轉身離開,身形依舊挺拔,腳步卻仿佛有些虛浮。
至門外,卻又聞一聲長歎。
“玉碎魂飛肝腸斷,奈何橋上泣奈何。四百四病相思苦,三生三世鳳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