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情仇〔3〕


爲了今日的宴會,斷魂谷的奴仆們忙進忙出,一副難得的熱鬧景象。

晏楚流獨自一人坐在涼亭中,看着進進出出的奴仆,思緒卻飄向了别處。

雖然他并不認爲找到江籠花後一切問題會迎刃而解,但得知江籠花雙眼已盲、再無複明可能的時候,内心依然有抑制不住的失望。

江籠花這條線,恐怕到此爲止,隻剩血典和霍甄這兩條線索。然而能否從中順藤摸瓜找到他所想的那個人,仍舊是未知。

晏楚流将手中的折扇開開合合,想起姬無姜罵完就跑一副得意的模樣,不禁搖頭失笑。

不論血典到底在不在她身上,作爲魔宮唯二的關鍵幸存者之一,他無論如何不會放棄這條線索。至于霍甄,隻要在靈州守株待兔,不怕他不現身。

思及靈州,晏楚流的眉頭微微蹙起。

陳肅的飛鴿傳書他至今未弄清楚原由,事先商定好在如意客棧碰頭,可他卻像人間蒸發一般沒有留下絲毫蹤迹。就連拿着他的畫像去問店小二,也被告知從未見過這位客人。

陳肅沒有在如意客棧落腳,他去了哪裏?飛鴿傳書中提及的變故,究竟是指魔宮,還是……

手裏的折扇啪地一聲合上,晏楚流目光漸冷。

莫非是……父親?

嘴角逐漸升起冷笑。

如若真是,那他這回倒賭對了。

這日九天萬裏無雲,夏日灼熱的日頭毫無保留地灑遍大地,即使是這山澗之間,也無法避免暑氣蒸蒸。然而晏楚流在這烈烈驕陽之下,卻自内而外地升起徹骨的寒涼。

不一會兒,忙碌的奴仆逐漸散去,想是宴客事宜已準備妥當。果然,隻見小徑上一個奴仆低着頭匆匆走來,晏楚流收斂起面上的表情,靜靜等着那人走近。

“公子。”奴仆走近了,依舊低着頭,恭恭敬敬地說道:“宴已備好,谷主請公子入席。”

晏楚流點頭應允,起身與他一并離去。

而另一邊,姬無姜正被塞進藥桶,自然無法出席。在商大夫的再三強調和威脅、姬無姜的反複保證之後,才把她一人留在房中。

“曲折葉和江籠花尚未蘇醒,不過并無大礙,缥缈山人恐怕也是要出席的。”臨走時,姬堯光将一小支煙花筒插進她的發間,低聲囑咐道:“若是出了事,傳信即可。”

“師兄你和商大夫也萬事小心。”姬無姜點頭,“雖說與咱們無關,萬一有事,殃及池魚也不是不可能。”

“放心。”姬堯光拍了拍她的腦袋,替她放下簾子,這才動身赴宴。

姬無姜看着他的身影在簾子後消失,長長吐了口氣。

但願,這場宴會不要成爲鴻門宴才好。

正廳已收拾妥當,撤去了多餘的裝潢,擺上桌案蒲團,已鮮花裝點,屋子内彌漫着清淺的花香氣息,令人格外心曠神怡。

鬼婆婆趺坐于主位,奴仆領着晏楚流等人依次入座,就連缥缈山人亦列席期間,隻是面色不虞,不知何故。

奴仆們随後魚貫而入,将各色菜肴酒水擺上桌案,從色香味俱佳的主菜到時令鮮蔬瓜果一應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動。然而席間無一人妄動,甚至連隻言片語也無,隻是靜默地看着奴仆們前後忙碌,最後紛紛退出正廳,隻餘這枯坐的五人。

廳内靜可聞針落,有風穿堂而來,微微撩動鬓發。鬼婆婆緩緩睜開眼,掃視一圈後曼聲開口:“斷魂谷已有三十餘年未有來客,今日能聚于此也是緣分。老婆子嘴拙,不會說什麽場面話,就請各位滿飲此杯,就當做給各位接風洗塵了。”

言罷,鬼婆婆端起案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在座四位紛紛舉杯,然而除了商大夫一口飲盡贊了句好酒之外,其餘三人杯從唇邊過,哪有半滴酒水入口。

鬼婆婆恍若未覺,又斟上一杯酒,對晏楚流說道:“三十餘年未有破陣之人,今日竟遇兩位少年英才,這酒,老婆子敬你們二位。可惜曲少俠未能出席,還請晏少主代他滿飲此杯,切勿推辭。”

晏楚流眉眼含笑,道:“豈敢推辭。”

兩杯酒下肚,鬼婆婆長吐了一口氣,目光飄向廳外湛藍的天空,短暫的遊離後,她再度開口:“四十多年前,鳴鶴劍獨步武林,風頭盛極一時,與當時簡家的摧城刀齊名,并稱刀劍雙璧,不知你師父可曾與你提起過。”

“自然。”晏楚流笑着點頭,“家師常常說起封老前輩,對鳴鶴劍贊賞有加,說封老前輩劍法精湛無人能望其項背。隻可惜劍折人隕,實乃武林天下之憾。”

“劍折人隕?”鬼婆婆蓦然冷笑,“他竟沒有告訴你鳴鶴劍是如何折損的麽?”

“四十年前青鸾峰一戰,家師也很遺憾。”

“遺憾?他簡成川哪來的臉面敢說遺憾?!”鬼婆婆蓦然拍案,怒目而視,“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封湛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家師當年确實年輕氣盛,如今他……”

“呸!”鬼婆婆啐了一口,怒道:“這豈是年輕氣盛四字就可輕易抹去的,執意約戰的是他,将青鸾峰刀劍對決消息放出去的也是他,否則魔宮怎會如此輕易鑽他的空子!”

言及此處,鬼婆婆恍然又回到當年青鸾峰那個鮮血淋漓的淩晨,她面色凄然,字句誅心:“一天一夜的酣戰,鳴鶴劍險勝摧城刀,然而封湛已是強弩之末,哪裏擋得住魔宮宮主近乎全力的一擊!可簡成川呢?!他就這麽看着封湛被那魔頭活剮緻死!”

四十年前刀劍雙璧消失的真相血淋淋地被揭開,在座之人無不震驚,就連缥缈山人也脫口驚呼:“封湛竟是死于魔宮之手?!”

鬼婆婆死死盯着晏楚流,雙目赤紅,“可憐我不過五歲的阿殷孩兒,也慘死魔宮之手,而我被打落山崖,卻陰差陽錯撿回了一條命。”

晏楚流斂去面上的情緒,正色道:“當年之事,家師也始料未及,魔頭殘忍,家師有心想幫卻無力回天。爲此,家師悔恨多年,何況當年一戰之後,家師自廢雙手,此生不再拿刀。可晚輩不明白的是,鬼老前輩既然知曉害死封老前輩的是魔宮宮主,爲何當年卻屠戮簡家滿門?!”

話到最後,殺機凜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鬼婆婆仰天長笑,“自廢雙手、此生不再拿刀就能抵掉兩條至親至愛的人命麽?!晏楚流,你未免太輕賤封湛了!”

“那簡家上下十餘口人,就容得老前輩随意輕賤麽?”晏楚流面色陰沉。

“封湛的仇我自然要報,魔宮脫不了幹系,簡成川也休想擺脫!失去至親至愛的痛楚豈是一雙手能抵消的?他的餘生,也必同我一起活痛楚之中!”

連番話語聽得姬堯光暗自心驚,而商大夫更是搖頭歎氣。

代代恩怨的累積到最後隻會成爲無法解開的怨結。

晏楚流聞言沉默,良久之後才緩緩開口:“既然如此,鳴鶴劍和摧城刀的仇怨,就由晚輩來終止罷。”

鬼婆婆面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挑眉道:“晏楚流,你以爲我爲何讓你進谷?”

晏楚流豁然擡頭,心下卻微微一驚。

“感覺到了?”鬼婆婆緩緩站起身,搖頭而歎:“現在的後輩行事确實謹慎,可是再怎麽謹慎,都逃不開從最開始就布的局。”

話語意有所指,在座之人很快就發現丹田内提不起一絲氣力,隻有商大夫猛站起身,驚道:“鬼老婆子,你這是做什麽!”

“這沒你的事!别瞎摻和!”鬼婆婆橫了他一眼,道:“一邊待着去,否則心蠱的滋味有你受的。”

商大夫聞言啞火,縮着肩又乖乖坐回原處,眯着一雙眼沖鬼婆婆飛眼刀。

“這毒從你入谷就下了,一路慢慢增加慢慢累積,直到這裏。”鬼婆婆環視正廳,“下了最後一劑毒藥。”

晏楚流的面色有一瞬的變幻,卻很快恢複原狀。

“以爲不吃酒菜就能避開?”鬼婆婆搖頭,“這種老掉牙的手法我年輕的時候就不用了,真正的毒能從四肢百骸侵入人體,無處可避。不過放心,不是什麽要命的毒藥,一時半刻使不上力罷了。”

“鬼老前輩意欲何如?”晏楚流沉聲問道。

“當年,簡成川說過,鳴鶴劍就此折損,摧城刀也就此封藏,再不出世。但你!”鬼婆婆走到晏楚流跟前,冷笑道:“左手刀,簡成川連自己的承諾都守不住,你告訴我他會悔恨多年?”

“晚輩這一手刀法不過皮毛,也是求了……”

“夠了。”鬼婆婆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管你過程如何,簡成川最後還是食言了。我也無意要你性命,隻是這左手,就留在斷魂谷罷!”

話未落音,鬼婆婆蓦然出手拍向晏楚流左手手腕!

四座皆驚。

然而在那一掌即将落實的瞬間,晏楚流陡然一拍桌子,整個人向後飛出,飛退五步後站定。右手抖開折扇,衣擺微揚,端的一副風流公子做派。

“你爲何還能動!”鬼婆婆大驚。

“沒有一點寶物傍身,怎敢擅闖斷魂谷。”晏楚流微笑,“我來之前就服了避毒丹,不過老前輩的毒着實厲害,等了這麽許久才恢複過來,好在還來得及。”

鬼婆婆面色陰沉,“你若乖乖把左手刀廢了,倒還能少吃些苦頭。”

“老前輩此言差矣。”晏楚流笑容漸冷,“你爲亡夫、爲早夭的孩兒報仇,我攔不了你,可同樣的,你也攔不住我爲簡家慘死十餘口人讨個公道。”

“哈哈哈哈!”鬼婆婆大笑,“好,我老婆子等了四十年,終于還是等到這一天了。你若是有本事,就來取我性命試試!”

言罷,碎骨掌出手,宛如蛟龍之勢,直取晏楚流命門。

同時,晏楚流軟劍出鞘,劍影清光之間,殺機已成。

這一場斷魂谷三十餘年來第一次的迎客宴,正如姬無姜所想,成了仇怨糾葛、殺機畢現的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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