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冷的山風夾雜着林間禽類的怪叫聲吹入廟中,在嗚咽的風聲中,傅擎蒼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太對勁的動響——
坷、咔哒……
像白骨關節磨合的聲音,也像陳年機關緩緩開啓的聲音。
而這聲音正從佛像背後傳出!
廟中衆人紛紛驚覺,伸手按上腰側的兵器。
詭異的聲音源源不斷地從佛像背後傳出,在沉寂的夜中不斷放大,聽的人心裏直發憷。
佛像肚裏的光景,這些人可都是見過的,此時又正是午夜陰氣最重的時候,莫非……真有鬼?
傅擎蒼對鬼神之說素來嗤之以鼻,即便心裏也隐有不安,也率先抽劍,定神朝佛像緩緩走去。
在他即将走到佛像側面時,那詭異的聲音突然停住,一室寂靜。
慘白的月光恰巧隻照亮佛像不足半人高的區域,往後便是漆黑一片,隐隐散發着屍體陳腐的臭味,好似有鬼怪蟄伏其中,窺視着一屋子鮮活的血肉。
傅擎蒼緩緩停下腳步,皺起眉頭。他沒有感受到任何活物的氣息,那聲音……
在猶疑的這瞬,一隻慘白的手突然貼着佛像邊緣伸出!
傅擎蒼幾乎本能地往後推了半步,而就是這半步的時間,那隻手一翻,無數鋼針從她腕間射出,刺向廟内衆人。
一時間慘叫聲和兵刃出鞘聲在廟内交錯響起,而那隻手一擊之後,卻又退回暗中失去蹤迹。
傅擎蒼打掉面前的鋼針,自然知道自己這是被人耍了,一臉怒容,提劍便走向佛像背後。
鋼針淬毒,這出其不意的一擊讓不少人紛紛中招,剩下的人亦很快反應過來,跟上傅擎蒼的步子,有腦子靈光的還不忘點上火把,氣勢洶洶地追了過去。
才繞過佛像,傅擎蒼的步子又是一頓——
佛像背後的石門大開,滿地白骨,無數骷髅頭瞪着空洞的眼眶盯着衆人,仿佛真是厲鬼索命一般。
“裝神弄鬼!”傅擎蒼一腳踢開最近的一個骷髅頭,奪過下屬的火把向前一探。
累累白骨的盡頭,立着一個人,披着不知哪扯來的白布,在火把的光線下整個人顯得鬼氣森森。
傅擎蒼劍指向她,冷笑道:“姬無姜,少在這裏裝神弄鬼。”
姬無姜擡頭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壓低聲音提醒道:“傅盟主,我勸你最好還是别往前走了。”
“故弄玄虛!”傅擎蒼不以爲意,“你已無路可逃,交出血典、說錯姬罂下落,我給你一個痛快!”
這話聽着格外耳熟,姬無姜無奈歎口氣道:“你腳下可是數百枉死的冤魂呢,現在正是鬼門關大開的時辰,傅盟主也不怕厲鬼索命?”
傅擎蒼聞言踢開腳下的白骨,冷笑着朝姬無姜走去,“他若有這本事,盡管來索!”
姬無姜依舊笑着看着他,卻也不逃。
這四五步的功夫,恰走到佛像暗門附近,腐臭味愈加濃烈,黑洞洞的佛像肚子裏突然傳出一陣陰測測的笑聲。一衆人等蓦然轉頭,正見一顆頭顱探出石門,突然暴露在火把的亮光中!
那頭顱亂發覆面,雙目圓瞪,滿臉血色,咧着一張歪嘴沖着他們低聲陰笑,乍一看真有些厲鬼的模樣。
一衆人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
驚吓之餘,傅擎蒼很快認出了那張臉,咬牙切齒喝道:“姬罂?!”
裝神弄鬼的姬罂嘿嘿一笑,飛快伸手在佛像肚内的機關上一按,衆人腳下的石闆蓦然洞開!
傅擎蒼暗道不妙,就要借力騰空而起,而姬無姜等的正是這一刻。身上的白布揚起,卷着一地骸骨朝打開的密室暗門蓋去。傅擎蒼等人猝不及防,被劈頭蓋臉砸了一身。
而地下密室中,姬堯光持劍而立,下來一個挑一個,下來一雙打一雙,一時間慘叫四起。
傅擎蒼面色陰沉,飛快在最近的下屬身上一踩,縱身而起,一劍斬裂罩下的白布,重回地面。
此時姬罂與姬無姜已奔出廟外,傅擎蒼怒喝一聲,提劍追去。而密室中蒼山派的人已折損不少,面對眼前這個陌生高手,剩下的人很快定下心神。他們的目标是姬罂和姬無姜,在此被一個人拖住顯然不是明智之舉,兼之傅擎蒼之前那一聲怒喝,這些人更不願與姬堯光多做糾纏,紛紛捏着空擋躍出密室。
姬堯光解決掉跑得慢的幾個,也縱身追了出去。
廟外月華傾瀉,蒼莽山林潺潺溪流包裹着這座寺廟,竟生出幾分詭異的莊重之感。那祭台不知是什麽古怪材料所築,在滿月的光華下透出淡淡的青光。
眼見就要抵達祭台,身後傅擎蒼已經迫近,後頭還跟着一票蒼山派幫衆,氣勢洶洶。
姬罂轉頭對姬無姜道:“去幫你師兄一把,攔住那些人,對付傅擎蒼,我一人足矣。”
姬無姜點頭,轉身朝後方掠去。
傅擎蒼見姬無姜折返,竟也不攔,一心一意超姬罂撲去。
姬無姜繞過傅擎蒼,立在殺氣騰騰奔來的蒼山派幫衆面前,袖劍出鞘,在冷清的月光下挑起一朵沒有溫度的劍花。
夜風繞過劍尖,無名劍法霎時出手!
她身形快速切入人群,與姬堯光前後夾擊,即使以一敵多,但多年熟練配合的無名劍法依然讓這幫人難以應對。
明面上碾壓的局勢卻讓姬無姜微微蹙起眉頭,别人感受不到,然而她内力運轉周身之時卻察覺出一絲異樣。呼吸逐漸變得沉重,胸口有隐隐的不暢感,就連手下的劍也覺得沉了幾分。
姬無姜說不上這種感覺從何而起,這些日子也不曾有任何異樣,莫非是這廟的原因?
此時容不得她分心多想,隻能忍下身體的不适,專心應對。
另一邊,姬罂已搶先一步抵達祭台,一手将碧玺嵌入祭台的凹槽中。
傅擎蒼看見姬罂拿出碧玺,心中大喜,自然上前搶奪。但姬罂又豈是等閑之輩,赤手空拳,愣是将傅擎蒼攔在祭台十步開外,再前進不得。
月光灑在翠綠的碧玺上,不知是不是錯覺,整個祭台在那一瞬竟微微亮了亮。
眼見碧玺近在咫尺,卻被姬罂橫欄一道,傅擎蒼怒發沖冠,罵道:“老匹夫,就憑你也想解開蓬萊秘寶的謎題?!”
姬罂嘿嘿一笑,道:“你該慶幸而今碧玺在我手上,否則落到你們這些無能鼠輩那兒,沒個百八十年,恐怕參不透其中奧秘。”
傅擎蒼怒極反笑,諷道:“難不成你參出内裏玄機了?”
“喲嚯,看來你知道碧玺的秘密。”姬罂大笑,“好一個武林盟主,将碧玺公諸于世,好似爲武林天下謀福祉,不過是想借别人之手找到蓬萊秘寶所在,之後如何就由不得這些人三言兩語左右了。傅盟主,我說的是也不是?”
“姬罂!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傅擎蒼面色陰沉。
姬罂卻不接話,擡頭看了看天色。
九天隻有孤月一輪,正慢慢升至中天,月華大盛,籠罩着整個祭台。翠綠的碧玺在那一瞬發出璀璨光芒,連同着整個祭台光華大漲,一時間竟将四周照亮有如白晝,照亮傅擎蒼等人震驚的面色。
姬罂大笑道:“今日就讓你們開開眼,看一看碧玺究竟是何物!”
光芒驟起之時,姬無姜的劍蓦然一頓,心頭劇痛傳來,讓她不由自主悶哼一聲,跪倒于地。好在蒼山派衆人被碧玺分去注意力,姬堯光得了空檔飛身上前将她護在懷中,焦聲問道:“無姜?怎麽了?”
心頭的劇痛不過一瞬,很快恢複如常,姬無姜按着心口,感受到自己沉沉的心跳,并沒有任何異樣。她狐疑地搖搖頭,擡眼朝姬罂那邊看去。
耀眼的光華很快收斂退去,碧玺上卻慢慢升起一道如水般的光幕,以天地山林爲底,如畫卷般緩緩展開。
莫說傅擎蒼,就連姬罂也瞪大了眼。
光影交錯,那巨大的光幕上緩緩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先是高山雪峰直聳入雲,有鷹鹫盤旋其上,遠遠看去像是一個迎風而立少女的側影;而後狹窄的羊腸小道盤旋直上,有衣袖飄揚的仙人沿路登頂;最後是一個幽深的山洞,洞口有石碑,上書天池二字。
這番風景,天下人盡皆知,乃是朔方最具神話色彩的青鸾山神女峰。
畫面在天池處戛然而止,光幕瞬間收斂,不留一絲痕迹,仿佛方才的種種都是幻覺。
姬罂最先回過神,眼疾手快拿回碧玺,沖着姬無姜與姬堯光高聲道:“徒兒,走咯!”
說完一個縱身而起,飛快消失在夜色中。
姬無姜與姬堯光聞言回神,也随後飛快離去。
蒼山派一衆人疾步上前正要去追,卻被傅擎蒼攔住:“不必追了。”
“盟主?碧玺可還在他們手上呢!”
“碧玺?”傅擎蒼嘴角牽出一絲笑容,“不用了,已經知道蓬萊秘寶的下落了。”
衆人一驚,随機高聲恭賀:“恭喜盟主!”
傅擎蒼眯眼看着姬罂離去的方向,笑容得意。
姬罂,你既然有膽量把這消息放給我,那就看看蓬萊秘寶究竟誰有本事拿到罷!
“走!”傅擎蒼廣袖一揮,率領衆人連夜離去。
人走廟空,隻餘下清冷的月光和盤旋的夜風。不一會兒,沉寂的夜色中傳來鈴铛清脆的響聲,一襲紅衣從寺廟後的黑暗中走出,雪白的腳踩着木屐,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烏黑的長發垂落至腰際,足踝上的金鈴随着她的步子一下又一下地輕顫,最終在祭台前站定。手指撫過曾鑲嵌碧玺的凹槽,女子豔麗的唇角展開一絲笑容。
“神女峰,果然如我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