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神兵〔4〕


比起主擂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外擂顯得更加熱鬧輕松。除了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俠客,更多的是看熱鬧的城裏百姓或慕名的遊人,還有各色商販占據陰涼位置一面搖着扇子一面招呼客人,甚至更有富賈豪紳領着女眷前來看熱鬧。

這樣魚龍混雜的環境裏,即便混入幾個神色行動有異之人,也并不引人注目。

江夢筆鬧完兩三個擂台,不知從哪弄來一頂破草帽往頭上一蓋,袖着手悠哉哉自人海中穿行而過,三兩下沒了身影。

在接近圍牆的一處僻靜地方,有一顆高大的蒼松挺立,樹下立着一襲紅衣。輕紗覆面,仰頭看着高牆後遙遙伫立的藏兵閣,不知在想些什麽。

“又改主意了?”江夢筆在她身後三步外站定,低聲問道。

紅衣女子點點頭,聲音裏有一絲微不可覺的笑意:“既然有人代勞,我們也不用過早暴露。”

江夢筆揚了楊眉,道:“你就不怕傅擎蒼鬧出事,亂了你的計劃?”

“求之不得。”紅衣女子道:“這些年,明裏暗裏放出去那麽多線索,婁鏡蕭隻要不是個傻的,絕不會輕輕松松讓他走出這堵牆。就算他是個傻的,别人可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他鬧得越大,這江湖亂得越快,對我們也越有利。”

“随你。”江夢筆并不擅長這種幕後籌謀,他搔了搔頭,問道:“既然你改了主意,那我……”

紅衣女子回頭睨了他一眼,道:“你願做什麽我從不幹涉,隻要不誤了正事就行。”

江夢筆擡手作揖,笑道:“告辭。”

直到身後的腳步聲消失,紅衣女子足尖輕點躍上枝頭,透過掩映的蒼綠松針遙遙看向氣氛凝重的擂台。

此時擂台上黑衣刀客與傅擎蒼沉默相對,傅擎蒼面色陰沉,黑衣刀客目光詭谲,各懷鬼胎。

被逼上擂台,傅擎蒼别無他選。

隻聞他一聲清叱,長劍出鞘,以翻龍攪海之姿卷向黑衣刀客。

見他攻來,黑衣刀客反倒舒了一口氣,提刀迎敵。

傅擎蒼的蒼龍劍法威力極大,即使身處台下也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罡風。但反觀黑衣刀客,不知是酣戰過後力竭所緻還是故意爲之,他的刀法不複之前淩厲,甚至破綻百出。

台下不免議論紛紛,大多都是說黑衣刀客狂妄輕視中原武林,如今必被傅盟主狠狠教訓之類雲雲。但姬堯光卻看得清楚,黑衣刀客多半是想把傅擎蒼留在擂上的,但至于爲何,他仍沒有頭緒。

在座不少老江湖也看出了端倪,就連姬無姜也覺得奇怪。這人一開始就以鬧事的姿态上場,偏偏對上傅擎蒼開始示弱,這裏頭多半有局。

傅擎蒼也察覺出異樣,然而鑒于黑衣刀客先前詭谲的刀法,他露的破綻越多,傅擎蒼越放不開手。二人對壘,竟是越打越保守,越打越看不出殺機。

轉眼百招過去,台下衆人面面相觑。

這是……什麽套路?!

久戰之下,黑衣刀客也露出一絲不耐煩的表情,面對傅擎蒼越來越保守的劍法,索性自己制造事故。

在一次兵刃交接之時,黑衣刀客蓦然撤刀,合身撞向了傅擎蒼的劍刃。傅擎蒼一驚,然而收劍不及,鋒銳的劍刃割破黑衣刀客的肩頭,他甚至看見對方面上浮起的笑容,心底更是悚然。

借着這一劍之勢,黑衣刀客竟向後直接飄下擂台,伸手捂着肩頭的傷口,對傅擎蒼朗聲笑道:“傅盟主好功夫,是在下輸了!”

傅擎蒼呆立當場。

行走江湖數十年,這等碰瓷,生平僅見!

不止傅擎蒼,台下衆人更是目瞪口呆。就連婁鏡蕭也面露詫異之色,等回過味來,若不是礙于身份,他幾乎都要撫掌大笑起來。

一個武功不俗的刀客,憑一己之力連挑兵甲榜各路高手,震懾全場,卻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輸給了傅擎蒼,把擂台拱手相讓。若不深究這番舉動背後有何深意,在大多數人眼裏很容易扭曲成另外一番意思。

這個刀客,與傅擎蒼相熟?甚至……是他授意來此的?

頓時,台下看客望向傅擎蒼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的深意。

傅擎蒼如芒在背,恨恨瞪了黑衣刀客一眼。

兵甲榜行四的高手守擂,大半精銳早已敗在黑衣刀客手下,而剩下的人更礙于傅擎蒼武林盟主的身份不敢登台,此時能應戰的怕是隻有懷古老人。然而懷古老人慢悠悠地品茶,一點要出手的意思都沒有。

難不成就這麽把擂主讓給傅擎蒼了?!

有人頓時心中不忿。

而姬罂見傅擎蒼在擂上、久久未有人上擂挑戰,頓時兩眼放光,雙手在扶手上一撐,即刻就要起身。正在這時,身後的姬無姜與姬堯光齊齊起身,一人一隻手,牢牢把姬罂按回椅背,飽含威脅地在他耳邊低語:“師父,你要敢上擂,我就把這些年你背着商大夫幹的那些事全抖出去!”

姬罂:???

在滿場氣氛陷入尴尬之時,婁鏡蕭終于緩緩起身,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人突然打斷:“且慢!”

循聲看去,隻見十二樓樓主晏岑一身玄服飛身上擂。

傅擎蒼的眉頭微不可覺地一蹙,沉聲道:“晏樓主也要湊個趣?”

“晏某武藝不精,就不在此獻醜了。”晏岑朗聲笑道。

“那你上來做什麽?”晏岑臉上的笑容讓傅擎蒼心下不安,語氣也跟着不客氣起來。

晏岑渾不在意,甚至不再看他,隻對着婁鏡蕭和滿座賓客道:“鴻鳴刀乃上古寶刀,若爲歹人所得,隻怕爲禍江湖。婁閣主爲寶刀擇主自然是好意,神兵擂主憑本事奪得也無不可,但不是什麽人都當得起這擂主之名、配得上這上古寶刀!”

這番話說下來,就差指着傅擎蒼的鼻子罵他不配拿鴻鳴刀。

傅擎蒼勃然色變,怒喝道:“晏岑!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晏岑冷笑,“傅盟主不如問問自己,十五年前究竟做了什麽罷!”

一言既出,傅擎蒼如遭雷擊,台下衆人也紛紛色變。

十五年前。

這個詞在江湖上的分量不啻于魔宮,當年藏兵閣慘案震動武林,下六層的神兵寶器被洗劫一空,閣中弟子被屠戮殆盡,他們如今踩着的這片土地,不知浸染了多少冤魂的鮮血。當年還是武林盟主傅擎蒼率領各門各派精銳擊退了魔宮,使藏兵閣免于閣毀人亡的滅頂慘劇,可晏岑卻說,傅擎蒼當年還做了什麽?

傅擎蒼後背升起無窮無盡的冷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岑,試圖從他的表情裏看出一絲破綻。然而沒有,晏岑沉着堅定地回視,露出一絲冷笑。

不可能!

他在内心叫嚣。

當年之事,該死的人全死了!不可能被旁人知曉,更不可能留有證據!

對……證據。

傅擎蒼很快反應過來,怒道:“晏樓主可知自己在說什麽!當年我率武林各門各派救藏兵閣于水火之中,豈容你空口白牙無憑無據地污蔑!”

“無憑無據?”晏岑冷笑道:“若非有真憑實據,我怎敢相信道貌岸然的武林盟主背後竟是這樣的陰損小人!”

“憑據?”傅擎蒼怒極反笑,道:“既然有憑據,那倒是拿出來讓我開開眼!”

他們二人針鋒相對之時,婁鏡蕭終于動了,他負手緩步走下主位,曼聲道:“十五年了。沒想到這件事還有被提起的一天,我以爲在座諸位都忘得一幹二淨了呢。”

他的語氣有淡淡的嘲諷,然而在場衆人卻無一人出聲反駁。

“十五年前藏兵閣慘遭浩劫,我和閣中餘下的弟子用了足足十五年的時間,才撐起今日的神兵擂。”他在台階前站定,遙遙看向擂台上的傅擎蒼,聲音毫無波瀾:“藏兵閣自那一日起,祠堂内供奉着的不再是先祖牌位,而是那一年命隕于此的數百弟子。他們的魂靈縮在那小小的木牌之後,沒有一日真正安息過,日日夜夜在在祠堂中怒吼,隻因這樁慘案至今未有定論。他們枉死,故而不甘。”

滿場皆寂,即便在這豔陽之下,也從地底慢慢升起寒意。

“今日神兵擂重開,除了爲寶刀擇主之外,還有一件事。”婁鏡蕭頓了頓,目光巡梭一圈之後重新回到傅擎蒼的身上,道:“這樁慘案,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傅擎蒼面色一白,他再如何遲鈍也反應過來了,這一切,都是個局。

從神兵擂的請帖送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他就踏入了這個一早爲他布好的局。黑衣刀客、晏岑、婁鏡蕭甚至是這滿座看客,他們的目的隻有一個——

把他這個武林盟主,從雲端徹底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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