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邊的屍體倒了一地,姬無姜雙眼亮晶晶的,輕扣桌沿等着下一個闖進來的倒黴蛋。
不出片刻,房門再次被撞開。
姬無姜和姬堯光同時出手,一枚梅花镖直取咽喉,另一枚則釘向眉心,無比迅速。
這一擊本該毫無懸念,但在梅花镖即将觸及黑衣人的時候,他身形倏地一矮,竟輕巧地躲過了暗器。
二人一驚,蓦然抽劍起身。
不同于之前的殺手,此人手持一對峨眉刺,身量瘦長,一雙眼卻如銅鈴般嵌在顴骨高凸的臉上,眼神陰厲,有如惡鬼。
他躲過暗器之後,足尖發力,合身撲向姬堯光。峨眉刺在他掌心飛速旋轉,随着手臂的去勢割向姬堯光面門。
姬堯光不慌不忙向後倒去,下盤穩紮地面,借着腰力上半身一蕩,避開峨眉刺的同時長劍出手,穩穩擋住了峨眉刺的去勢。
然而黑衣人另一手的峨眉刺随後即至,刺向姬堯光的後腦。姬無姜此時出劍,隔開尖細的峨眉刺,與姬堯光合力将黑衣人擊退三步。
黑衣人兩擊未中,眸光更加陰狠,雙手向上一翻,峨眉雙刺于掌心飛速旋轉,再向二人襲來!
無名劍法再次聯手施展開來,姬無姜與姬堯光一手交握,每一步、每一次轉腕出劍都如同鏡像雙生般别無二緻。利劍迎上峨眉刺,迸濺出的火花在屋内閃爍明滅,兵刃相擊之聲不絕于耳。二人聯手之下,将黑衣人攔在門口方寸之地,将他步步逼出屋外。
這黑衣殺手有幾分西境殺手的影子,武功不俗,但也經不住兩人聯手。節節退敗之下,已萌生退意。他圓溜溜的眼珠子一轉,一個虛招刺探,随即收手欲走。二人拔腿就追,然而一步之差,黑衣人已一腳退出了房門。
正當他陰恻恻一笑,扭頭欲走之時,一柄利劍陡然從他身後穿胸而過!在他面上的轉爲驚愕之時,利劍又被抽出,黑衣人頓時委頓于地,露出他身後一個滿頭亂發神色肅然的腦袋,開口對姬無姜和姬堯光道:“沒事吧?”
“師父?”姬無姜微愣,道:“我們沒事,商大夫呢?”
“他沒事。”姬罂松了口氣,囑咐道:“好好待在屋裏,這些殺手有些蹊跷,不要輕舉妄動。”說完又重新關上門轉頭離去。
屋内二人面面相觑,卻依言坐回了桌邊。
今夜的殺手,确實有些蹊跷。起先放迷香的手段拙劣,不過攻人不備,雖然短時間内造成了極大的殺傷力,但後繼不足,等一衆江湖俠士反應過來便被迅速撲殺。但這場騷亂并未就此結束,在這些普通黑衣殺手中,還混着另一批人。這些人手段老辣,武功不俗,在衆人才松了一口氣的時候陡然現身,打了個措手不及。
後來的黑衣殺手與當日藏兵閣的西境殺手有些相似,隻不過客棧内的各派弟子都算不得高手,前來的殺手自然沒有出沒藏兵閣的那一批厲害,這才不至于令姬無姜等人束手無策。
傅擎蒼欲截殺前往神女峰的各派人士乃情理之中,但另一批人是誰?
細想之下也不難猜出答案。
如今局勢下,不想讓各門各派拿到蓬萊秘寶的,出了傅擎蒼,還有——魔宮。
“看來北上之路不能太平了。”姬無姜微歎。
明裏有各大門派各路高手攔路,暗裏有傅擎蒼和魔宮橫插一腳,想要進天池,隻怕免不了一番惡戰。
以幾人之力對抗整個江湖,怎麽想都不像有勝算的樣子。
看出她内心憂慮,姬堯光拍拍她的手背,溫聲道:“放心,幾日前我就已修書給老三。蓬萊秘寶一事單單憑我們幾個很難成事,我在和善堂這麽多年,豢養了一批死士,等老三收到信,自會安排他們去神女峰。”
姬無姜有些驚訝,問:“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早說。”
“和善堂也并非鐵桶,若非必要,我也不想貿然把和善堂牽扯進來。”姬堯光解釋道:“況且以師父的性子,若知道背後有人收尾,指不定鬧成什麽樣子。我動用死士本就爲了有備無患,如今不忍你擔心太過,隻能和盤托出了。”
姬無姜垂眸,半晌後點頭道:“也是。如今連神女峰是什麽模樣都不知道,不知到時候還有沒有回旋的餘地。”
“隻能到神女峰再謀劃了,但願不必到必須兵戎相見的地步才好。”
屋内再度陷入沉靜,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屋外的打殺聲才逐漸停歇。二人輕手輕腳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去,客棧内此時燈火通明,映着各處斑駁的血迹,慘不忍睹。
二人推門而出,隻見樓梯走道上橫着不少屍體,有黑衣殺手的,也有慘遭毒手的俠士。幸存下來的人或面色鐵青、或心有戚戚,大多都在收拾相熟之人的屍身,幸運的不過幾刀斃命,慘烈的連屍體都拼湊不齊。有不少女孩兒見到殘肢斷臂吓得花容失色。
嵩山派的四師兄最爲鎮定,一面清點自家門派傷亡情況,一面不忘對其他門派施以援手,狠狠刷了把存在感。
相比滿客棧的慘狀,姬無姜一行人毫發無傷,自然低調地縮回房中。經此一鬧,六人聚在一間幹淨的廂房内,各自撿了個舒服角落,閉目養神。
這一夜,誰都不敢松懈,待天蒙蒙亮時便起身,趕在旁人之前策馬離開小鎮。
同樣一夜未睡的嵩山派四師兄透過窗戶的縫隙看着那輛馬車絕塵而去,思慮片刻便決定還是修書知會掌門一聲。
在疾馳的馬車之後,一隻雪白的信鴿從客棧中飛起,撲棱着翅膀,眨眼間消失在視野之中。
***
離開越州後,姬罂并未沿着原定路線北上,而是轉道去往北方邊境附近的千崇鎮。
昏睡了兩日的阿瑤終于轉醒,一睜眼便對上趙問心閃閃發亮的眼睛,吓得差點沒驚叫出聲。
阿瑤的轉醒加快了北上的速度,姬罂肆無忌憚地策馬揚鞭星夜兼程,于三日後抵達千崇鎮。
一行人并未在鎮子中落腳,而是直奔鎮子西面的石鍾山。
時近七月中旬,北地已有了幾分秋日蕭索的味道,車輪碾過林間的落葉,穿過叢林,不一會兒便看見從高崖上飛流而下的山溪畔,露出一間精緻的小木屋。姬罂在屋前勒馬,将馬車拴在籬笆上,招呼衆人下車。
小屋雖然精緻,卻是一副久未經打掃的模樣,屋内桌椅積着一層薄灰。姬罂拂去桌子上的灰塵,道:“地方不大,三間屋子,今日先在這兒将就一晚,我先去辦點事,明日再去渭水城探探情況。”
衆人沒有異議,分頭開始收拾屋子,而姬罂從箱底拿了件袍子便獨自出門離去。
姬無姜端着燭台,看着姬罂的背影,又将目光投向姬堯光,,眨了眨眼。
姬堯光拿過她手裏的燭台,歎道:“石鍾山上有一位師父的故人,以往師父幾乎每年都會來一趟。”
姬無姜更加好奇,問:“什麽樣的故人,師父居然要撇下我們單獨去見?”
姬堯光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先收拾吧,一會兒……”他頓了頓,低聲道:“後頭樹下埋着一壇酒,一會兒帶上酒,我領你去見。”
他的神色晦暗,姬無姜低低應了聲好,扭頭去幫阿瑤收拾床榻。
一時無話。
屋子并不大,不到一個時辰便收拾完畢。姬堯光親手在屋後老樹底下掘起了早年埋下的酒壇子,即使壇封未開,也能聞到似有若無的酒香氣。他拍了拍壇子上的泥土,對姬無姜道:“走吧。”
二人沿着山間小路緩步朝山上走去,路上姬堯光這才将這段塵封往事一一道來。
姬罂年輕時還不像如今這般行事不循章法,如同其他初入江湖的少俠一般意氣風發躊躇滿志,也如初知□□的少年一樣心裏揣着一位姑娘。
她姓姜,單名一個顔,乃是文淵劍姜邵的獨女,明明生在江湖世家卻不蹭習武,自幼養在閨中,出落得亭亭玉立知書達理,舉手投足間端的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
當年姬罂當街修理了一個纨绔,無意間驚了姜顔的馬車,她不但不曾怪罪,還給滿臉是血的姬罂遞上了一方絲絹。那隻從馬車裏伸出的纖纖素手、和那雙燦若星辰的明眸就此留在了姬罂的心底。
姜家雖不算什麽樹大根深的名門世家,但當年的姜邵也是兵甲榜前十的人物,初出茅廬的姬罂自那一日起萌生出必須要在江湖上闖出名頭、爬上兵甲榜并且能得姜邵青眼的念頭。
可好景不長,還不等姬罂名揚天下,姜家卻出了事。
逍遙派首座大弟子死在了文淵劍下。
姜家的劍法獨特,逍遙派大弟子的傷口經詳細檢驗确認出自文淵劍無疑,當年的掌門人帶領逍遙派上下至闖姜家,要姜邵給一個說法。然而姜邵拒不承認,試圖力證清白,然而有傷痕爲證,姜邵百口莫辯。
怒極的逍遙派掌門人立下戰書,欲與姜邵決一死戰,姜邵被迫應戰。然而在決戰的前一頁,姜家遭人襲擊,姜邵爲救妻女身受重傷。翌日逍遙派掌門人登門,惡戰之下竟将姜邵斬于劍下,姜邵之妻心神俱碎,絕望之際口不擇言怒罵逍遙派暗下毒手害死了姜邵,姜家遇襲之事這才爲人所知。
逍遙派頓覺有異,然而自家掌門已殺姜邵,縱心知其中必有蹊跷,礙于顔面竟隻反駁暗襲姜家一事,未曾重查大弟子遇害一事。
最終姜氏自刎于姜邵靈前,同日黑衣人侵入姜家盜走文淵劍,待姬罂聞訊趕到,隻見到一府缟素滿地血污和奄奄一息的姜顔。
平時看似嬌柔的姜顔死死攥住姬罂的手,拼盡最後一口氣求姬罂:“我爹、我爹是清白的。求你……求求你,告訴他們,我爹……他沒有殺那人……沒有……”
姜顔最後是在姬罂懷裏咽氣的,曾經吹彈可破的芙蓉面成了毫無生氣的白瓷,在他懷裏徹底冷了下去。
也是自那之後,姬罂對這些江湖名門正派深惡痛絕,一步步變成今日的這幅模樣。
“若想證明姜邵清白,就要找到當年失蹤的文淵劍。師父窮盡一生,隻爲了這兩件事,一件是文淵劍的下落,而另一件……”姬堯光慢慢停住腳,看着道路盡頭長草萋萋的山頂,聲音微乎其微:“另一件,是爲了讓姜小姐重新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