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睢安那一聲熱忱真切的姬兄弟讓姬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想也沒想地一把打掉他的手,橫眉倒豎,登時怒道:“瞎攀什麽親戚!我就是你姬爺爺你也得把一千兩黃金給我咯!一分也少不得!”
議事廳霎時靜了下去,端茶前來的管事聞言哆嗦了兩下,差點沒失手摔落茶盤。
得,這位不是來碰瓷的,是來打劫的。
姬無姜等人默契地往後挪了幾步,隻當不認識這人。霍甯遠差點被他氣笑了,礙于霍睢安在前,強忍着沒有發作,霍家幾個小輩更是目瞪口呆,一副活見鬼的模樣。
這麽看來,北境沒被姬罂荼毒過,不知是幸事還是不幸。
霍睢安愣了片刻,笑道:“姬兄弟還是和以前一樣快人快語。放心,霍家既然放出懸賞,自然不會少了姬兄弟的賞金。”
姬罂聞言臉色稍霁,依然狐疑問道:“你是誰?”
霍睢安聞言眉目舒展,湊上前道:“你不記得我啦?”說着把下巴的長胡子一擋,不知從哪抽出來條布裹住滿頭華發,又從桌上抄起筆在右眼角下方畫了老大一個黑點,尖聲細氣地說:“姬兄弟,我是十六年前落雪嶺你遇上的季安啊!”
這回輪到霍家衆人齊齊後退一步,别開眼不忍再看霍老門主,雙方在此刻突然生出一絲惺惺相惜的詭異氛圍。
見到這幅樣子的霍睢安,姬罂恍然大悟,伸手重重在他肩上一拍,大笑道:“季老哥,原來是你!”
霍睢安如今上了年歲,差點沒被姬罂拍得一個趔趄,依舊笑眯眯地握了他的手,道:“是啊!一别十六年,終于又見面了。”
姬罂面上的笑容不過維持了一瞬,很快收斂情緒眯眼瞧着他,道:“季老哥,十六年前你改裝換姓跑去落雪嶺湊魔宮的熱鬧就罷了,大家同道中人,那點小心思瞞得過誰呢。十六年未曾聯系,如今倒是放出千金懸賞要捉我,恐怕不隻是爲了叙叙舊吧?”
都是在江湖摸爬滾打了數十年的人精,霍睢安登時露出一副老弟你傷我心的表情,道:“确實有事相商,一千兩黃金把你請來,你也不虧嘛。”
姬罂輕哼一聲,不置可否。霍睢安見他并不太抵觸,遂道:“這一大屋人站這兒想什麽樣子,老朋友商量事情嘛,不要搞得這麽嚴肅。讓管事備好酒菜,咱們邊吃邊聊。”說着半推半帶地将姬罂領出了屋子。
霍睢安極力相邀,姬罂又不抵觸,剩下的人自然沒有異議,前後出了議事廳。
***
霍家的仆人手腳十分麻利,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八仙圓桌上擺滿了美食佳肴,還開了一壇好酒,色香俱佳,勾得人食指大動。
然而一桌人無一人動筷,霍睢安親手給姬罂斟了杯酒,見無人敢動,率先笑眯眯地自飲一杯,說道:“自蓬萊秘寶線索傳遍天下之後,不知有多少人前仆後繼地去往雪原,可是能從雪原回來的卻寥寥無幾,姬兄弟可知爲何?”
姬罂抿了口酒,看了霍睢安一眼,靜候下文。
“雪原顧名思義就是一片大雪地,至今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廣。雪原氣候極寒,寸草不生,有連綿的雪山山脈,而神女峰隻是其中一座,且是最兇險的一座。人迹罕至不說,山上不僅有萬年積雪,還有遍地冰層,徒步極難攀登。況且雪原氣候多變,前一刻豔陽高照,下一刻就風雪來臨,若沒有對雪原氣候極爲熟悉的向導,很容易埋在暴風雪裏被活活凍死。”
掃了眼姬罂等人有些凝重的表情,霍睢安斬釘截鐵道:“恕我直言,就憑你們這些人手和工具,想要上神女峰根本不可能。”
“季老哥的意思是?”
見姬罂換回了稱呼,霍睢安更加胸有成竹,道:“不如,我們合作。”
此言一出,就連霍甯遠也吃了一驚,十分不解地看向霍睢安。姬堯光看了看霍睢安老神在在的表情,又看了看姬罂微擰的眉心,心底輕輕歎了口氣。
霍睢安所言不無道理,他們對雪原知之甚少又來得匆忙,若能與有經驗的人合作自然是好事,隻是霍家……
“霍家是土生土長的北境人,對雪原了解比你們多,而且前往雪原所需的衣物、車駕和各種必須品霍家都能提供。”霍睢安笑眯眯地抛出價碼,“你們隻管放心大膽地去雪原即可。姬老弟,這種百利無害的合作,你可找不到第二家。”
姬罂輕輕晃動酒杯,擡眼睨他,慢慢說道:“季老哥既然有這等實力,何不自己去?”
“我就算到了神女峰天池門口也無濟于事啊。”霍睢安回視,松垮的眼皮下烏黑的瞳仁竟是精光,“鑰匙,不是在老弟你手裏麽?”
二人對視片刻,都哈哈哈大笑起來。其餘等人神色各異,各有思量。
待笑夠了,姬罂向霍睢安舉杯,問:“蓬萊秘寶中傳說财寶千千萬,不知季老哥是爲何而來?”
霍睢安端起酒杯,在他的杯沿輕輕一碰,道:“縱使秘寶千千萬,我隻要一樣東西。”
“哦?”
“傳說中的神兵譜。”
姬罂眯起眼,片刻後舉杯一飲而盡,朗聲道:“雪原之行,就有勞季老哥了。”
“客氣,客氣。”
***
距離雪原最近的通成鎮此時沉浸在紛紛的落雪之中,晏楚流盤膝坐在燒暖的熱炕上,正在翻閱各方傳來的書信。
門簾掀開,影衛快步從外間走入,半身霜雪化在室内融融的暖意中,他輕輕抖了抖肩,将最新的書信奉給晏楚流。
“事情都辦完了?”晏楚流接過信,利索地拆開。
“是。少主的意思已轉達給樓主,我們的人很快也會到。”
“好。”晏楚流三兩下掃完信的内容,卻皺起了眉,“金刀霍家?他們去霍家做什麽?”
影衛不敢答話,晏楚流也未糾結,随手将信放在了一遍,吩咐道:“繼續盯着。”
“是。”影衛颔首,折身退了出去。
晏楚流抄起案上的手爐,細細撫着上頭的花紋,眼神卻不知飄向了哪裏。
金刀霍家的插手他早就料到,不論再添多少個門派勢力他都不怯,這一個月的周密布置萬無一失,隻等天池大門打開的那一天。
多年的夙願很快就會達成,可他的心裏卻并不輕松。
血典,蓬萊秘寶,武林盟主。就算得到之後呢?曾失去的,卻永遠無法複得。
他用力攥緊手爐,慢慢閉上了眼。
罷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還有很多要做的事。
他長長吐了一口氣,待再度睜開眼時,又恢複了往日平靜淺笑的面容。
***
再說霍家這邊。
達成協議的姬罂和霍睢安兩人簡直就像舊友一般,竟開始喝酒劃拳。兩個年齡加起來百來歲的人,撸着袖子踩着凳子,一聲一句喊得臉紅脖子粗,就差沒踩上八仙桌掀屋頂。
這畫面令人不忍直視。
最先受不了的是霍甯遠。
霍睢安與姬罂合作一事并未和他商量,倉促定下不免讓他憋了一肚子火,如今這倆一副哥倆好沒正形的模樣更加火燒澆油。尤其在霍睢安連輸了三杯酒的時候,霍甯遠再也坐不住,黑着臉拂袖而去。
自家老爹怒氣沖沖而去,霍大公子自然不敢久留,随後跟上了霍甯遠的步伐。主心骨一撤,剩下的一兩個霍家弟子也匆匆離席。
姬無姜被姬罂的大嗓門吵得不耐煩,一撂筷子,拉着姬堯光去開小竈。阿瑤見人走光了,拍了拍仍舊狼吞虎咽的趙問心,同他一并走了。
偌大的宴客廳内隻剩下兩個劃酒拳的老頭兒,和木頭一樣立在周圍憋笑憋得難受的霍家仆人。
姬無姜拉着姬堯光一路出了霍家大宅,站在寬闊的道路上回頭看了眼這個氣派的宅院,十分不解地扭頭對姬堯光說:“師父這是玩哪出呢?”
姬堯光擡手順了順她的頭發,卻道:“想吃點什麽?”
“想喝湯。”姬無姜抿了抿有些發幹的嘴唇,抱怨道:“這種破天氣,真不舒服。”
姬堯光莞爾,“行,帶你喝湯去。”說着握了她的手,朝鬧市街道走去。
“師兄,你又轉移話題!”
“吃飽再說。”
霍家大宅地處朝城天街旁邊,不消片刻二人便到了城中最熱鬧的天街上。此地繁華程度比北境渡口有過之而不及,隻是姬無姜心裏揣着種種疑問,竟沒有多少心思飽覽勝景。
姬堯光一路走一路問,最終領着她去了天街最有名的酒樓,點了湯和幾樣招牌,又要了壺桂花甜酒,驅一驅連日的疲憊。
姬無姜靠在桌邊伸手支着下巴,滿心憂慮,“師父行事不着調,我們對霍家了解也不多,突然開出這麽豐厚的條件與我們合作,怎麽看怎麽像是個坑。”
正逢小二上菜,姬堯光夾了片肉喂進她嘴裏,看着她一鼓一鼓的腮幫子,這才道:“與霍家合作未必是壞事。”
姬無姜登時瞪大了眼,道:“萬一進了天池反手給我們一刀呢!”
姬堯光倒了杯桂花甜酒推到她面前,馥郁的桂花香氣散開,勾起了肚裏的饞蟲。他自飲一杯,道:“雪原确實艱險,我們來得匆忙,很多東西都沒有準備。況且入雪原到神女峰,少說也得一天,加上沒有地圖和随時可能來的暴風雪,缺少有經驗的向導的确舉步維艱。霍睢安所言不虛。”
“即便如此,我們可以在背上的時候慢慢準備。”姬無姜仍是不贊同。
“我且問你,你知道入雪原需要哪些東西?”姬堯光又喂了她一嘴菜,問。
姬無姜一噎,垮下肩專心緻志地吃東西。
“莫要想太多了。”姬堯光安慰道:“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至少霍家還有所求、有所顧忌,鑄造坊一事還捏在我們手裏,就算他有能力搬空鑄造坊,這等謠言一出,上位者難免會疑心。霍家浸淫朝堂多年,這等利害不會不知。”
比起霍家,他反倒更擔心别的勢力。
中原武林、傅擎蒼、十二樓、魔宮。他們的腳程不算快,等到了天池,恐怕這些人也都到了。神女峰地勢不明,若能避開這些耳目悄悄打開天池自然是好,可若避不開,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中,能否順利脫身還是未知。
而且……
姬堯光盯着姬無姜,一時有些出神。
蓬萊秘寶和魔宮未知的關系,才真正讓他心裏無端升起不太妙的預感。
一個恍神,姬無姜把那壺桂花酒喝了個底朝天,還嫌不夠又要了一壺,臉上慢慢攀起一抹醉色。
如今時已入暮,在昏暗的燈光下并不太顯,等到姬堯光發覺不對勁的時候,她正把第四壺桂花甜酒的最後一口吞入腹中。
昏黃的燈光帶着些許暖色,姬無姜半眯着眼,細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密密的陰影。她嘴角微彎,細長的手指輕輕點這下巴尖兒,懶洋洋地喚他:“師兄啊。”
姬堯光尚在想事情,被她一叫,擡眸就看見她酡紅的雙頰和醉意朦胧的眼。
她五官本就生得好,被這醉色和燈光一染,平添幾分媚态。姬堯光的目光就這樣凝在了她的面上。
“你說……”水靈靈的眼眸一眨,她笑着問:“你送我那玉葫蘆,安的什麽心呐,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