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風雪稍霁,天依舊陰沉沉地飄着小雪。趕車人一早起來修補破損的車廂,姬無姜被乒乒乓乓的聲音吵醒,一睜眼就聽見外頭霍青梅在抱怨昨夜漏風,大有要和他們換車的意思。接着霍梓琨不知說了些什麽,霍青梅哼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姬無姜慢慢直起身打了個呵欠,這才發現身上蓋着件大氅,手還被姬堯光捂着,整個人暖洋洋的。
“醒了?”姬堯光順手遞了杯水。
姬無姜懶洋洋地點了點頭,就着他的手喝了幾口,接着扯下大氅慢慢走出車廂。
細雪飄進衣領,姬無姜抱着手臂扭頭看去,隻見霍青梅和霍梓琨湊在一處不知在說些什麽,并未見到姬罂和缥缈山人的身影。
說來也奇,昨夜的秘術高手一出手就是沖着實力稍弱的姬無姜等人而來,但最後毀車确實沖着霍甯遠他們那輛而去,莫非那裏頭有什麽東西不成?
姬無姜狐疑,正要走去看看師父,卻聽到車廂内姬堯光喊她的聲音,忙應了一聲,又縮回了車廂内。
簡略地吃過早飯,趕車人也将破損的車廂修好,一行人再度出發。
此時距離神女峰不過小半日的腳程,虧得趕車人熟悉地形,避開了旅人常走的道路,待抵達山腳時,四周靜悄悄的,不見半個人影。
山路怪石嶙峋,雪橇是上不去的,衆人隻能下車徒步前行。
“此處是雪山西坡,雖有路卻鮮有人走,不過比起南面确實要近一些。隻是山路陡峭,還望各位千萬小心。”趕車人仔細囑咐一番,得了霍甯遠的首肯,躬身退下。
擡頭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頭的雪山,衆人振作精神,準備沿路而上。
第一腳還沒邁出,身後平闊的雪地裏突然奔來一座雪橇,與霍家的雪橇即爲類似。娴熟的趕車人在山腳停住,側臉對車内人道:“公子,到了。”
姬罂等人警覺地回頭看去,就連霍甯遠心裏也起了疑。
這條路鮮有人知,而熟悉雪原的趕車人哪個他霍家不知道?但眼前這個年輕的趕車人确實是張生面孔,莫不是一路尾随而來?
思及此處,霍甯遠眉頭深皺。
“嗯。”車内有人應了一聲,旋即車門推開,走出一個身披玄色大氅的男子,手持折扇正擡臉笑看着衆人。
正是晏楚流。
“霍門主。”他向霍甯遠抱拳道:“真是巧了。”
霍甯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道:“晏少主。”
晏楚流的目光在姬罂等人面上一一掠過,最終停留在姬無姜的身上,笑道:“姬姑娘,好久不見。”
姬無姜面色微沉,抿唇不語。
幾句寒暄之後,晏楚流就沒了聲音,保持着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一手輕撫折扇,一手在袖底扣着一隻小瓶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着。
直到霍甯遠漸漸沒了耐心,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出手除掉他時,晏楚流才道:“晏某隻是路過,諸位不必緊張。我瞧霍門主似有急事,因爲我耽擱了時辰可不劃算。諸位請便。”話到最後擺了個請的手勢,又扭頭坐回了車廂内。
一行人面面相觑,晏楚流這副态度令人捉摸不透,也不知除他之外是否還有旁人,不好突然發難。姬罂眯眼盯着那個趕車人許久,突然背過身去率先往山上走,一面走一面道:“還愣着幹啥,不嫌冷啊?”
衆人回神,暫時撇開滿心疑問,跟随姬罂而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山上,那個趕車人才側過頭恭聲對晏楚流道:“公子,他們走了。”
此時晏楚流歪坐在寬厚的軟墊上,車廂内僅有影衛随行。他面上帶着笑,正拿着一隻半透明的琉璃瓶子仔細端詳,隻見瓶内有一隻不知名的小蟲正焦躁地撲騰着翅膀,一遍一遍撞向瓶身,試圖逃離。
“我說傅擎蒼怎麽會做這種事,原來爲的是這個。”晏楚流靠上靠墊,笑容玩味。
影衛看着在瓶子裏撲騰的小蟲,不解道:“少主,這是?”
“西境秘藥。”晏楚流轉了轉瓶身,道:“即便是神醫也難以察覺,不過……”他敲了敲瓶子,道:“它卻知道。隻可惜不知這種秘藥是毒或是别的什麽東西、到底下在了誰的身上。”
影衛恍然道:“所以少主才放他們上山。”
“非也。”晏楚流搖搖頭,“傅擎蒼的秘藥不過錦上添花罷了。如今山上情形未明,我總要留條後路,萬一打不開天池,斷了線索就不好了。”
“少主心思缜密,屬下自歎弗如。”
“走吧。”晏楚流笑了笑,高聲吩咐趕車人:“往南邊去,我們走大路上山。”末了,又對影衛道:“看着吧,好戲要開始了。”
***
姬罂一行都是功底不錯的練家子,連綿的雪山看着高聳入雲,可神女峰不過其中一座,并不十分高,一行人加快腳程也就兩三個時辰便到了峰頂。
平闊的山頂還未完全展現在眼前,紛雜的吵鬧聲就遠遠傳了過來。
“要我說,索性炸開得了,既然都找到了秘寶門口,不能被這堵牆憋死在這兒啊!”
“不可,若真有這麽容易,何至于這麽多年無人能解?保不齊有機關暗器。”
又有人嗤笑道:“孤陋寡聞!相傳曾有天外之石落在神女峰上,你看此處山頂如此開闊,又不見什麽大石頭,這道門十有*就是天外之石制成,你就算把整個驚雷堂搬過來也未必能撼動分毫!”
“那你倒說說還能有什麽辦法!總不能在此幹等着吧!”山頂上霎時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開去。
顯然沒有料到神女峰上竟聚集了這麽多人,姬罂等人面面相觑,正在思量是否先尋一出僻靜地方藏身。可還不等他們拿定主意,山頂有一人開口朗聲道:“朋友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
說話的是逍遙派掌門菩提子,他的聲音渾厚,帶着幾分内力向他們這邊掃來。聽得菩提子開口,争吵的衆人紛紛停嘴,順着菩提子的目光看來。
自知暴露,霍甯遠沉了口氣慢慢走上山頂。
他一露面,有些人不以爲意,有些人瞬間變了臉色。姬罂在霍家并不是什麽秘密,如今霍甯遠現身,姬罂必然也到了。
果不其然,當姬罂随後走出時,立即有人驚叫出聲,半數人紛紛拔出兵刃,警惕而貪婪地直直盯着他。
菩提子捋須一笑,率先發難:“姬罂!你觊觎蓬萊秘寶、搶奪碧玺占爲私有,爲武林不齒!如今武林群英齊聚于此,還不速速交出秘寶線索,免你一死!”
身後衆人紛紛附和。
姬罂沒有做聲,倒是霍甯遠陡然笑了起來,“你們中原武林還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要說這天下至寶能者得之,技不如人乖乖閉嘴就是,你們倒好,一群鼠輩齊聚,滿嘴正義要人把憑本事得來的東西拱手相讓。如此行徑,才是令人不齒!”
他這一句話将在場的中原俠客諷了個遍,登時有人拔劍上前直指霍甯遠,怒道:“北梁夷狄,此處哪裏有你說話的份,勸你還……”他話未說完,霍青梅蓦然出鞭,銀亮的鞭子極快,紮眼便掀去了那人半臉皮肉。長劍墜落,那人捂着臉跪地慘叫起來。
“哼。”霍青梅揚了揚下巴,諷道:“也不看看自己站在哪兒,還敢如此叫嚣。”
她出手狠辣,讓不少人想起了北境霍家的勢力,一時間心裏發憷。此時嵩山派掌門吳爲闵上前道:“霍門主有所不知,姬罂在中原無惡不作十分張狂,若讓他得到蓬萊秘寶,勢必會攪得武林不得安甯,免不了禍及北境。與這種人爲伍,霍門主也要爲霍家的名聲着想。”
之前菩提子修書與各大門派掌門密談,使各門派暫時結盟一緻對外,此時吳爲闵與菩提子同仇敵忾并不讓人意外,隻是這臨時盟約的背後,衆人各揣着怎樣的心思便不得而知了。
深知這一點的霍甯遠并不因對方人多勢衆而擔憂,反而笑道:“霍家的名聲還用不着你們來操心,如今姬前輩是霍家的客人,惹上霍家的代價想必諸位在北境已有耳聞,還請三思。”
吳爲闵面色陡沉,道:“霍門主也想獨吞蓬萊秘寶?”
“此言差矣,霍家不過想問姬前輩借一樣東西而已。”霍甯遠悠然應答。
一旁的姬罂早就聽得不耐煩,皺眉道:“廢話真是多,聽得我腳都凍麻了。”說着還使勁跺了跺腳。
菩提子和吳爲闵對視一眼,終于冷下聲音道:“既然你們冥頑不化,那……”
罡風驟起,刮得雪沫紛飛,靠外圍有不少人慘叫着倒下,殷紅的鮮血噴薄而起,染紅了雪地。衆人駭然回首,隻見身後山道附近立着數十個黑衣人,一身黑袍的傅擎蒼淩空而來!
“想要蓬萊秘寶,先得問過我的劍!”
“傅擎蒼!”各派掌門勃然色變。
隻見傅擎蒼氣定神閑地落在衆人面前,目光一掃,道:“都到齊了,也省得我一個一個去找了。”
各派俠士頓時警覺。
傅擎蒼嘴角微彎,蓦然下令:“給我殺!”
黑衣人得令而起,各色兵器霎時撲來。而傅擎蒼拔劍出鞘,蒼龍劍法鋪開,直直刺向姬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