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首家


正史廳又開庭了。

這次審訊之人竟也是一名嫡系弟子,乃黃尊老座下,名喚王立的。

衆人都紛紛驚歎,怎麽一向平靜的嫡系一派近日如此動蕩,先是大弟子沈卿傳出那般绯聞,之後王立又出了事情。

但明眼人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卻心裏清楚,這兩人之間,必有關聯。

果然,稍後就見上次在殿上指證了沈卿的婢女又上來了。

她一上前,便含淚的跪在了地上,二話沒說,先朝着掌門磕了三個響頭。

“奴婢鬼迷了心竅,罪無可恕。”

掌門看者她并不說話,但面上卻帶了幾分嚴厲。

潘小羽一咬牙,看向了被押解着的王立,她揚了揚聲音,尖利的說道:“是他!這一切都是他指使我做的!”

潘小羽将事情的經過一一向掌門交代清楚,說到後頭,她的語氣越發激烈了起來。

王立如何将布下了咒術的藥給她,她又是如何進的書閣,将那咒術下在書上。

“你個賤人!竟然敢背叛我!”王立掙紮了起來,但壓着他的侍衛又豈會讓他掙脫。

王立沒有想到,潘小羽如今竟會反過來指認自己。

她以爲,說完這些話之後,她還能活着出去麽?

都怪他一時大意中了沈卿的計!他也恨自己爲何沒能早點殺了眼前這個低賤的婢女!

身旁的侍衛讓他動彈不得,想他堂堂嫡系弟子,竟被一個侍衛壓解,這是何等的屈辱,但更讓他感到屈辱的,是周圍弟子厭惡嘲諷的眼神。

潘小羽不爲所動。

她看了王立一眼,眼神冷冷。

那眼神讓王立明白,潘小羽已經鐵了心要拉他下水。

想起自己做的事,王立渾身發涼,終于感到了一陣惶恐不安。

瘋子!

他早該殺了她!

但事情已經沒辦法挽回,潘小羽将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了。

廳殿之上,一片安靜。

沈卿看着王立,那眼神宛如在看一個死人。

他也沒有料到潘小羽會主動認罪。

如今,他已當場将王立抓了正着,加上潘小羽的指認,王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逃脫。

這口氣,終于出了。

掌門沉默了良久。

此刻甚至沒人敢大喘氣一聲。

潘小羽打破了這沉默,她上前幾步道:“奴婢所言句句屬實,還請太尊明鑒。”

然後跪下來,叩首磕頭。

“奴婢有罪,自願受罰,請太尊降罪。”

周圍的一片唏噓聲,那刺骨的目光射在她的身上,她跪在地上,冰涼的玉磚沁骨而寒。

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恐懼、愧疚、痛苦….

潘小羽想起了月牙兒。

她做錯了許多的事,但這個人卻還是願意原諒她,一次又一次。

想起月牙兒此刻仍然重傷在榻,她的神色驟然黯淡了。

爲什麽要救她呢?

該受懲罰的明明是她……

之前,她是真的十分厭恨月牙兒,否則也不會涉險做出那等的事情來,況且,被害對象還有她一貫傾慕的沈卿。

得不到的也不能讓其他人得到,王立如此誘導她,而她便也同受了迷惑般,認同了他的話。

她嫉妒月牙兒能站在沈卿身旁,嫉妒沈卿對她的态度,甚至嫉妒她對周圍人永無止盡的耐心和善良。

爲什麽所有美好的品質,所有好的東西都出現在她的身上?

爲什麽沈卿要那般關注她一個小小的侍子?

那時,她大概已經忘記了,她所厭惡的人,其實曾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幫助過她。她所讨厭的善良,也曾給予過她溫暖。

月牙兒曾将自己的筆給了她,自己主動退出了考試。她還曾在一些小事上,一次又一次的幫助她,她也從沒有抱怨過,甚至極爲熱情。

她們之前也真的有過極爲和睦的時候,縱使是一向冷漠的她也被月牙兒稍稍軟化,願意同她一起。

是嫉妒的扭曲擴大了内心的不甘,她被沖昏了頭腦,才做出了這等事來。

但若事後再想,這真是沖動而愚蠢的一件事。

她在外頭做的每一件事,都代表着她的家族,她的一個錯事就有可能讓她的家族爲之陪葬,她因爲自己的一己私欲,差點釀成大禍。

突然,在上方的掌門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面色大怒。

“将這個孽徒拖下去,交給刑牢,依紀法處置。”良久後,掌門終于開口說道。

人群竊竊私語,王立在聽到處決時,面色煞白,幾乎癱倒在地。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無話可再對自己辯解。

掌門開口了,縱使是他的師傅黃尊老來了,也救不了他。

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時,他的眼前飛快略過許多的過往的光影,一股絕望幾乎将他淹沒。

而人在絕望時,是會爆發出平時想象不到的力量。

他突然反身一把抓住了守衛腰間的劍,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力氣,他猛的掙脫了侍衛的壓解,最後手持寶劍快如閃電般直直刺向沈卿。

但還未等沈卿有過多的動作,王立便被一陣掌風重重擊倒在一邊。

他被擊倒在地上,嘴角溢出大股的鮮血來,雙眼一翻,竟就這樣暈了過去。

掌門擺了擺手,示意将人趕緊拖下去。

沈卿心道,有掌門如此大修在場,王立卻還想攻擊他,豈非不自量力?

他看的清楚,師傅那一掌用了足足五成功力,王立生生承受了一掌,定是經脈斷裂,不要說再運功,恐怕想要再站起來都難了。

他已經廢了。

依照青玉宗的律令,王立此後必是死刑。

但對于王立而言,沒了修爲,恐怕比死更可怕。

掌門對此事,是真的發怒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氣,現場又突然安靜了下來。

潘小羽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高階修士的威壓,幾乎壓的她喘不過氣來。

她知道,馬上要輪到自己了。

“至于你……”掌門看着潘小羽,眼中淩厲之色不減。

“師傅,”還沒等掌門開口說話,沈卿上前說道,“徒兒請求師傅将這婢女交給師妹處理。”

潘小羽驚詫的看了一眼沈卿。

沈卿并未理會潘小羽的注視,他這樣做自不是爲了這個婢女。

他不過是想,月牙兒拼命救了她一命,若她就這樣死了,豈非白費了月牙兒一番心思。

她不能死,要死,也需月牙兒親自處置。

*

待月牙兒再度睜開眼睛時,尚神志不清。

她動了動,胸口處還有些輕微疼痛,但卻已無大礙。

四周一片漆黑,她掀開被子,強撐着,想要起來,卻不由得咳嗽了兩聲,牽扯到了心口處,又是一陣疼。

這咳嗽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尤爲刺耳。

在外屋的某個腳步聲頓了頓,而後又是急促的響起。

“主人!”淳玉的聲音如碎玉落盤,還帶着些急切。

月牙兒一擡眼就見淳玉黝黑的雙眼,在黑暗中宛若珍珠,明亮異常。

淳玉看到她,神色中滿是欣喜,卻又繼而低下頭,嘴唇輕抿,一副難過委屈的樣子。

他上前幾步,小心的将月牙兒周身看了看,發現她身體并無不妥後,這才放心。

“淳玉,如今是幾……時….”

一雙手突然伸出來,有力的手臂将她緊緊的圈住,她感到的頸邊湊上了一個毛毛茸的腦袋。

她的話不由頓了下來。

淳玉的發絲蹭在她臉頰邊上,月牙兒感到臉頰癢癢的,他正抱着她,将頭靠在她的頸邊。

月牙兒不由拍了拍淳玉的腦袋,然後猶豫的擡手,環住了淳玉。

鼻間滿是熟悉的氣息,觸碰到的是溫熱的肌膚。

少女輕輕的擁抱,讓他眼底泛起了一絲漣漪。

淳玉突然感到心裏充盈了一塊兒,就好像是什麽失去的東西又重新回來了的那種喜悅感。

一雙纖手在他柔順的發絲間拍了拍。

“我沒事。”少女的聲音帶着些淡淡的沙啞。

但她的語氣卻平淡而輕松,好像差點死了的人,不是她。

他猛的擡起頭來,他盯着月牙兒,道:“你差點就死了,你知道麽。”

手臂間的力量猛的加大,勒的月牙兒微微感到疼痛。

聽到懷裏的人低呼出聲,淳玉才似猛的松開了些,确仍不肯放手,還是固執的抱着她。

“我……怎麽會死呢?”月牙兒輕輕一笑,無奈的說道。

淳玉道:“你可知那匕首若再刺偏一絲毫,縱使是神仙來,也救不了你。”

他再也不想再經曆一遍這樣的事。

沒人知道,他當時的心情到底是怎樣的。

淳玉揉了揉眉心,似是不願意再回想起。

他記得她羸弱的呼吸聲,記得插|進她胸口那把匕首,還有她流出的鮮血,幾乎将衣衫染紅,紅的那般的刺眼。

他看着她,頭一次感到了無措。

看過無盡生死的淳玉,直到這一刻,才突然明白,死是這樣的悲哀。

到那一刻,淳玉才知道,原來,他不願意她死。

一想到,如果再也見不到她,他竟會感到一絲難以形容的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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