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這頭猙獰的巨獸,仿佛終于在已經長成的雲卿卿面前,褪下了僞善的面具,露出了他本來冷酷的模樣。
可是她甚至來不及害怕或者難過,她隻能迎面而上,将脆弱的情緒統統收攏起來,做出無堅不摧的模樣,用自己未經風雨的肩膀撐起這一切。
在習慣了冷言冷語和惡意的傷害之後,黎暮這不過是一點點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竟然讓雲卿卿的眼眶忍不住潮濕了起來。
她微微頓了頓,再度笑起來的時候帶着幾分故作無所謂的不在乎:“也對……你沒聽說過我才很奇怪。”
黎暮的眼神裏面溫柔澄澈,輕易地能夠讓人感受到他的體貼和悲憫:“抱歉,讓你想起了不開心的事情。”
雲卿卿有些默然。
不開心嗎?
當然。
一直被父母捧在掌心裏面,如珠似玉地疼愛着,一直被這個世界,被所有認識的人不着痕迹地讨好着。
陡然之間面對冷酷的現實,那些日子裏面的難過和絕望,現在想起來何嘗不是一種撕心裂肺?
可是難過,就能當做沒有發生嗎?
苦笑了一聲,雲卿卿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
像是生怕再次觸到她的痛處,這一路上黎暮都很安靜。
到了司家别墅的門口,停車之後,雲卿卿回過神來,再度恢複了優雅從容而又明豔張揚的模樣。
她禮儀得體的微微一笑,仿佛身上不是正穿着破碎的禮服裙和黎暮的外套,而是一身華裙,像是剛剛從舞會上走出來的公主:“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黎暮。”
黎暮微微一笑,突然探手托起雲卿卿的右手,柔軟的唇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帶着溫度的吻:“能爲美麗的女士服務,是我的榮幸。”
雲卿卿低低地輕笑起來,縱使心頭還是有揮之不去的陰郁,卻也難得的感受到了幾分輕松:“那……我就告辭了……”
黎暮微笑着颔首,那雙溫柔的淺褐色眼眸裏面泛着淺淺的笑意,紳士地微微彎腰,示意她自便。
雲卿卿再次回以微笑,探手打開車門。
就在她即将下車的那一刻,黎暮清澈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等一下……”
雲卿卿疑惑地回眸去看,黎暮從他一絲不苟的整潔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遞了過來:“如果……你有什麽需要的話,可以随時打我的電話。我跟你很投緣。”
雲卿卿微微一怔,結果名片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就在她幾乎要對這個世界的人性絕望的時候,卻讓她碰到了像黎暮這樣的一個人。
他從水深火熱之中将她拯救出來,給她溫柔和善意,讓她在一片嚴寒中感覺到了燙人的溫度。
自從家裏出事以後,雲卿卿已經很少會哭了。
她以爲她的眼淚早就已經流幹,可是在捏着這張還帶着黎暮體溫的名片的時候,她的心頭突然泛起了一陣委屈和酸澀,淚水幾乎難以抑制地充滿了眼眶。
用力地眨了兩下眼睛,将洶湧的淚意悉數眨去,雲卿卿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一些:“好的,我記住了。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你,黎暮。”
雲卿卿說得鄭重而又認真,那雙潋滟的桃花眼誠摯地看着黎暮,似乎要将他的善意深深地镌刻在心上。
黎暮似乎被這樣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情不自禁地微微垂下眸子,躲過雲卿卿這樣的注視,笑了笑:“我很高興能幫到你,卿卿。”
黎暮大概是在國外呆過一段不短的時間,他的中文咬字雖然非常的清晰,卻帶着幾分西方貴族那種高貴中帶着點刻闆的腔調。
非但不讓人覺得反感,反而更容易體會到他的良好教養。
在他緩慢而又認真地說出“卿卿”兩個字兒的時候,雲卿卿幾乎能夠透過他的句子,感受到他的認真和真誠。
雲卿卿笑了笑。
言語的力量在這一刻顯得是這樣的薄弱,她的感動和感激已經完全無法表達。
她索性沒有在說話,珍重地捏緊了手中的名片,雲卿卿徑自下了車。
這個時候,大雨已經停了。
目送着雲卿卿,在濕漉漉的黑暗中踽踽獨行,一步一步步履優雅地走進那座巨大的别墅,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黎暮那雙淺褐色的眸子陡然之間變得悠遠。
一層薄薄的黑暗隔開了他的真實情緒,讓人看不透他的想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莫名的讓人感受到了幾分陰翳。
一直沉默的仿佛不存在的司機突然開口,聲音裏面透着驚人的冷意:“少爺?要不要……”
說着,那個帶着薄繭的大手,在隐隐的光芒中,做了一個意味不明的手勢。
黎暮低低的笑了笑,整張臉重新隐在了黑暗中,語氣淡漠的讓人探不到一絲情緒:“别那麽心急……慢慢來……”
……
雲卿卿咬着紅唇,才剛剛敲了兩下,大門就被打開了。
被梳理的一絲不苟的銀絲在燈光下散發着柔和的光,看到狼狽地像是逃難的難民一般地雲卿卿,管家的臉上一絲意外的情緒都沒有。
他依舊畢恭畢敬地帶着禮貌的微笑,從容得仿佛迎接的是剛剛出門歸來的客人:“雲小姐,您回來了。”
咬了咬嘴唇,雲卿卿有些窘迫地緊了緊身上黎暮的外套,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點了點頭。
管家沒有再多說什麽,也沒有伸手要來接她身上明顯屬于别的男人的外套,仿佛對一切視若無睹一般的側身,恭敬地等待她進門。
雲卿卿沉默着進了門,換上鞋,卻詫異地發現司湛睿正冷漠的端坐在沙發上。
雲卿卿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客廳裏面的巨大落地鍾。
現在已經是淩晨一點半了,距離散場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司湛睿……怎麽還沒有休息?
是王總打電話了嗎?王總跟他說了什麽嗎?
他……是在等着向她興師問罪嗎?
雲卿卿的心頭突然湧上了幾分忐忑,青蔥般的手指安安捏緊了身上的外套,臉上努力綻放出一如平常般妖娆的笑:“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