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軟弱、卑微，仿佛喪失了理智和基本的判斷的自己，實在是讓人覺得惡心而又厭惡。

貝齒咬住嘴唇，長長的睫毛顫抖了兩下，雲卿卿的臉上露出掙紮痛苦的神色。

黎暮卻以爲自己是說錯了話，忙解釋道：“卿卿你别誤會……我沒别的意思……我就是忍不住擔心……司總，司總會不會對你也下手？你住在他那裏，實在是太不安全了。”

雲卿卿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聞言輕輕地搖了搖頭，低聲道：“你放心，他不會的。”

司湛睿，不會對她做出什麽不利的舉動的。

雖然覺得這樣的信心來的莫名其妙，可是雲卿卿就是堅信，司湛睿不會傷害她。

大概是自己也覺得自己說的這句話沒有什麽可信力，雲卿卿垂下眸子，苦澀的笑了笑。

雲卿卿這個樣子，黎暮卻更覺得擔心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卿卿……你不要被司湛睿的表象迷惑了。”黎暮忍不住蹙起眉尖，眼神沉了下來，四處環顧一下，壓低了聲音道：“是不是他不讓你走？是不是他用什麽威脅你了？你告訴我，我可以幫你！”

雲卿卿一怔，忙搖了搖頭：“沒有……黎暮，沒有的事兒……你想太多了。”

不是雲卿卿不想跟黎暮求救，也不是她不想離開司湛睿的身邊。

隻是一來，鄭青霞剛剛經曆過一次手術，現在的身體确實是經不起折騰。

二來，雲卿卿真的不願意讓黎暮牽扯進來。

她虧欠黎暮的已經足夠多了，哪裏來的顔面，繼續去麻煩黎暮呢？

如果導緻黎暮因爲她跟司湛睿對上，而有了什麽損失的話，她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樣才能贖罪……

雲卿卿的胸口被壓得沉甸甸的，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黎暮卻眉頭皺得更緊，壓低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卿卿，你連我都不相信嗎？不管司湛睿是怎麽威脅你的，你可以告訴我，我能幫你的！”

“給我個機會，讓我帶你走，不好嗎？”說到最後的時候，黎暮顯然是動了真情，眼神認真而又執拗地看着雲卿卿。

仿佛雲卿卿隻要說一聲“好”，他就會爲了她心甘情願的奔赴刀山火海，萬劫不複。

這樣的感情，如果是兩情相悅，或者會讓人感慨一聲感天動地，感人肺腑。

可是……

如果隻是單方面的一個人灼燒自己的話，未免太過殘忍，也太過沉重。

雲卿卿并不覺得，自己有資格，或者有能力擔負起這樣沉重的感情。

她隻能避開黎暮的目光，暗暗地捏緊了拳頭，低聲道：“黎暮……真的沒有。你想太多了……”

“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黎暮的目光中閃過了受傷，黯然地低聲道：“卿卿，你不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雲卿卿的目光哀傷而又安靜，柔媚的聲音顯得格外的落寞：“可是黎暮……不要逼我好嗎？你要相信，我這麽做，自然有這麽做的理由……不要逼我，可以嗎？”

“黎暮，你的感情太幹淨，太完整，也太沉重了……”雲卿卿單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左胸口，眼眶泛着紅意，幹澀地道：“我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我不知道怎麽回應你，才能夠不辜負你這樣的深情……”

“黎暮，我也隻是個凡人，我承受不住……”最後一局，雲卿卿的聲音裏忍不住帶上了幾分不可抑制的顫抖，大口喘息的聲音也格外的清晰。

黎暮一愣，帶着幾分手足無措，低聲道：“我……我讓你爲難了嗎？我不知道……我很抱歉，卿卿。我隻是想對你好而已……”

“我知道。”雲卿卿苦笑一聲，幹脆拿起桌上的柳橙汁，抽掉吸管，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幹澀的喉嚨得到了纾解，雲卿卿擦繼續道：“我知道你都是爲了我好，這不是你的錯……出錯的是我。我沒有辦法回應你，所以我才更加的覺得背負不起……我其實隻是個懦夫罷了……”

“别這麽說。”拳頭捏緊，黎暮搖了搖頭，低聲道：“是我沒有把握好分寸。說好了繼續做朋友，卻還是貪心的一再想要逾越。”

“你别這麽說……”雲卿卿覺得難堪又愧疚，咬緊了唇：“是我不能給你同等的感情。”

黎暮輕輕地搖了搖頭：“感情哪有同等不同等呢……卿卿，你不必覺得愧疚。”

雲卿卿不知道應該說什麽，隻能垂下頭，默默不語。

黎暮故作輕松的笑了笑：“好了，不必談這麽沉重的話題……如果你哪天想要離開司家，一定要告訴我。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帶你走的。”

雲卿卿微頓，鄭重的點頭：“好。”

能有一個人，不管在什麽時候都願意對你伸出援助之手，幫助你，關心你，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吧？

雲卿卿想，能夠碰到黎暮，大概就是她的幸運。

雖然，她無法回報黎暮以愛情，但是對于雲卿卿來說，黎暮的重要性，并不亞于親人。

話題太過沉重，沉重到了難以進行下去的地步。

黎暮很快就結束了這個讓雲卿卿爲難的話題，轉而問起葬禮的事情：“伯父的葬禮，你自己一個人可以嗎？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提到雲正國的葬禮，雲卿卿的表情忍不住露出一絲哀傷，搖了搖頭，輕聲道：“沒關系，我自己忙得過來……反正，也不打算大辦的。”

雲正國不管生前是如何的風光，去的時候終究是在監獄裏面，一個人孤獨的死去。

且不說這種情況也沒有必要大辦，就算是大辦，隻怕也沒有幾個人會願意過來參加葬禮。

那些曾經和藹可親，跟雲正國稱兄道弟、把酒共商的人們啊，隻怕雲卿卿邀請他們，他們還會覺得晦氣。

與其惹人不快，自己不快，也讓地底下的雲正國不快，反倒不如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辦一場喪事。

隻要雲卿卿和鄭青霞誠心的爲雲正國送行，就算是黃泉路上，雲正國也會覺得欣慰吧？

黎暮堪稱有七巧玲珑心，哪裏會猜不透雲卿卿話裏的意思，點點頭表示贊同：“時間定下來之後，我一定會過來送伯父一程的。”

雲卿卿微微颔首。

兩個人又簡單的寒暄了幾句之後，黎暮就沒有再繼續耽擱雲卿卿的時間，将雲卿卿送回去之後就離開了。

雲卿卿很快就将今天的會面抛之腦後，照舊到了夜裏的時候，才回到了司家别墅。

司湛睿一如既往的回來的很晚，這會兒還沒有見到人影。

倒是管家早早的在玄關處候着，見到雲卿卿的時候恭敬地問好：“雲小姐，您回來了。”

雲卿卿疲憊地點了點頭。

管家接過雲卿卿手裏的大衣，才又繼續說道：“雲小姐，今天中午的時候有一位姓程的小姐打到家裏的座機找您，說是給你打電話沒有打通，請您回來之後，盡快給她回電話。”

姓程的小姐？

是程雨嗎？

雲卿卿一愣，邊換鞋邊道：“說是什麽事兒了嗎？”

“沒有，隻是請您回來之後回個電話。”管家恭敬道：“之前給您打電話并沒有打通，她的号碼我已經記好放在電話的旁邊。”

雲卿卿點了點頭，換好了鞋，就徑直坐在沙發上，按照管家記下來的電話号碼打了回去。

果然是程雨。

電話一接通，程雨焦急中帶着幾分擔憂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卿卿？是卿卿嗎？”

“是我。”雲卿卿忙應了聲：“怎麽了？程雨？出什麽事兒了嗎？”

“怎麽了？！給你打電話怎麽都打不通，我才該問你怎麽了……”程雨顯然急壞了，氣到：“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我手機摔壞了，還沒來得及換。”今天第二次被問到這個問題，雲卿卿忙解釋道：“抱歉……我不知道你會給我打電話。”

“你快換個手機……不然要錯過多少電話。”程雨倒沒有在這上面多糾結，叮囑之後，頓了頓，才聲音沉沉的道：“抱歉……卿卿，我剛剛知道伯父的事兒……你，你節哀順變……”

本來因爲被關心而覺得心裏暖暖的，聽到這話，雲卿卿忍不住黯然的垂下眸子：“我知道……沒……沒事的……”

“傻丫頭，跟我還逞什麽強。”程雨忍不住紅了眼款，帶着幾分酸澀道：“你怎麽也不早通知我一聲……當初葉昊去的時候，多虧你陪在我的身邊……現在伯父沒了，你怎麽連說都不說一聲……就算我幫不了什麽，也能陪陪你啊……”

被程雨話裏藏着的哽咽帶動，雲卿卿的眼眶也忍不住通紅，淚意湧了上來。

使勁眨了眨眼睛，沒有讓眼淚掉出來，雲卿卿故作輕松地道：“當時我也懵了……就沒顧得上通知你……而且，你不是懷孕了嗎……這個時候，小寶寶是最重要的……我，我沒關系的。”

“什麽沒關系，怎麽可能沒關系！”程雨又怎麽會被雲卿卿騙過去，帶着關心和憂慮譴責道：“我又不是沒有嘗到過失去自己親近的人的滋味……當時葉昊去的時候，我根本就不想活了……你難道又能比我好受多少嗎？”

“卿卿，你就是太要強……你這樣要多受多少苦啊……”說到後面，程雨的嗓子忍不住帶上了幾分哭音的顫抖，顯然也因爲雲正國去世的事情，想到了葉昊剛去時候的情景，觸景傷情。

“我這不是有你心疼我嗎？”雲卿卿擦了擦止不住溢出來的眼淚，強笑道：“你可千萬别哭啊……你現在不隻是你自己一個人，你肚子裏還有孩子……别哭，要給小寶寶做榜樣。”

“做什麽榜樣，難道因爲他，我還能哭都不能哭了？”程雨嗤了一句，轉而有些擔心的問雲卿卿：“你那邊……要不要我安排人過去幫一下忙？”

“不用不用。”雲卿卿忙低聲地拒絕道：“我爸爸的情況你也知道的……我，沒有打算大辦，自己忙得過來。”

程雨歎息了一聲，無奈地道：“好吧……我……我現在這個情況，什麽都幫不上……”

程雨一時之間忍不住有些無言。

她也想不管不顧的去陪着雲卿卿，讓她不要自己一個人傷心難受。

可是且不說雲卿卿是住在司湛睿的家裏，她去找她不方便。

單單說程雨現在肚子裏懷着孩子，之前還動了胎氣，胎像有些不太穩，哪裏又能随便亂走動？

這種時候，别說給雲卿卿幫忙了，她過來，隻怕是隻能幫倒忙了。

雲卿卿怎麽可能會不了解程雨的懊惱，忙輕聲安慰道：“你别胡思亂想，你能給我打這個電話，我就覺得很開心了。”

打從雲家落敗之後，雲卿卿飽嘗人世冷暖，越發感覺到這個世界是如何的人情比紙薄，又是怎樣的感情寡淡。

那些說起來，跟雲正國有着十幾年交情的人，還不是說翻臉就翻臉，絲毫沒有一點的同情和憐憫。

可是程雨現在，一邊需要安心養胎，一邊還要學着打理葉氏，還能在忙碌中抽出時間，來關心問候，雲卿卿已經覺得很知足了。

程雨微微歎了一口氣，無奈道：“你啊……你知不知道，你越是這樣，就越讓人心疼。”

她明白雲卿卿不通知她是出于好意，卻還是爲自己沒能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最難過的時候陪在身邊而感覺到愧疚和遺憾。

葉昊才剛剛過世不久，沒有人會比程雨更能理解那種至親之人離開自己時候，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絕望。

所有的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可她連最起碼的陪伴都給不了。

這會兒聽着雲卿卿故作堅強的聲音，程雨隻覺得滿心的心疼。

雲卿卿輕輕笑了笑，神情有些恍惚：“不管怎麽說，生活都得繼續下去啊……我還有我媽媽要照顧，我哪兒能就這樣倒下去。”

雲卿卿并沒有多少時間，用來沉浸在悲傷之中。

她一邊要辦雲正國的喪事，一邊還要照顧鄭青霞。

最主要的，雲正國的死一直是梗在雲卿卿心裏的一個疙瘩，不查個清清楚楚，她怎麽都沒有辦法甘心。

雖然……現在看起來，似乎所有的疑點，都已經指向了司湛睿。

可是……就算是報複司湛睿，似乎也是一個很昂長的過程。

太多的事情集聚在一起，雲卿卿哪有時間去沉浸在悲傷中呢？

逝者已已，活着的人卻還是要繼續活下去。

如果用悲傷作爲借口，放棄了努力和掙紮，那麽生活隻會走向越來越黑暗的方向。

程雨聽到雲卿卿這麽說，反倒忍不住稍微松了一口氣：“你能想開就好……我們都得繼續活着，我經常想，葉昊去的時候已經是最糟糕的時候了，明天總不會比那時候更糟糕。既然這樣，那麽就是每天都至少比那時候要好。”

“這樣想來，其實活下去也不是多難的事情。”程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對着話筒輕聲道：“尤其是肚子裏有了這個小生命之後，我才覺得，人生有了更多的盼頭。這個世界上，總有人值得我們爲他們勇敢活下去。”

“這樣雞湯的話，真的不太适合你。”雲卿卿輕輕地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你說得對，總不會更糟糕了。你放心吧……我看得開。”

“心情不好，就記得給我打電話。”程雨點點頭，囑咐道：“不管怎麽樣，我至少能聽你說說話，讓你發洩一下。不要什麽都悶在心裏，會憋壞的。”

“我知道。”雲卿卿應聲：“程雨，謝謝你。”

“我可從來沒有跟你說過謝謝。”程雨故作不滿，低聲道：“卿卿，好好地啊……生活對我們已經足夠的不公，你可不能再對自己不好了。”

不論是程雨，還是雲卿卿，生活都給了她們太多的坎坷和磨難。

誰也不知道這坎坷和磨難到底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

但是不管未來的路，究竟是遍布荊棘，還是一路平坦，她們始終要繼續走下去。

就算是赤足而行，也要在坎坷中走出一片繁華，在黑暗中走出一片光明，在艱難中走出自己的生活。

人或許是沒有辦法選擇前面的路途到底是好是壞，但是起碼，要始終懷抱着堅韌，堅定地走下去。

對自己好一點。

如果自己都不愛自己的話，誰會愛你呢？

雲卿卿難以抑制的有些哽咽，重重的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我一定好好的。”

兩個人又簡單的說了幾句之後，雲卿卿才輕聲催促道：“我已經好多了，你快去休息吧……現在你是兩個人，不能再熬夜了。”

程雨現在懷有身孕，确實需要養生。

她并沒有推辭，再囑咐兩局之後，就挂斷了電話。

雲卿卿放下電話，恍惚中出了一會兒神，擡起頭的時候，才發現司湛睿正站在不遠處，眼神淡漠的靜靜地看着她。

他回來了？

回來多久了？

他在那裏站了多久？

聽到她跟程雨打電話了嗎？

又聽到了多少？

雲卿卿有些詫異，頓了頓，才起身打招呼道：“司先生，你回來了。”

【作者題外話】：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