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公主自小習武,從馬背摔落時右腿先着地,就勢在地下翻了幾圈,稍稍降低了受傷程度,但還是造成右小腿骨裂,背部嚴重擦傷。
一年一度的木蘭圍獵也因公主受傷而中斷,皇上心憂和宜公主,率大部隊提前回京,也讓院判吳宇私下檢查那匹西域貢馬的異常,那吳宇何等聰明,知道此事牽扯重大,誰也不敢得罪,隻說那馬水土不服,具體原因無從查知,皇上訓斥幾句也就罷了。
鳳寰宮這幾日門庭若市,禦醫進進出出,皇上一天來好幾次,衆皇親國戚見皇上如此看重,都派了女眷前來探望。
公主在病中,實在受不了這些聒噪,但也不好拂了這番心意,直到第三日,賓客才稀稀拉拉的見少了。
這日晚飯後,念秋正替公主換藥,小丫鬟就來報:“公主,太子妃來了。”
“太子妃?”公主頓了一頓,“就說我歇下了,叫她改日再來。”
“是。”小丫鬟剛出去沒多久,又回來了,怯怯道:“公主,高禦醫來了。”她以爲公主乏了,連太子妃都不見,别說高禦醫了,本想打發了高禦醫走,轉念一想,還是回公主一句爲好。
“叫他進來。”
小丫鬟略微一愣,還是出去請了高禦醫進來。
流漓剛踏出門檻,便聽見公主請了高禦醫進去,扶着門框的手緊了緊。
“公主受那麽嚴重的傷,身虛體乏也是有的,娘娘下次早一些過來就可以看着公主了。”青鸾見太子妃臉上還是挂着落寞,低慰道:“高禦醫是來給公主瞧病的。”言下之意,公主并不是故意不見太子妃,是真的乏了,見高禦醫也是看病之意。
自從上次六王妃看出自己的異常後,流漓便加倍小心,時時提防自己的言行落在别人眼中,對身邊伺候的青鸾和綠蕪不得不多了一個心眼。
“公主時時照拂與我,她受傷我也該去看看的,今日不方便,那就明日再來吧。”
“是啊,若不是公主赈災途中相救,娘娘與奴婢還不知現在身在何處呢?”
青鸾想起那日山賊的刀尖從眼皮下掠過,仍心有餘悸,公主如果晚來一步,後果将不堪設想,對啊,是公主救了她們……青鸾劃過一絲難言的傷痛。
高子墨未進入内室,公主已遣散了伺候的侍婢。
“公主,微臣已查明原因。”
“什麽原因。”
“草料出了問題。”
“草料?”公主微訝,“難道有人給馬喂了不該吃的東西?”
高子墨微微一凜,“微臣無能,查不出馬兒吃了什麽東西,隻能從它的症狀來推測。”
公主道:“查不出也不能怪你,馬又不能跟人一樣可以告知高禦醫你,什麽時間開始不舒服,怎麽不舒服雲雲。”
高子墨雖外表風流俊俏,内裏卻極木讷,不苟言笑,聽公主玩笑地意味,闆着臉道:“倒是可以刨開馬的肚皮,把胃取出來看看裏面究竟有什麽髒東西。”
公主面無表情道:“那接下來呢,高禦醫打算怎麽查?”
“這……”
高子墨張口結舌,草原那麽大,馬兒一低頭就能吃到青草,
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有可能,确實無從查起。
公主長籲一口氣,她倒不是擔心無從查起,是查到了又能怎樣,還是動不了她們。要知道誰是幕後主使再容易不過,隻需看看誰在這件事中獲利最大。三皇子的神勇群臣有目共睹,太子出事,三皇子就是最直接的獲利人。
她們的矛頭無疑是對準太子的,如果不是自己與太子換馬,摔落馬下的就是太子,太子年幼,武功大大不及自己,這一摔很可能殘廢,公主想到這裏不禁後怕,若太子出了事,那些人廢嫡立賢的主張就順理成章了!
原來情勢已兇險到這個地步!原來她們真的敢謀害太子!
山賊的事她隻是懷疑,抱着惠貴妃沒這麽大膽子的念頭,不敢肯定就是惠貴妃所爲,可是經過這件事,她不得不肯定了!
公主一擡頭見高子墨還立在當地,躬身凝神,沉默不語。微微一笑:“你做的很好,比吳宇那個見風使舵的老家夥強多了,就照你的方法查吧,如果能查出什麽時間吃下的髒東西就更好了!”
“啊?”高子墨微微張口,茫然地看着公主。
“開膛……取胃……”
“哦。”
高子墨走後,念秋進來伺候公主就寝,公主右腿不能動,要兩個丫鬟半攙半抱着扶上床,背部有傷也不敢平躺,隻能艱難地趴在床上,讓丫鬟把受傷的右腿小心擡上床上,動作很輕柔了,還是牽動了小腿筋骨,公主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念秋頓時紅了眼眶。
“公主您别動,讓奴婢來吧!”
念秋接過公主手中的寝被,小心替她蓋好了,眼淚啪嗒滴在被上,公主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今晚奴婢值夜,您要是半夜口渴了,叫一聲,奴婢即刻就來。”
公主本就虛弱,又說了那麽久的話,身子疲乏,挨着枕頭就沉沉欲睡,聽念秋說着什麽,渾渾噩噩地答應了一聲,很快進入睡眠。
念秋放下水墨帳簾,掖得嚴嚴實實,以防蚊蟲進去,吩咐小丫鬟拿了冰塊進來,放在暖閣降溫,一切妥當後,才吹熄了蠟燭,悄悄退至外間。
這一夜,公主做了很長的夢。
她來到一個恍若仙境的地方,四周雲霧缭繞,看不清路途,忽然前方的樹林裏傳來幾聲斷斷續續的琴音。
“誰在那裏?”
她喊了幾聲,無人應答,那琴音也未中斷,越彈越密起來。她慢慢朝前走,發現樹林裏有一青衫女子背對着她坐着,懷裏抱着一把古舊的琴,心下甚奇,這裏詭異的很,不知這位女子是誰,怎會出現在這。
“嗨”
她伸手拍了一下女子的肩膀,那女子一回頭,倒吓了她一跳。
這張臉……不是太子妃的麽……
“太子妃?你怎會在這裏?”
“這是哪裏?”
青衫女子聲音清越,在雲霧缭繞地顯得缥缈,放佛從幽谷中傳來。
“連你都不知這是哪裏,我怎會知道……”她失笑。
“不,”女子搖了搖頭,伸出纖長的食指,點在她心口,“我從這裏來的。”
她嘻嘻笑着,握住女子搗她胸口的食指,“可不能亂說啊。”說着順着女子的滑涼的手臂向上摸去。
那女子一把推開她,撲通一聲跳入河中,她大驚失色,“啊!千萬不要尋短見啊!”
跑至岸邊,見那女子像魚一樣輕快地遊着,一直遊到河心才停下,背向她,将衣衫褪至腰間,露出半截雪白的身子,修長的脖頸,圓潤的肩頭,細軟的腰身……
“你要來麽……”
溫軟的聲音,欲語還休,她一下軟在當地,不知要怎麽辦才好。
心裏有一個聲音大呼着:跳下去!跳下去!哪怕萬劫不複!跳下去!
可是,自己不會遊泳,跳下去會不會淹死!
她跌在岸邊,躊躇不已。
“來嘛……”女子輕啓朱唇。
這一聲呢喃要把她的魂兒勾走了,她頭腦一片空白,什麽都記不得了,不由自主地滑進水裏。水迅速漫過她的肩膀,她牢牢抓着岸邊的青藤,穩住被河水沖擊的身形。
“來……”女子伸出纖長的玉臂,欲要拉她過去。
她伸長手臂,想要抓住女子的纖纖玉指,手指快要觸及的時候,她擡眼看了眼女子的臉。
這一看吓得她登時朝後退,嘴裏大叫了一聲。
她猶自驚惶不定,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叫她。
“公主,公主……”
她睜開酸澀的眼睛,朦胧中見是念秋着急地叫她。
半撐着身子,坐了起來,念秋忙拿了軟枕墊在脖子後,以免後背摩擦着床壁。
“公主,太子帶着太子妃來你了!”
“太子妃……”公主還未從剛才的睡夢中清醒,聽念秋提起太子妃,腦中突然閃入夢中女子最後那張臉——眼珠蹦出,七竅流血,臉上挂着惡笑,這不是赤跶王子是誰!
最後一看吓得不輕,公主明知是夢,還是心有餘悸,閉了眼睛,舒緩着呼吸。
“讓他們進來吧。”
等公主睜開眼時,映入眼簾不是她的寶貝皇弟,而是和夢中女子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太子妃穿上衣服了呀。”
流漓一愣,下意識地看着自己穿戴整齊地衣服,不知公主何意,擡頭正好與公主慌亂的眼神對上。
她好像第一次有這樣的眼神。
流漓把衣衫遮得更嚴實了,埋首低聲問:“公主還覺得疼嗎?”
“不疼了。”怎會不疼。
“噢,”流漓輕緩一聲,“那就好”,你不疼就好。
流漓認真地看着公主,那眼神緩慢、綿密,藏着無限深情。卻看得公主臉上火辣辣地燒,平日裏她斷然不會這樣,隻是剛才的夢,實在有些旖旎……
太子哪裏知曉這些情狀,見公主臉頰绯紅,忙伸手摸了她的額頭,“皇姐,你是不是發燒了啊?”
公主下意識地閃避,“沒有,皇姐隻是覺得有些悶熱,”頭偏向了念秋,“你去把窗戶打開,怎地天氣這麽熱。”說着拉開了寝被,舒展着僵硬的身子。
“外面熱浪滾滾,窗戶一開,反而更熱了。”念秋回道。
“噢,是麽?”公主有些尴尬。
“奴婢讓忍冬多拿些冰塊進屋。”
“也好,天氣這麽熱,是該多備些冰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