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侯爺對芙蓉的喜愛那是一日比一日深，可直到她體内再無阻滞，高高興興地回家了，他也沒能成功讓小丫頭拜師。

等芙蓉走了，他和雲天一道喝酒，喝着喝着就歎起了氣，傷感地說：“當年及冠仿佛還是昨天的事，轉眼已近不惑之年。這幾年，我大有力不從心之感，本來也該是含饴弄孫享享福了，隻可惜後繼無人，後繼無人呐！”痛飲一杯酒。

“嗐，提什麽年紀！”雲天不耐煩聽這話，擺擺手。“你倒是住嘴吧！孫子都有了，同我一個孤家寡人訴什麽苦，抱什麽怨？”

蕭侯爺也不惱，笑道：“成不成家，也沒什麽要緊。橫豎你收了個好徒弟，将來不論是出将入相，還是繼承你‘南俠’的衣缽，總會奉養你的。”

雲天嗤笑一聲，斜了他一眼：“你同我能一樣麽？你一身武藝全是家傳，世世代代都姓蕭。真收了徒弟，人家可未必願意跟你姓。就是芙蓉，她一個女孩兒，真拜了你爲師，又怎麽樣呢？将來嫁了人，夫家也不知是什麽樣的，再碰上一個你女婿那樣的人家，一定要叫孩子念書考狀元去，呵呵呵。”

一盆冷水澆下來，澆得蕭侯爺一激靈，這些日子被天才刺激得熱血上湧的腦子終于冷靜了些。仔細思考一番他的話，卻搖頭苦笑：“人這一輩子，短短幾十年，哪裏能想到那麽遠？我們先祖傳下的家訓——‘俠之大者，爲國爲民’，蕭家的傳承，不止是武學。”他又喝了一杯酒，眼睛都有些紅了，“我沒有什麽蕭家拳、蕭家劍，小丫頭願意學，學得好，我就教。姓不姓蕭都不要緊，以後她或後來人再使出來，人家一問，啊！劈空掌、*刀、千葉手、空明拳，原來這些都沒有失傳。那我便無憾了。”

叫他這麽一說，雲天倒爲自己的小人之心慚愧起來，敬他一杯酒，眯着眼笑道：“人啊，天資還罷，福緣與運氣，最是難說。小芙蓉這孩子，真是了不得！再過十年，不，再過五六年罷，且看她的造化。想必那時，江湖便是他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蕭侯爺大笑起來，“你啊，就是不服老！江湖早就是年輕人的天下啦！”

“啧，今年華山論劍我最後去一回，再把這天下讓給他們。”

月朗星稀的夜，雲天坐在屋頂上，旁邊是才躍上來的小丫頭，标準的千金小姐打扮，遍身绫羅，隻沒戴首飾——自從學了輕功，她就摘了身上的璎珞項圈手镯玉佩耳環，帶着這些東西，一動就環佩叮當，聽着挺悅耳，但不便于翻牆。

從前芙蓉一直對這些來去如風的高手充滿好奇。他們在外頭能夠來無影去無蹤也就罷了，可這裏是京城大戶人家的内宅，到處都是人，哪怕到了晚上，各道門前也都是守夜的下人，他們是怎麽做到不驚動任何人，還出入自如的呢？

如今她自己學了輕功，又接受了兩大高手的聯手訓練，從前的疑惑全消，甚至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輕功妙，不驚動人，那當然好；但萬一驚動了，她也不怕，直接打暈就好了。

就是這麽簡單粗暴。

逍遙侯府的進修結束之後，芙蓉不僅輕功外功進階不少，連内力也精進許多，直接表現在她的五感比從前更強了。比如今晚，雲天才進了院子，一落地，她便察覺到了，自己推開窗戶看是哪位不速之客。

這真真是叫雲大俠感到驚訝，他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高手，功力深厚，距離這麽遠就察覺到他的動靜，照理來說應該隻有蕭侯爺這種與他不相上下的高手才行。

不過經曆了之前的事，現在芙蓉身上發生什麽，他都不會太驚訝了。天才不能與凡人一同看待。

一大一小兩個人，坐在屋頂上，上房前芙蓉做好了萬全準備，帶了個小圓墊子，見夜風大，還給自己穿了件披風。

她身上這種嬌小姐的特質讓雲大俠很看不慣，雖然是鹽商家少爺出身，但他早就習慣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了，各門各派那些女俠哪有這麽講究的，說騎馬就騎馬，一騎幾天都不帶喘氣的，誰像她似的還帶個坐墊。

芙蓉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俠女。”

“……學了内功的人，還怕這點風？”

“我還小呢！”芙蓉緊了緊披風，撇他一眼。

被她堵得啞口無言，雲大俠隻好放棄挑她的毛病，轉而說起華山論劍一事，問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長長見識。

華山那兒有個論劍台，看起來像個古迹遺址，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建的，反正雲天出道之前就在了。論劍活動無人組織，每年中秋，當世頂尖的高手們自發聚集在華山之巅，可以單打獨鬥也可以大亂鬥，可以站着閑聊也可坐而論道，随高手們自己高興。

“華山頂上不是常年積雪嗎？那很冷吧！”容易偏離重點的芙蓉再次跑題，“一打就打好幾天，吃飯怎麽辦？住宿怎麽辦？”

“食宿自理。”

“……那我才不要去。”

雲天揉了揉額頭，告訴她：“華山原來有個華山派，後來沒落了，門派也沒傳下來，但原來的建築還在，也有人煙。上去論劍的人一般都去那兒吃飯，住宿。”

“是像客棧一樣的地方嗎？”

“差不多吧。”

芙蓉考慮了一會兒，确定大哥沈蘊也一道去，不由得有些動心了，最後問他：“那我可以帶上春燕嗎？”

“春燕是誰？”

“我房裏的大丫鬟。”

“……”

其實芙蓉心裏是很想去看看的，長這麽大她還沒有出過京城呢！可是她從小就長在奴仆環伺的地方，哪怕是五歲前在柳家的時候，也還有好些個下人呢。

江湖對她充滿誘惑，但養尊處優慣了，她連衣服都得丫鬟幫忙穿，若是單獨離開大宅門，芙蓉懷疑自己可能會活不下去。

小姑娘猶猶豫豫的，雲天連歎氣都無力了。

他收回之前的話，能習武不代表能吃苦，就憑這丫頭的嬌氣勁兒，再過二十年，江湖也不會有她的一席之地！

對此，芙蓉不屑一顧：“江湖想要給我一席之地，得先問問我爹爹同不同意。”

沈大人當然是不同意的。

出于對雲天出手相助的感謝，沈應對他上門沒有任何意見，且熱情接待，但當他提出想帶沈蘊與芙蓉去華山時，沈應一口就拒絕了。

華山論劍是什麽鬼？

“蘊兒年紀也不小了，他想去，我沒有意見。可芙蓉還是個孩子，從小身邊就沒離開過人，哪怕她自己願意，我也不放心。”

雲天便提出可以帶上一個丫鬟照顧她。

誰知沈應還是斷然否決：“平時出門上個香，她身邊少說也有十來個人跟随，隻帶一個丫鬟夠作甚？我明白雲大俠的愛才之心，可芙蓉與那些人不同，她是官家千金，如今習武可當□□好，卻不能爲此做出更加離經叛道的事。江湖和武林都跟她沒有關系。”

沈應是個不好說服的人，尤其是在小芙蓉的問題上。

人家家長不同意，雲天還能怎麽辦？隻能罷了。還好沈蘊的親爹親娘不在身邊，沈應這個三叔不方便多管他，所以他算是個自由身，要去華山，也隻需尋個理由向書院告假便可。

本以爲事情就這樣定下來，誰知，未過幾日，沈應卻突然變了态度，找上雲天，拜托他領着沈蘊與芙蓉離開京城，越快走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