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翁是何許人也？

——魔教十大長老之一。

正如所有的遊俠兒話本中所描述的一樣，曆代武林，有正必有邪。名門正派，匡扶正義，鋤強扶弱；邪門歪道，鬼鬼祟祟，百無禁忌。

當今武林中，正道以一莊二門三派爲首，邪門歪道則有長生教一枝獨秀。

長生教，本是西域佛宗分支，不知從何時起漸漸傳入中土，前朝大亂時招攬了大批信衆，成爲一股不小的勢力。本朝太-祖上位後，高壓強制，重重打擊民間邪教，長生教首當其沖，被官方收拾得抱頭鼠竄，元氣大傷。

後來的長生教漸漸轉型，不再攬收普通信徒，也不敢在民間瞎傳播他們胡編亂造的教義，龜縮于洛陽附近，蟄伏許久因爲此教素來行爲詭異，教中高層行事肆無忌憚，頗得一些崇尚無拘無束的高手青睐，逐漸也得到不少高手投靠，如今俨然已成爲能與一莊二門三派分庭抗禮的一股力量。

而這長生教中，最爲出名的，除了教主方非池，便是這十大護法長老了。

“那爲什麽要叫他們‘魔教’呀？”芙蓉聽了半天，也不是很能理解。

沈蘊小小聲地告訴她：“因爲他們是壞人，有這麽多壞人聚集在一起，那就是魔教。”

芙蓉也小小聲地回應：“能有多壞呀？”

“呃……”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好像也沒怎麽聽說……

兩人還不知道自己的每句話都清清楚楚落在别人耳中，童言無忌，正派高手們自然不會同一個小丫頭計較，而這話聽在竹翁耳中，就變得格外順耳了。

堂堂魔教長老，一時間竟和藹可親起來，對小芙蓉點點頭：“小丫頭不僅根骨好，還格外聰明。”

被這樣一個老者盯着看，換做普通孩子，哪怕不吓哭，隻怕也要兩股戰戰，面色發白。可芙蓉這厮從小就與衆不同，她可是面對妙手空空都能淡定自若的姑娘，如今雲大俠與大哥都在身邊，她又豈會害怕？

見芙蓉不僅不躲閃，還沖那魔教長老笑了一下，旁邊有人看不下去了，冷哼一聲，矛頭卻對準了雲天：“雲大俠，小姑娘不懂事，你也不好好教一教？”

雲天還未回答，芙蓉扯住他的衣角，“小小聲”地問：“雲叔叔，這是誰？看起來好兇哦。”

“咳……這是太乙門的姜門主，要有禮貌。”雲天忍着笑，先給她做了個介紹，随後才将目光留給姜門主，悠悠然道：“姜門主管得忒多了些。我與這孩子既非師徒，也非親屬，似我這等不愛管閑事的人，自然不可能随意張口，對别人家孩子的教養指指點點。”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人頓時笑出聲，連那竹翁都撫着白胡子“呵呵”一笑。

太乙門的姜門主身材雖矮小，氣血卻很足，聞言登時氣得滿面通紅，待要回擊，卻尋不着好話。若是拔劍相向吧，又顯得小題大做——江湖上頂級高手都在這兒了，雲天可是“南俠”，不僅與他同一陣營，名聲還比他略高些，一言不合就動手，别人怎麽看他？指不定要在心裏嘲笑他，議論他姜黎着實心胸狹窄。

是以他氣得胸口起伏，眼睛瞪着雲天，卻沒有動手。好半響，才冷笑道：“我是好心提醒，沒想到卻當了一回呂洞賓！”瞥一眼芙蓉，“這丫頭鬼頭鬼腦，言行不似我白道中人，倒頗有魔教風範。雲大俠你不收徒，倒不如叫你對面那位魔教長老收下，皆大歡喜！”

此言一出，别人還不曾說話，那竹翁當先搶道：“好哇！這般的良才美質，若能給我做個關門弟子，再好不過了！不知南俠意下如何？”

南俠當然不願意！

雲天微微一笑，“我哪有決定的權力。這孩子家世顯赫，白叫我一聲‘叔叔’，正巧得知我要來華山，小姑娘玩性重，鬧着要來玩耍，又有她大哥同行，她家裏人才敢托付給我。至于這收徒一事——竹翁倒是與蕭大俠英雄所見略同。”

“蕭大俠？！”

在場諸人自然都知道他口中的蕭大俠是誰，原本根本不在意這小小争端的，目光也紛紛轉了過來，上上下下掃視着小芙蓉，好奇這小丫頭是否當真天資過人，才叫這麽多高手一個接一個的青眼有加。

竹翁原本的确是起了收徒之心，此時聽聞蕭大俠也曾動過收她爲徒的念頭，便道：“這丫頭難道已經是蕭大俠的愛徒了？”

雲天搖頭，笑道：“蕭大俠誠心收徒，可她家裏畢竟是官宦人家，一直不肯松口答應。不過——”他話鋒一轉，“蕭侯爺愛才，雖然沒有師徒緣分，還是教導了她一陣子。”

身爲話題中心，芙蓉被衆多目光聚集着，依舊十分淡定，直到竹翁笑容可掬地提出，要她跟那位抱劍少年比劃一下。

“……”有沒有搞錯啊！那個少年一看就比她大啊！以大欺小很光榮嗎？而且，瞧他那陣勢，一看就是學了好多年武功的，跟她這種半路出家的怎麽能一樣！

連她都能看出來，雲天當然也能看出來，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竹翁身後那個少年，他代表芙蓉拒絕了。竹翁卻不依不饒，似乎非常想看看小姑娘的實力，還保證隻點到爲止。

雲天還要推拒，芙蓉已經站了出來，昂頭挺胸：“說好了，點到爲止啊！誰犯規誰是小狗！”

抱劍少年：“……”

因爲芙蓉沒有武器，所以少年把劍背在了背上，二人空手過招。開始前，芙蓉深吸了一口氣，還好，腿不抖。

講真，她心裏是很忐忑的。

在逍遙侯府時，雖然也和沈蘊、蕭公子等人過過招，但遊戲的意味居多，因爲自己小，又是個女孩子，他們都讓着，尤其是沈蘊，基本都是在給她喂招。

這還是頭一回，要跟陌生人筆試。明知這麽多高手在旁邊，她絕不可能受傷，但還是有點緊張。

很快，她的心思就全部沉浸在了比武中，無暇再想其他。

那少年果然武功紮實，估計也見她是個小女孩兒，略有些輕視，一開始隻用了三分力，等芙蓉一連接下十幾招，還遊刃有餘地還了他好幾下，少年的臉色也凝重了起來，招式漸漸變得淩厲，腳下步伐也更快了！

纏鬥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少年顯然心浮氣躁了，額上冒了汗，又一次閃頭躲過她的空明拳，他大約是急了，決定以力拼力，直接一掌拍向芙蓉胸口。這一掌太過突然，她已來不及躲閃，下意識伸掌相就！

“芙蓉！”沈蘊面色大變，立刻就要上前救她，卻在下一秒——二人分開，芙蓉隻是臉色有些發白，呼呼喘氣，可那少年卻直接吐出一口血來，踉跄後退兩步。

“阿宴！”竹翁上前，伸手扶住少年，一手握住他手腕，探視一會兒，确定他隻是被震到了肺腑，并沒有受内傷，這才松了口氣，若有所思地望向芙蓉：“劈空掌，千葉手，空明拳，我都認得，是蕭大俠的得意功夫。那麽，小丫頭這内功，也是蕭大俠所傳？”

又繞到内功上，原本還高興的雲天，臉色頓時挂下來，把芙蓉拉到身後站着，不客氣地說：“竹翁也是武林名宿了，怎麽還能随意探問人家的内家功夫？”

見他嗆了竹翁，熱愛插嘴的太乙門姜門主抛下之前的尴尬，愉快地笑起來，眯着眼說：“南俠這就有所不知了，魔教一貫以來就是如此。見了好的内功秘籍，不管是坑蒙拐騙偷搶，反正一定要弄到手。聽說魔教某位長老有個水閣，專門用來放置各種秘笈，雲大俠可要看好這個小姑娘咯！”

這等粗淺的挑唆，雲天還不至于上當，但芙蓉的内功《易筋經》是不能對外說的，是以他對此格外敏感。竹翁一連兩次提起，哪怕他并沒有藏着那份心，雲天卻不得不防。

魔教有位長老酷愛收集秘笈一事是真，曾爲奪人秘笈不擇手段也是真的，身爲同事，慘遭殃及池魚，竹翁實在百口莫辯。當然，他也不屑于辯解，眼角餘光都懶得留給姜門主，又見雲天像護着小雞仔的母雞一樣把小姑娘擋在身後，忍不住“哼”了一聲。

“老朽還不至于眼熱一個小丫頭的内功！”原本他是來參加華山論劍的，誰想孫子阿宴居然能被一個小丫頭打傷，當下也不再多停留，帶着孫子先離開了。

當時與少年雙掌相對，芙蓉一身洶湧沉默的内力像是突然尋到了出口，沿着經脈順着她的手掌竄向對方，旁人或許無法發覺，她自己卻感受到，少年幾乎是被她震開的！

一場打鬥下來，芙蓉毫發無傷，臉色發白是被自己給吓到了，站在雲叔叔背後，别人說什麽她都沒聽見，心中若有所思，不住回味内力出手那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