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華山論劍并沒有什麽武林新秀橫空出世,來得基本都是老面孔,大家互相切磋一下,差不多了就收拾收拾回去了。
雲天領着沈蘊與芙蓉下山,在山腳下的客棧裏犯起了難。
“你叔叔信上怎麽說?”他問沈蘊。
剛剛收到沈大人來信,沈蘊拆開看了一遍,道:“三叔讓我們在外遊玩一番,過兩月再回家。”
芙蓉憂愁又自責:“都怪我,害大哥有家回不得。”
沈蘊笑了起來,輕掐她臉蛋:“我還要謝謝你呢!這叫奉命出遊,正好我也不想回去上學,天天讀書人都要讀傻了。”
雲天聽罷,想了想,緊皺的眉頭舒展開,笑道:“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如跟我回趟家,揚州還是挺好玩的。”
“揚州?!”芙蓉頓時忘了不開心,眼睛亮起,“真的可以去揚州嗎?”
“當然可以。”
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開始了。
馬車行駛在寬敞平整的官道上,春燕掀起車簾往外頭瞧,又興奮又忐忑:“姑娘,我們這就往揚州去了?”
“對啊。”芙蓉也很開心,跟她一起往外看。他們此時已經走到江陵府,抵達荊州後便要換走水路,棄車登舟,一路直下江南。
“煙花三月下揚州~”芙蓉美滋滋地想:此時雖不是煙花三月,可秋天的景色也是格外美麗,一路走來,從衰草連天,漸漸感受到了南邊獨有的秋景,不少地方的草都還是綠的呢!
正高興着,有兩個縱馬奔馳的人經過車隊,芙蓉眼神好,發現那二人正是華山時認識的歸元山莊莊主夫婦。“咦?他們怎麽才走到這裏?”
沈家這個車隊,因爲當中有嬌客,不能走太快,所以一路都是走走停停,該休息就休息,絕不趕路。照理來說,江莊主與霍女俠二位,武功高強,又是騎馬趕路,不應該才趕上他們。若是時間掐緊些,估計早都回到宜興了。
眼神好的不止芙蓉,江莊主夫婦很快就發現這個車隊裏有熟人,勒住缰繩,将速度放緩,同前頭的雲大俠打了個招呼。
“巧了,居然在這裏碰上你們!”雲天也覺得意外。
霍女俠笑道:“還真是有緣!我們正好被些事情絆住腳,遲了幾天才上路。這車裏坐着的,是柳家小姑娘麽?”她見沈蘊也騎馬在側,不由得做此猜想。
“是呢。”
江莊主往後看了看,轉回來說:“柳家小姑娘,我聽她口音,倒像是京城人士,原來猜錯了。”
雲天笑道:“沒猜錯,他們兄妹倆都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
“那怎麽跟着你來了?”霍女俠打趣道:“難道是你把人家孩子拐跑了?”
“是呢。”雲天配合地開玩笑,“可不是要把他們兄妹倆拐回去麽?”他與江氏夫婦二人也不算熟悉,未免交淺言深,不好多透露。
霍敏君又問他們要往何處去,得知他們将往揚州,愈發高興,連說順路。江莊主雖未表态,可看神色,也是願意同他們一道走的。
雲天卻委婉拒絕了:“我們車隊人多,又要顧及孩子,走得慢。”
霍敏君與丈夫對視一眼,江莊主道:“也是。離開多日,莊中無人打理,倒是早些回去是正經。雲老弟,那就不好意思了,我們夫婦二人先行一步!”
想到家中兒女,霍女俠覺得丈夫說得有道理,想了想,又驅使馬兒到馬車邊,敲了敲車檐。車簾立刻被撩開,探出一張花兒似的小臉,驚喜地喚了聲:“霍姨姨!”
“哎!小芙蓉!”霍敏君笑着應了,同她道:“我和你江叔叔忙着趕路,沒法與你們同行了。等你到了揚州,若是有閑暇,記得到宜興來——宜興太湖畔,歸元山莊。姨姨家裏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姐姐,你們可以一道玩耍。”
“嗯嗯,好的!”
隻是路上偶遇,很快江氏夫婦便甩起馬鞭,重新開始趕路,身影漸漸消失在了視線盡頭。沈蘊瞧着他二人的背影,有些羨慕地說:“當真是神仙眷侶,羨煞旁人。”
瞥了徒弟一眼,雲天壞笑道:“羨慕了?也想找媳婦了?”
沈蘊臉一紅,“師傅,别亂說!”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也到年紀了。”雲天不以爲然。
“什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呀?”芙蓉的聲音從馬車裏傳出來,更加不以爲然。“難道人老了還就該死嗎?”
“……”好有道理,無言以對。
沈蘊哈哈大笑:“對啊!難道人老了就該死嗎?而且,師傅你自己都沒成親,居然還能理直氣壯地說我?”
被兄妹倆聯手怼得啞口無言,雲天又一次忿忿地閉上了嘴,還不是很甘心,最後放話:“你就可勁的得瑟吧!翻年你就二十歲了,看你家裏催不催你!”
芙蓉把頭探出來,笑嘻嘻地說:“大哥可以跟我訂親,這樣家裏就不會催你了。”
沈蘊的臉瞬間紅透,都結巴了:“你、你……芙蓉你不懂,别亂說話!”
“哈哈哈哈哈!”雲天這下笑得可暢快了,“你結巴什麽?芙蓉說的沒錯啊!你不是不想成親麽?跟你芙蓉妹妹訂親呀!反正等成親還要好些年,到時候再說!哈哈哈哈!”
比起師傅看好戲的态度,芙蓉則是有理有據:“我過完年才十歲,等到能嫁人起碼還要五年。這五年裏,大哥若是碰見心上人啦,就可以取消婚約,娶心上人呀!如果大哥還是光棍一個,那到時候我就嫁給大哥嘛!這樣我就不用擔心會遇到惡婆婆和壞小姑子了!”
“……”聽起來似乎挺有道理的。不過——
“你小小年紀,說什麽嫁不嫁娶不娶的!”沈蘊連脖子都紅了,往後看了看,那些護衛都在忍笑,又羞又氣又擔心。
見他真的急了,芙蓉鼓了鼓臉頰,不敢再多說,雲天也識相地住了嘴,臉上猶帶笑意。
出門在外,也沒個長輩好教導她,沈蘊自覺應當肩負起身爲大哥的責任。夜裏在驿館投宿後,他猶豫再三,還是敲響了芙蓉的房門。
來開門的是春燕,見是大少爺,她一下笑了起來,往裏頭喊:“姑娘,大少爺來找你了。”
芙蓉“哒哒哒”地跑出來,頭發已經散開了,衣裳也換了身家常的寬松衫子,把他請進門,“大哥找我什麽事?”
“咳咳。”沈蘊有些不自在,讓春燕出去守着,等房門再次“吱呀”一聲關上,他才整理好思路,語重心長地開口,給芙蓉強調了一番女孩兒名聲的重要性。
沉默。
令人尴尬的沉默。
芙蓉聽後,一言不發,沈蘊等了半天,都等不到她說話,有些坐不住了,尴尬地補充:“我不是責怪你……主要是出門在外,你也沒個長輩在身邊,我就多說兩句……”
“唉。”芙蓉似模似樣地歎了口氣,擡起頭,很無奈地說:“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我跟普通女子是不一樣的。”
“……啊?”
她也是第一次直面這個問題:“我知道你是爲我好。然而,名聲,閨譽,那些都是用來束縛普通的閨閣女子。可是我呢?我讀書,習武,就是爲了能夠跳出這個框架。這個世道對女子太不公平,我想要變強,過不一樣的人生。”
這下輪到沈蘊沉默。
他安靜了很久,低聲道:“我總覺得你還小,不懂事,原來是我錯了。”其實芙蓉所想,跟他也沒什麽不同,他當然能夠理解,那種想要跳出與生俱來的束縛,走上另一條路的渴望。
隻不過,他的夢想遙不可及,肩上的擔子重得幾乎要壓彎他的背,從小被灌輸的責任感也讓他無法心安理得地離開。可芙蓉不同——
“就像你說的,等你長大了,若沒有看得上的男子,那就嫁給大哥吧。”雖然這話的目的很單純,但還是說得沈蘊紅了臉,怕她誤會,連忙補充:“起碼嫁給我,家還是這個家,你想做什麽都可以,不會有人拿條條框框來約束你。”怎麽感覺補充後更奇怪了?他暗暗思忖着。
芙蓉卻很感動,紅了眼圈,撲進他懷裏,“大哥真好!”
第二天吃早飯時,雲天左看右看,總覺得這兄妹倆有點不對勁,但是哪裏不對,他又說不出來。隻好把這歸結于自己多心了。
抵達荊州後,一行人上了船。
小船芙蓉是乘過的,京裏不少人家引了活水到府中,有那财大氣粗的,就直接在家裏挖出一條小河來,芙蓉去别人家做客的時候,坐過小舟。頭一回坐這種大船,感覺實在很新奇,她的精力就像用不完一樣,每天都是興緻勃勃,站在甲闆上背詩。
在随行的不少護衛都暈船暈得昏天暗地時,她精神抖擻,臉色紅潤,站在船頭,吹着江風,忽然詩興大發,吟了一句:“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盡,輕舟已過萬重山。萬重山!”
雲天和沈蘊:“……”
“千裏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
“……”哪有蘆花,哪有孤舟?
“半輪月散千山影,一葉舟勝萬斛愁!”
“……”擡頭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陽。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裏無雲萬裏天!”
“……”這句倒是很應景。
萬幸芙蓉的年紀還小,讀過的書不算多,沒過幾天,她會背的詩差不多的都用完了,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幾句應景的,隻好望江興歎。那背着手踩在船頭的小模樣,實在可愛。
她生得一張這樣的臉,又遍身绫羅,一看便是富家千金。這大船上不止他們一行,還有些其他人,幾日下來,不免引起了旁人注意。
這天,芙蓉照例去甲闆上望江興歎,春燕很貼心地給她辦了個小凳子來,又問她要不要打傘。芙蓉搖了搖頭,秋天的太陽,再烈也有限,曬得她渾身都暖洋洋的充滿了力量。
“小娘子有禮。”一道溫軟的女聲從身旁傳來,芙蓉轉頭,看見一位中年美婦人,身後也跟着個丫鬟,正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芙蓉笑了笑,學江湖人雙手抱拳:“夫人有禮。”
婦人“噗嗤”一聲笑,看她的眼神愈發和善了,道:“一上船我便注意到小娘子了,隻是你身邊護衛甚多,不好貿然上前與你說話。我姓王,也是這船上的客人,不知小娘子叫什麽名字,今年歲數幾何?”
芙蓉天生的顔控,不拘男女,見這位王夫人生得溫柔美貌,語氣又格外綿軟,心裏也生不起警惕心,隻答道:“我叫芙蓉,今年九歲了。”
王夫人的丫鬟也是個有眼色的,很快便回房也拿了個小凳子來,擺在芙蓉身邊。王夫人款款而坐,同她閑聊,一大一小,兩位美人,竟然意外地投契,很快便熟悉了起來。
據王夫人自己所言,她家在湖州,夫家姓康,有一子,比芙蓉大四歲,今年十三了。此次出門正是随丈夫外出探親,現下也是歸途。
芙蓉自己沒什麽可介紹的,隻說是京城人,跟大哥與叔叔一起去揚州。王夫人見她天真爛漫,又談吐有禮,心中猜測小姑娘約是出身不凡,隻不過大家萍水相逢,也沒什麽好刨根究底的,不過閑聊一番罷了。
直到王夫人的相公出來尋她,又正巧碰上來找芙蓉的雲天。
“雲大俠?”
雲天茫然:“你認識我?”
康廣陵抱拳,并不在意他不識得自己,很是高興地說:“在下神劍門康廣陵!久仰南俠大名,今日意外得見,實在是幸甚至哉!”
王夫人也站了起來,有些訝異:“原來閣下便是南俠?”又看了看芙蓉,見她俨然是個千金小姐模樣,不知怎麽會與南俠是叔侄關系?
芙蓉也有點驚訝:“神劍門?”好像在哪裏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