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是亂石山崗,官道正中央,粉衣少女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烏發紅唇雪膚,本該荒涼的背景隻因多了一個她,立時變得活色生香起來,連路過的風都溫柔了許多。
面對這樣一個嬌俏少女,又有誰能口出惡言,同她動氣呢?
起碼那四位武當派弟子就不行。
先前氣勢洶洶喝罵芙蓉爲“妖女”的那位,終于明白自己鬧了笑話,臉漲得通紅,翻身下馬,沖她遙遙抱拳:“這位姑娘,實在對不住,先前是我們誤會了!”
其餘三個見師兄下了馬,也趕忙跟着下來,一同沖芙蓉抱拳。
既然人家這麽幹脆地道歉了,芙蓉也不是那等無理取鬧之人,隻是好奇道:“怎麽,方才你們難道認爲我是劫道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手,華美的裙擺,和腳上精緻小巧的繡鞋——上頭還鑲着個龍眼大的珍珠。
怎麽看她也不像壞人吧?
領頭的武當派弟子依舊紅着臉,半響沒說話。他總不能說,剛才你叉着腰甩鞭子的模樣真的很刁蠻兇橫吧……
生得最爲白淨那位少年忽然出聲:“姑娘有所不知,近期江湖中出現一妙齡女子,功夫高強手段毒辣,無辜死在她手下的人不知凡幾。正是因此,我等才多有警惕,方才誤會了姑娘,實在是對不住,萬望姑娘見諒。”
他的三位師兄弟齊刷刷轉過頭看他,眼神……很是奇怪。
芙蓉卻沒有注意到其他人的異樣,聽了他的話,頓時來了興趣:“那個妙齡女子是什麽來曆呀?那麽厲害嗎?居然沒人能抓住她?”
“無人知道她師承何人,來自何處,甚至連姓名都一無所知,所以江湖人給她起了個诨号‘玉面羅刹’,借此代稱。”
原本安靜的其餘三個武當弟子終于反應過來:“玉面羅刹??”原來師弟說的是那個真·妖女,不是瞎編亂造的啊。怪他們腦子轉不過彎來,一時竟沒想起來,江湖上還真有這号人物。
“‘玉面’喔,那她一定很漂亮。”芙蓉想了想,有些興奮。“好想會一會玉面羅刹呀!”
少年神色肅然道:“傳聞此人性格陰晴不定,見到比她年輕貌美的女子,必要劃花别人的臉,手段極是殘忍。姑娘還是祈禱别碰見她罷。”
“這樣啊……”世界上居然還存在這種女人,講真,芙蓉更好奇了。
給芙蓉牽馬的護衛小趙很想插嘴:姑娘,您好像沒有明白這位小兄弟話中的真正含義。
但一想到遠在京城的沈大人,臨行前殷殷叮囑十分不舍的沈大人,他還是決定閉上自己的嘴——姑娘還小,他們的責任就是保護姑娘,别讓外頭這些不正經的男人有機可乘。
交談了一會兒,雙方的敵意已經化解得差不多了。那頭商隊負責人也指揮夥計們收拾好了案發現場,可以重新出發了,便過來同那四位武當派弟子打了個招呼,順便請示芙蓉的意思。
架也打完了,沒什麽熱鬧可看,當然要繼續上路了。還是由護衛頭領牽着馬,一群護衛簇擁着芙蓉往商隊後半部的馬車走。
重新坐上馬車,春燕和春草立刻便圍了上來,緊張地檢查她可有閃失。芙蓉嘻嘻笑,伸出胳膊展示給她們看:“放心放心,一根頭發絲兒都沒掉。”
春燕察覺她頭發松散,伸手摸出梳子來給她重新梳頭,梳着梳着,發現少了一根簪子。“姑娘,那根牡丹花簪怎麽不見了?不知是在外頭掉了還是掉在了車裏?”當下在車裏左右張望起來。
芙蓉從手袖裏摸出那根壞了的簪子,遞給她:“在這兒呢。方才在外頭掉地上了,估計是被人踩了一腳,簪首踩扁了。”
春燕接過,仔細看了看,有些心疼地說:“貴重還是其次,這簪子,是大少爺送給您今年的生辰禮呢。”
“大哥送給我的?”可是她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哎!
春燕也愣了,“姑娘不知道嗎?就在您今年的正日子前一天,大少爺親自送來的,當時——”
外頭突然傳來一道男聲,打斷了春燕的話:“我等送各位一程。”正是之前與芙蓉說話的那個武當派少年。
芙蓉撩起簾子,果然他就在外頭,被一群護衛擋着,勉強能瞧見一張臉。她喊了一聲:“武當派的小哥哥,你們不是要往北去嗎?怎麽跟我們一起走啦?”他們的目的地可是真南轅北轍。
被她這一聲“小哥哥”叫的,少年白淨的臉上頓時浮起紅暈,擡眸望過來,有些羞澀地笑道:“我們本來是要回師門的,但這段路不太平,大家商議過後決定護送你們到荊州,反正也沒多遠的路。”
“不用啦!”芙蓉笑起來,露出兩個小梨渦。“我們人多勢衆,普通山匪都不敢攔的!送我們到荊州少說也得一天半,來回就是三天,萬一耽誤你們的事就不好了。”
“我們的事都辦完了,遲幾天回師門沒什麽的。”
既然人家堅持要送,那就送呗。芙蓉也不再跟他客氣,很快車隊便重新動了起來。
之前聽道袍小哥說了“玉面羅刹”的事,勾起了芙蓉對現在江湖的好奇心。正好他就在隊伍裏,芙蓉便讓他騎馬走在自己的馬車旁邊,興緻勃勃地同他說話。
從交談中,芙蓉得知小哥名叫陸玄風,今年十七歲,是武當派第十七代弟子,此次同三位師兄弟一同外出,是奉了師傅之命去視察門派在荊州的産業,回程途中正好碰上芙蓉一行。
對于武當派,芙蓉知之甚少,隻知道這是個與少林寺差不多地位的門派,區别在于武當派裏頭都是道士,少林寺裏都是和尚。
至于這個門派的實力,她記得多年前南俠雲天曾在言談時提起過,雖然沒有明确的評價,但芙蓉隐約覺得武當派應該是很厲害的,不比所謂的“一莊二門三派”差。
“爲什麽你們武當派沒有成爲三派之一呢?”
這個問題很直接,換做别人問或許會顯得有些失禮,但出自芙蓉口中,她又是一派天真自然的疑惑,陸小哥竟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失禮之處,忙着跟她解釋他們武當派隻是低調不争根本不計較這些虛名,絕對不是因爲實力不夠才進不去的!
“嗯嗯,我相信!”芙蓉點點頭,看起來很是相信,忽而又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小期待的模樣。“陸大哥,聽說武當派的梯雲縱特别厲害,等傍晚到了驿站,你能不能演示給我看看呀?”
“當然可以!”陸小哥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馬車裏,第一次随芙蓉出門的春草很擔心:姑娘這樣天真單純,好怕她會吃虧啊!
早有經驗的春燕淡定一笑:姑娘又哄人了。
傍晚到了驿站,陸小哥果然如約而至,給芙蓉展示了他們武當派的拿手輕功——梯雲縱。
在武學一道上,芙蓉的領悟力絕對是當世少有。陸小哥怕太快她看不清,特地放慢了速度,又重複了幾遍,等他展示完,芙蓉已經揣摩出了武當輕功的特殊技巧。
輕功這種東西,無非是内力加技巧。也許他們武當弟子還會配上自己門派的獨有心法,效果可能會更好,但技巧都是顯露在外的。普通人自然沒那麽敏銳,對芙蓉來說卻跟看書沒兩樣,技巧如字體筆畫一般,清晰呈現。
芙蓉的輕功是跟着南俠學的,肯定不是凡物。今日見識了武當梯雲縱,也不至于多麽驚喜,隻是心中多了些體悟罷了。
尋常輕功都是起始轉折靠借力,内勁不足的中間就必須尋個支點,所以常常能看見高手們飛着飛着就要在屋頂瓦片上點一下,有時候眼力不夠好,沒尋到合适的支點,就很容易發生飛行意外。武當的梯雲縱則免了尋找支點的麻煩,在縱身躍上時,左腳點右腳,互相借力,扶搖直上,如果自身内力深厚,飛上一座四五層的樓也不是問題。
送走了陸小哥後,芙蓉自己在院中練習了一會兒。她生性聰敏,隻是稍稍揣摩,便将技巧學了個七八成,春草在屋裏收拾好出來,就看到她們姑娘突然騰空而起,直直飛上驿站的二層小樓。
“……天哪,姑娘好厲害!”倘若不是伺候了芙蓉好幾年,她肯定會直接跪倒在地上,叩拜這位小仙女——會飛的美人兒,不是仙女是什麽!
站在屋頂上,芙蓉卻并未因這點小成功而驕傲自滿,反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果然,世上沒有絕對完美的東西,包括武功。
就如這武當梯雲縱,雖說免去了借力的苦惱,但同時也少了靈活多變的步伐,在與人對戰時很吃虧。試想,人家“嗖嗖嗖”射過來一陣暴雨梨花針,要是會淩波微步絕對能躲過,可隻學了梯雲縱的武當派的道長們該怎麽應對?
“噌”地一下拔地而起,一跳三丈高嗎?
那畫面太美芙蓉不敢想象。
真理應當适用于任何情況。連輕功都是如此,内功外功還能逃得了?
任何武功都有缺點和破綻,所以,所謂絕世神功肯定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