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不見,柳大人還是老樣子,沒有因爲接連不斷的升官發财而腆起肚子,身爲一個在京城有靠山的知府大人,顯然他過得很不錯,滿面紅光。
對于芙蓉的出場方式,柳大人很明顯有些接受不良。确定面前這個張揚跋扈的少女真是他女兒,臉都青了,沒有半點父女重逢的喜悅,揮揮手讓衙役去把周圍看熱鬧的路人趕走,将她領進府衙。
護衛們跟着劉管事在府衙外繞一圈,牽着馬匹趕着馬車從後門進去,芙蓉身後則帶着四個丫鬟仆婦。走在陌生的地方,她仿佛遊園般悠閑自然,不緊不慢的踱着步,也不管前頭柳大人的臉色有多難看,興緻來了還停下腳步左右看看。
周氏老了很多,身上衣料倒是比從前高檔了不知多少,臉上也塗脂抹粉的,卻依然擋不住歲月的痕迹,唯一不變的大概隻有精明的眼神,和一笑就露出來的法令紋。
見到小女兒出落得如此模樣,她險些不敢認,還是柳大人氣沖沖地跟她說了,周氏才終于确定,眼前這個國色天香的美貌少女真是自己十月懷胎生出來的那個!
比起柳大人青黑的臉色,周氏臉上的喜悅完全不是作假,她一把抱住芙蓉,大哭起來,一口一個“我的兒”“心肝兒肉”“想死娘了”,引得堂上的丫鬟仆婦們紛紛落淚,連柳大人的臉色都緩和了一些。
芙蓉愣在原地,之前所有設想過的應對,在此時都沒了用武之地。周氏哭聲凄切,周圍的丫鬟們全在陪着抹淚,她心裏酸楚得厲害,想要厲聲質問她,才發現開口已帶着哭腔:“既然這麽想我,這麽多年怎麽不見你打發人去接我?”
周氏哭聲一頓,随即哭得更凄切了:“兒啊,你果然還是怨了娘!娘對不起你啊……”
咽下喉頭苦澀,芙蓉任她抱着,呆呆地不知看向何處。
廳内正上演着一出“感天動地母女終團聚”,門口忽然傳來一聲男孩兒的喊叫:“娘——娘!你怎麽哭了?是不是那個賤人又惹你生氣了?看我不去打死她!”
話音未落,一個十歲上下的男孩子已經旋風般沖進來,險險地在芙蓉身前兩步刹住腳,仰起頭有些傻眼地看着她,随即轉向站在一旁的柳大人:“爹,你又納妾了?”
柳大人惱羞成怒,罵道:“胡說八道什麽!這是你三姐姐!”
顯然周氏同小兒子提起過這個三姐姐,柳行舟一聽,立刻就明白了:“三姐姐從京城來了?”
心肝寶貝小兒子出現,周氏終于舍得放開芙蓉,接過丫鬟遞上來的帕子,擦了擦臉上淚痕,含淚笑道:“行舟,快來給你三姐姐見禮!”又轉向芙蓉,“芙蓉,這是你弟弟行舟,你可還記得?”
當然記得。柳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柳老太心心念念的孫子,柳大人和周氏的命根子,她怎麽可能不記得?
芙蓉居高臨下地審視他,嘴角扯了扯,發現笑不出來,那就算了。估計柳大人和周氏都覺得她應該對五歲以前的生活沒什麽印象了,可惜她素來早慧,那些年的經曆,不說記得一清二楚吧,至少該記得的都沒忘。
周氏還在高高興興地說什麽“從前行舟還小的時候最親你了”“你三姐最疼愛你了”,芙蓉嗤笑一聲,把正欲上前親近她的柳行舟吓了一跳,一時竟不敢再往她身邊走,隻好奇又有些猶豫地盯着她看。
“房間安排了嗎?”芙蓉打斷周氏的話,直接道:“我累了,想休息。”
周氏臉一僵,很快又笑起來:“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你來了!幸好之前收到老夫人的信,說了跟你一塊兒來的下人數目,否則這麽多人,臨時臨頭到,還真不好安排。”
剛接到老夫人的書信時,她是有些驚訝的,芙蓉此行統共帶了二十多個人,兩個丫鬟兩個仆婦不算多,但那二十個護衛就顯得有些太過慎重了。但很快周氏就想明白了,沈家願意這麽安排,說明看重芙蓉,這是好事呀!
這些年,她跟已出嫁的兩個女兒都偶有書信來往,唯獨落下這個養在别人家的小女兒。周氏時常給沈老夫人去信請安問好,老夫人有時會回信,信中定要提起芙蓉一切安好,她對這個女兒近況的唯一的了解便是由此而來。
周氏并不關心芙蓉在沈家過得如何,他們一家三口遠在千裏之外,芙蓉過得好對他們無甚助益,過得不好也隻能自己受着,還能怎麽樣呢?所以當她隐約察覺沈家對芙蓉的重視時,也隻是在心裏感慨,沈家果然家風好,小女兒實在好命,寄人籬下也能受到如此待遇。
等親眼見到小女兒,她腦子裏飛快地劃過什麽,但來不及多想,本能地哭了起來,唱念做打一套走完,一個思念女兒的慈母形象立刻就樹立好了。
親自給芙蓉帶路,看她安置好了,周氏這才回到自己屋内,坐下給自己灌了一大杯涼茶。此時屋裏除了她再沒别人,坐了好一會兒,她忽然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真真是喜從天降。”
怎麽不是呢?
她現在特别特别感謝沈家,尤其是沈老夫人。一個八竿子才能打得着的遠房侄孫女,老夫人居然也給盡心盡力地養着,養得金尊玉貴,半點不比真正的豪門千金差。養出芙蓉這麽一張漂亮臉蛋,通身的氣質,竟然能舍得放她出來,千裏迢迢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照周氏看來,這就意味着,沈家并沒有要拿芙蓉攀親的意思,畢竟她是不打算放芙蓉回去了。
這樣大公無私,勞心費力替人養孩子的沈家,周氏怎麽能不感激!
夜裏,柳家三口人與芙蓉一同用了晚飯。用餐的時候,柳行舟一直在桌子周圍掃視着,偶爾看芙蓉幾眼,大多時候還是在看柳大人。
瞧着芙蓉優雅斯文的動作,又轉頭看到探頭探腦的小兒子,平時沒覺得自家禮儀有什麽缺漏,這一對比之下……周氏的臉色不太好看,轉向兒子嗔道:“行舟好好吃飯,動來動去的做什麽呢。”
許是素來被寵溺着,十歲的柳行舟完全還是孩子心性,看了父親一眼,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今天那個賤人沒有來,是不是以後她都不會來了?”
柳大人夾着筷子的手頓時僵在半空,“啪”地往桌上一拍,怒道:“什麽‘賤人’不‘賤人’的,那是你姨娘!周氏,看你教的好兒子!四書五經沒讀到,跟你學了一肚子的污言穢語!”
被父親拍桌子的聲音吓了一跳,柳行舟抖了一下,湯匙掉在桌子邊沿,滾了一圈,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砸個粉碎,突然一隻手伸出,準确接住湯匙,輕輕一抛——隻聽一聲清脆的瓷器磕碰聲,湯匙落回了柳行舟碗中,毫發無傷。
收到柳行舟投來的視線,芙蓉神色不動,仿佛剛才出手如閃電的不是她。接過丫鬟遞來的濕巾帕擦了擦嘴,她漫不經心地問:“這兒什麽時候多添了一位主人?也不喊出來叫我見見。”
“一個妾罷了,恁大的臉叫你見?”周氏也擠不出笑了,放下筷子,飯都吃不下。
芙蓉倒是笑起來:“哦?原來是父親的妾室,那該出來給我見禮呀。還是你們在嶺南待久了,連基本規矩都不講了?”
她這一番話出口,語氣那叫一個傲慢,整個飯廳都安靜了,柳大人氣得胡須飄起來,怒瞪這個态度高高在上的女兒。結果芙蓉根本不理他,連眼角餘光都懶得給他,登時将他氣得半死,心裏決定晚上要跟周氏說,讓周氏這個做母親的好好教育她,告訴她什麽叫“婦德”!
大男人,不好跟女子吵嘴,哪怕那是自己的女兒,柳大人也不屑于訓斥她。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就要走,結果才走兩步,後頭傳來巨大的一聲響!噼裏啪啦稀裏嘩啦,全是碗碟碎裂的聲音!
柳大人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到剛掀了桌子的芙蓉還坐在自己凳子上,像個沒事人似的,臉上甚至還帶着笑,看着他:“父親的脾氣好大,我不過是說,讓你的妾室來給我見禮,你就拍桌子走人。看來,我這暴脾氣果然是随了父親。”
“混帳!”柳大人氣得渾身亂顫,指着她,上前就要扇她。
芙蓉怎麽可能讓他扇到,“啧啧”兩聲,也不知她怎麽動的,連坐着的凳子都一塊兒轉移了地方。柳大人扇了個空,再一看,哪裏還有她的影子?
“啪”的一聲,一個杯子砸碎在他腳邊,把他吓得不輕,一擡眼——好哇!那罪魁禍首還坐在凳子上,手邊甚至端起了一杯茶,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父親年紀大了,别動不動就上手,小心一腳踩空,摔成半身不遂。”芙蓉好聲好氣地勸他。
估計這麽多年,柳大人受過的氣加起來都沒有今天多,以至于他指着芙蓉的手指都在抖:“你你你!你這逆女!孽障!”
廳内好一片狼藉,滿地都是散落的碎瓷片和菜。早在芙蓉掀桌子的時候,周氏就摟着兒子往後躲開了,此時見情況不對,一下撲到柳大人身上,又捶又打又哭又嚷:“天啊!我這是造的什麽孽!老爺好狠的心,爲了一個妾,竟把孩子逼得這樣!不如早早給我一封休書,叫我領着孩子們自去,把這家讓給她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