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到的第一座大城是永州,才到城内,劉管事便将信從官驿寄了出去,寄了兩封信,一封是芙蓉手書,将事情經過寫明,并告知她已經踏上歸途的消息;另一封則是劉管事向沈大人彙報行程的信。
因爲回程時沒有附着商隊走,劉管事怕夜長夢多,在路上遇見什麽意外,特地請示了芙蓉的意思,希望能快馬加鞭,不再像來時那樣晃晃悠悠的了。芙蓉自然沒意見,見識了親生父母的無情無義,她心中愈發思念起沈家的親人;且,她估摸着大哥沈蘊也該回家了。
神劍門那事好似一根魚刺,哽在她喉嚨裏,周遭也無人可以聽她說,除了當年一同下江南的春燕。可春燕畢竟隻是一個丫鬟,聽見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康門主夫婦遇害,唏噓幾句就過了,能夠理解她此時心情的,怕是隻有沈蘊了。
原本一路都平安無事,孰料才進入衡州府範圍,天上便下起了暴雨,一連數日未停。湘江水位不停地漲,原本訂好的船隻無法出航,無奈之下,芙蓉一行人隻好在衡州暫住幾日。
傾盆的暴雨一連下了七八天,沒辦法上街去逛,芙蓉窩在客棧裏待得簡直快發黴,唯一的消遣便是在客棧大堂尋個角落坐下,豎起耳朵聽南來北往的過路人聊天。
别說,這還真是個打發時間的好辦法,客棧跟酒樓差不多,都是消息傳播最快的地方。芙蓉住的客棧自然是最高檔的,住客裏大多是商人,少數是江湖客,收拾得都挺整潔利索的,估摸着都跟蕭大俠、雲大俠等人一樣,要麽是名門正派弟子,要麽家裏不缺錢,混江湖完全出于愛好。
坐了幾天客棧大堂,芙蓉斷斷續續聽了不少近期的江湖故事,缺席的四年雖然還沒有完全補上,但對如今的武林情況多少有了些了解。
武林勢力劃分和四年前基本沒什麽變,還是以一莊二門三派爲首,少林武當依舊地位超然。倒是長生教,從前大部分時間處于神隐狀态,也許是因爲藏寶圖一事,近幾年聲勢大了許多。芙蓉坐一個時辰,起碼能聽到好幾遍“魔教”“寶藏”“屏風”等關鍵詞。
當年芙蓉回京後不久,長生教寶藏的消息不胫而走,關于寶藏的來曆、幾扇屏風、藏寶地所在,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各種版本層出不窮,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有一扇屏風藏在皇宮大内,被皇帝老兒賞給某位娘娘了。
尋寶熱持續了好幾年,熱度一直不減,長生教的寶藏被傳得神乎其神,據說裏頭的金銀财寶抵得上半個國庫!不僅有錢,還有絕世武功,神兵利器!魔教老教主和初代長老們的武學典籍和武器都在那寶藏裏!
對此,芙蓉嗤之以鼻:編謊話都不編個像點的。那一任長生教教主和幾個長老死于朝廷圍剿,剩下的長老呼啦啦跑了,隐姓埋名地活着,說不定個個兒孫滿堂。人家吃飽了撐的把自己的武功和武器塞進寶藏裏?
可惜,财帛動人心,江湖中多得是沒腦子的人,對傳聞深信不疑的比比皆是,比如此刻正坐在芙蓉右前方的一桌人。
那桌統共四個人,三男一女,一個打扮得跟書生似的中年男子正大談特談自己對長生教寶藏的猜測,綜合了江湖上流傳的數個版本,聽得桌上其餘三個年輕人一愣一愣的。
聽到他說寶藏裏可能藏着“遊龍劍”“冷月刀”“血刺藤”“玉竹金鈴”等傳說中的神兵——芙蓉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系着的赤紅鞭。
又聽到江湖失傳已久的《天山六陽掌》《純陽無極功》《易筋經》等秘笈也可能出現在長生教寶藏中——芙蓉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再聽說其中也許還有能令人百毒不侵的“地犀珠”,解百毒的“天山雪蓮”,隻要剩一口氣就能把人救回來的“九轉還魂丹”——芙蓉按了按胸口,那裏有個珠子,被紅繩系了挂在她脖子上。
芙蓉:突然覺得自己很珍貴……
中年男子這一番大吹特吹,與他同桌的幾個年輕人還罷,周遭早已有人聽不下去,當場出聲嘲笑:“什麽天山雪蓮、九轉還魂丹,放了幾十年還能吃?早就朽成一堆灰了!”
那中年男子聞言,不甘示弱道:“這等奇珍,定然是用玉盒裝着,保存得好好的!難道魔教的教主和長老皆不如你聰明,不知道丹藥放久了會壞?”
那人聞言嗤笑一聲:“我倒是想見識見識,什麽玉盒能有這等奇效,一朵雪蓮、一顆丹藥放進去幾十年還能保持藥性?”
“自然是寒玉所制的盒子!”中年男人瞟了他一眼,似乎在嘲笑他沒見過世面。
“寒玉?”來尋芙蓉的春燕正巧聽見這一句,同她笑道:“姑娘,老夫人去歲賞了一回冰酪,那食盒似乎就是用寒玉所制。我同春草她們試了試,大熱的天,綠豆湯放在裏頭,可以保持三天不馊呢!”
她說話不算大聲,可先前争執的兩個人都是練家子,耳朵比旁人靈多了,怎麽可能聽不見?一聽到“三天不馊”,那中年男子臉就黑了,張口欲言,又聽春燕說:“說是宮裏賞的,我還以爲是個多麽稀罕的玩意兒呢,這回出門特特帶了來放姑娘愛的點心,沒想到在這客棧裏也有人提起,竟是個随處可見的東西。”
芙蓉笑了一聲,道:“再稀罕也不過是個盒子,盛東西的,能珍貴到哪兒去?”
主仆二人簡單的對話,卻透露出不尋常的意味。原本周遭兩桌都沒注意到這個角落,此時才正經将視線投過去,那中年男子抓住了丫鬟話裏的關鍵詞,甚至忘了糾結“寒玉”的效果問題,直直看向那對主仆——尤其是早就坐在那兒的“姑娘”。
不看則已,一看就吃了一驚。那少女不過十四五歲模樣,生得色若春花,明眸皓齒,微微一擡頭,眼波流轉間,容貌之豔幾乎令人屏息!
這樣一個絕頂的美人兒,怎會出現在這客棧大堂中,還孤身一人坐在角落,安安靜靜地飲茶?
不容他多想,先前嘲諷他的那位仁兄已經起身向美人走去,中年男子啧啧驚歎:現在的年輕人啊,實在大膽,這麽直接就上去了。
可那男子卻沒能近得了芙蓉的身,在離她三步開外處,幾個護衛不知從何處冒出來,攔住了他,面無表情地望着他:“閑人止步。”
中年男子咂舌,重新觀察了一番,這才發現,那美麗少女遍身绫羅綢緞,頭懸金玉簪,耳着明月珰,露出裙擺的繡鞋上鑲着兩顆龍眼大的珍珠。看似是她獨自一人坐在角落,實則周圍除了他們兩桌之外,其餘幾張桌子都坐着類似護衛的青壯男子,一有人妄圖接近,立刻起身保護主人免于狂蜂浪蝶的騷擾。
這這這……竟是個微服出巡的富家千金?
正在他尋思的功夫,芙蓉已經認出了欲接近她的男人,驚喜地笑道:“哎呀,你是小閻王!”
護衛見是認識的,有些猶豫地退開兩步,小閻王還是一張陰郁的死媽臉,見到她總算露出一絲笑來,用他特有的陰陽怪氣語調:“多年不見,小千金還是一如既往的排場大。”
他這個性格,真是數年如一日,芙蓉也不生氣,笑吟吟地怼回去:“四年不見,你怎麽還沒被人打死呀?”有這麽一張嘴,能活得不缺胳膊不少腿,真不容易。
“讓你失望了,我過得好好的。”
“咱們這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坐吧,請你喝茶。”芙蓉還是很大方的。
且不聽芙蓉與小閻王的叙舊,隻說那中年男子一桌。當“小閻王”三個字從她口中出現,周遭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坐在附近的江湖人紛紛轉過頭來,中年男子臉色慘白,坐立不安,同桌的年輕人之一關心地問:“大叔,你想如廁嗎?客棧的官房在——”
“住嘴!”中年男子小聲喝止了他,悄悄瞥了角落那桌一眼,見他們二人似乎相談甚歡,小閻王并沒有要找他算賬的意思,眼珠一轉,趕忙點頭道:“對對對,我想如廁,先走一步,各位告辭!”說着,拎起桌邊的油紙傘就往大門溜。
留下桌上三個年輕人面面相觑,之前問他的那個還納悶道:“客棧的官房在後院啊,他怎麽往外走?外頭那麽大的雨。”
外頭一桌人像看傻子似的看他們,見這三個年輕人渾然不知事,還打算繼續吃飯,好心提醒道:“你們也快走吧!那位可是‘小閻王’!”
三人中的女孩兒道:“小閻王我聽我爹說過,是個用毒的好手,但是我們又沒得罪他,爲什麽要走?”
好心人:“……”
那你爹有沒有告訴過你,此人心眼極小,睚眦必報,說下毒就下毒,絕不會給你一點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