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一切猜測都是建立在傳言屬實,或者真假摻半的情況下。倘若流傳在江湖上的這些太乙門秘聞均爲謠言,一切純屬杜撰子虛烏有,那謠言的源頭和背後推手就很值得人深思了。
不過,後頭的話芙蓉沒有說出口。橫豎都是别人門派内部的事,哪怕背後有再大的陰謀,又關她這個看客什麽事呢?很多事情不好深究,隻看康禹那一副“妹妹說什麽我就信什麽”的樣子,芙蓉還是停止了自己的腦洞,免得吓到小禹哥,他們隻需要安靜地蹲在邊上嗑瓜子圍觀就好。
不過,本以爲與這太乙門的姜遙隻是萍水相逢,就如從前碰見的那些人一般,随口閑聊幾句,轉日分道揚镳,再碰面時會覺得對方有幾分面善,又想不起來是誰。
誰知他們還是低估了姜遙的臉皮厚度。次日一早,芙蓉乘上馬車,其餘人等也跨上馬準備出發,姜遙不知從何處冒出來,騎着一匹大黑馬,一手拉着缰繩,一手還握着折扇,熱情地要與他們同行。
去宜興就這麽一條路,大家目的地一樣,不同行還能怎麽着?
好在他這人,聒噪是聒噪了些,懂的東西着實不少,一路上說這個聊那個,倒也給枯燥的旅途解了不少悶。
距離武林大會還有十多天,路上的行程不需要太趕。原本芙蓉是想先去揚州,叫康禹專程上門拜訪一下雲大俠的,但經沈蘊提醒,她才驚覺此時的雲大俠未必還在揚州家中。
這時候通信不便的壞處就顯現出來了,她先前寄給雲天的信他應該早就收到了,但她身在旅途中,一路走走停停,行蹤不定,雲天也無法回信給她。若是隻有她一人,那何時去揚州都可以,反正隻是探望一下兩位長輩,然而此次還有個康禹一道上路,所以他們還是直奔宜興,并沿路打聽近期是否有“南俠”的動向。
越往南走,人煙就越發密集,處處可見江南風貌的小橋流水人家。這天,他們恰好停在一小鎮上,正值晌午,芙蓉下了馬車,在衆人簇擁下進了臨街一處茶樓歇息。
這小鎮不大,一條大街貫穿頭尾,茶樓就坐落在街邊,路過這小鎮的人都必須從樓下經過。天氣漸漸炎熱,芙蓉也沒什麽胃口,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淺淺啜着清茶,目光隻在街上掃視。
越靠近宜興,武林人士就愈發的多,有了姜遙這個*“江湖百科”在身邊,她才發現真是動不動就能碰上個名人。有時候在路上碰見兩撥人打架鬥毆,他就勒住馬遠遠圍觀,還能點出參戰者的武功路數,由此判斷那人的身份或師門。
眼下街邊就有一樁熱鬧可看,姜遙把筷子一放,興沖沖地趴到窗邊往下瞧。看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麽意思,見康禹和芙蓉都有幾分好奇,便解釋道:“路邊有個少女在賣身葬父,有人來買她了,她又哭哭啼啼做出一副被惡霸強搶的模樣來,不知道是想幹嘛。”
“賣身葬父?”芙蓉大吃一驚,她還是頭一回碰上這樣的奇事,頓時起了興緻,擺擺手讓他閃一邊兒去,别擋住她看熱鬧的視線。
姜遙本來順勢要回到座位上,可眼角餘光恰好瞥到樓下,發現劇情居然有了新進展,興奮起來:“哎哎哎,你們快來看,那個穿白衣、騎白馬的——”
“玉箫公子!”
“梅尋玉!”
嗯,這個名人不用他介紹,大家都認識。
梅尋玉還是老樣子,白衣白馬碧玉箫,風度翩翩人模狗樣,背後還跟着倆小厮。日頭那麽大,别人都曬得滿面通紅汗流浃背,他也不知道是修煉了什麽内功,不僅面色如常,甚至連半滴汗也無,清清爽爽的模樣十分吸人眼球。
“少女賣身葬父慘遭惡霸欺淩”的故事正進入到□□階段,兩個家丁模樣的人不耐煩了,大聲嚷嚷:“我們老爺看上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得了老爺的寵,往後在府裏,那是享不完的福!别給臉不要臉,錢都給你了——”
“公子!求求你!救救我!”那少女眼睛非常好使,被兩個大男人拉扯着,滿臉是淚的情況下居然還能準确在諸多路人中辨認出最騷包的梅尋玉,哭喊着向他求救。
事實證明,少女的眼光很準,她話音才落,爲首的白馬就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駿馬上的白衣公子有些驚訝地看過來,少女心中升起希望,不知從何處來的一股力量,令她掙脫了兩個家丁的束縛,一把撲到白馬前,跪下就磕頭,哭得可憐至極:“好心的公子,求你救救我!”
“哇咧,姓梅的真要多管閑事啊?”看到那少女的舉動,姜遙簡直不能更興奮,仿佛他才是當事人一般,手中折扇都顧不上搖了。
芙蓉很不解:“這個女孩子,她想做什麽呀?不是賣身葬父嗎?我看那兩個人,剛剛也掏錢出來給她了呀,一開始好聲好氣的同她說話,并沒有動手動腳。本來她拿了錢就可以回去讓自己父親入土爲安,爲什麽還要鬧呀?”
姜遙嗤笑一聲,很有經驗地說:“平民百姓,安葬一個人需要多少錢?我看這女子生得頗有幾分姿色,好手好腳的,尋個富裕人家當丫鬟應當不難,手頭緊的話,不過預支幾個月工錢罷了。可她卻選擇當街賣身,想必心中存了些别的念頭。”
“别的念頭?”康禹不太明白。“她想賣個高價麽?”
姜遙用一種“你真是天真”的表情看他,一邊注意樓下的發展,一邊道:“八成是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呗。拉扯她那兩個男人看起來像是大戶人家的家丁,估計是本地的鄉紳或者員外之流吧,想買了她回去做妾。”
“那不是挺好的麽?”康禹更不懂了,反正都是賣身,進大戶人家做妾已經是個挺好的選擇了吧?
芙蓉以己度人,猜測:“說不定是那位員外老爺年紀大,生得癡肥醜陋,她才不願意?”說完自己先搖了頭。“她都出來賣身了,買家也不能任她挑選呀,當務之急是拿到錢安葬她父親才對。”
就在他們談話間,街邊的局勢已經發生了逆轉,梅尋玉果然有顆憐香惜玉的心,潇灑地跳下白馬,護在那少女身前。
因爲父親剛去世,少女穿了一身缟素,正所謂“要想俏一身孝”,原本隻有四五分的姿色,因爲特殊的場景與通身素白生生被拉到了六七分,是個很楚楚可憐的小美人了。梅尋玉憐愛之心大起,三言兩語從少女口中了解了情況,認定是那倆惡霸要強搶民女,也不聽人解釋,當即就動了手。
那倆家丁是身強力壯沒錯,但也隻是普通人,哪裏能跟梅尋玉這等練家子相提并論?兩下就被撂倒在地上,周圍的群衆居然還爆發出一陣掌聲,加上少女崇拜感激的目光,此時的梅尋玉覺得自己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兩個家丁莫名其妙挨了打,從地上爬起來,見那江湖人是定要管這閑事了,放了兩句反派的标準台詞:“哪裏來的臭小子,多管閑事!你可知道我們老爺是誰?”
梅尋玉冷哼一聲:“管你是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能指使下人做出這等強搶民女之事,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識相的就快滾,别等我動手!”
兩個家丁非常識相,本來就不是他們樂意來的,當下又放了兩句狠話,擠開人群撒腿就跑了。也不知道是去搬救兵喊更多人來找場子,還是一去就不回了。
英雄救美,大家都愛看,也不管什麽來龍去脈有理沒理,反正周遭的吃瓜群衆隻知道一個俊俏的白衣公子救下了賣身葬父的可憐少女。看完了戲,大家都心滿意足散去,隻有二樓上的幾雙眼睛還繼續圍觀,順便吐槽。
少女得了救,自然是感激不盡,盈盈下拜。梅尋玉當然不會讓她拜下去,伸手便扶住她,也不管什麽男女大防。突如其來的肌膚之親,叫少女飛紅了雙頰,含羞帶怯地望了他一眼,羞答答地說:“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無以爲報,隻能——”
“以身相許。”
“以身相許!”
——來自異口同聲的芙蓉和姜遙。
果不其然,少女的下一句就是“以身相許”,梅尋玉顯然有些動心了。一個孤苦伶仃的小美人,主動要以身相許,不要白不要啊!正當他還在猶豫的時候,他身後的小厮上前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麽,梅尋玉臉色一變,先前的猶豫頓時退了個幹淨,讓小厮給那少女一些銀子,自己則微笑着婉拒了她。
少女急了,也不伸手接銀子,見他就要走,撲上去就抱住他的大腿,豆大的淚珠說來就來:“公子于我有再造之恩,如今我父親去世,世上再無親人依傍,隻求公子收下我!小女子自知蒲柳之姿,不敢肖想什麽,能在公子身邊做個灑掃丫鬟就知足了!”
“好想知道小厮在姓梅的耳邊說了什麽……”姜遙喃喃道。
“他說,‘公子,您和江大小姐約好在義安碰面的’。”
姜遙詫異地望過來:“這你都聽得到?”
芙蓉微微一笑。
這一交談,就錯過了樓下的進展,不知道那少女又說了些什麽,反正梅尋玉是決定收下她當丫鬟了。原本打算騎馬繼續趕路的,此時也爲她停下,還派了個小厮随少女去處理她父親的身後事,自己則領着另一個小厮進了茶樓。
“啧,看來這下是避不開了。”芙蓉不是很想見到他,預先喝了口涼茶降火。
康禹已經做好了和玉箫公子寒暄的準備,連在嶽陽城外分開後的說辭都想好了。見她如此,有些納悶:芙蓉妹妹明明一向對長得好看的人多有優待,爲何卻如此不待見梅尋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