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爲何,馬天複閑在家的時候覺得無處可去。
不想去陶家,說不清爲何,就是不想去。不想去運管,因爲不想把這事弄得人盡皆知。不想去五味坊,嫌吵鬧。那圖個清靜上青陽山看看小文?還是算了,有什麽好看的。
馬天複躺在床上,随手翻了翻從青田帶來的師父的手劄。手劄上每記載一樣武功,後面記錄着師傅的對這門武功的見解和破解之法。簡單翻閱後馬天複很後悔草草帶了這幾本書。他本意是想從這些書裏找一些招式和套路的,可如果要練一門武功,事先連破解之法都知道了那根本沒法練,因爲練時會心存雜念,一直不自覺的想着如何改良,很難全力以赴去學。
五本手劄一共記載了十幾種武功,其中一篇“五虎斷門刀”引發了馬天複極大的興趣。
這套刀法,師傅在起源、演變至現狀上費了不少筆墨。五虎斷門刀爲八百年的雲州秦家寨所創,本有六十四招,曆經數十代傳承其中一些招式逐漸失傳,至宋時僅存五十七招。後秦家寨衰敗,這套刀法也流入江湖,在關中一帶被發揚光大。此刀法由簡入繁,前三十招套路簡單變化不多,應對起來很容易,越到後面招式越發繁複,到五十招往後,每一招都幾乎相當于前三十招的總和。特别是第五十六、五十七兩招,馬天複在腦海中完全構想不出其招法,必須拿根棍子依照招法演練。在最後,師傅還記載了曆代刀法大家對失傳的幾招的補完,并指出其中的不足,還把自己研究出的招法附在最後。
馬天複能一口氣讀完這篇手劄,驚歎于師傅退隐後得有多閑。對于明明可以三個照面就能空手入白刃的刀招,師傅偏偏站在使刀者的角度推演出各種變化,從而破解這些招式。前面也就罷了,到後面這難度幾乎不亞于再創出一套刀法。
平心而論,二人比拼刀法遠比貼身短打更爲精彩,因爲雙方都有足夠的時間來反應和應對,各種花樣疊出。但師傅當時教自己的時候怎麽說的?使刀者要攻,起手無非劈、砍、撩、掃,避過刀鋒那一瞬間可以爲所欲爲。所以在講刀時,師傅着重于“棄刀”之法。在遇到實力不明的對手時持刀在手可讓對方放松警惕,如果對方過分大意,巧妙的棄刀甚至可以一招緻勝——當然這隻是極少數情況,一般都是靠棄刀來争取先手。所以,馬天複也會刀法,會各種把刀丢出去的刀法……
想到此去汝甯可能要遇上關中人,馬天複把這本書又細細看了一遍,還是有不少不明白的地方,眼見天色将暗,便把書放進了裝行李的木箱準備帶去汝甯。
吃晚飯時,老秦終于來了。
“恭喜先生賀喜先生,先生真是年少有爲,前途無量啊!哈哈!”
“呵呵,幫裏要趕鴨子上架,我也沒法子。”
老秦不喝酒不吃菜,拿着筷子一串串恭維的溢美之詞沒完沒了,馬蓉也随後附和。
馬天複消受不起,故作生氣道:“老秦,我要搬走你就這麽高興?你早說,我就不會叨擾至今了。”
終于稍微安穩點吃完了飯,馬天複剔着牙,惬意地道:“王婆這個手藝,啧啧,比飯館酒樓還對我的胃口。唉,以後去汝甯怕是吃不到了。”
“誰說的?王婆,馬先生要派外差,去汝甯長住,你跟着去吧。”
“哎!好!”
這麽簡單?馬天複有點不好意思,道:“這……不好吧,我們那裏都是大男人……再說了,馬姑娘這邊……”
王婆笑道:“婆子都五十多了,還有什麽男啊女的!”
馬蓉也道:“先生放心,老爺會安排好的。”
老秦沉吟道:“說的也是。都是男人,就一個婆子,确實不太好。這樣吧,你把小蘭也帶上,她們也好有個伴兒。”
“啊?”馬天複張大了嘴巴,“這下屬們見了會怎麽說我?不行不行,萬萬使不得。”
恰巧小蘭過來收拾碗碟,老秦道:“小蘭啊,别走,嗯——有個事啊,馬先生現在不要你了,你過幾天收拾收拾,回去吧。”
“啊?老爺讓奴婢回哪兒?”小蘭有些迷茫。
“當然是闌靜樓,還能回哪兒。”
小蘭聽了,眼淚立刻在大眼睛裏打起了轉,看着馬天複。
馬天複哪能受得了這個,看也不敢看小蘭,道:“老秦你這是做什麽,我又不是不回來。”
老秦歎了口氣道:“先生啊,以你現在的身份,即便回來了,還能住這裏?到時你能常過來看看就算看得起老秦了。一年功夫,做到副管事,你今後注定是要做大事的。之前我還想着讓你到我兒子軍中,現在看來,呵呵,我兒子那裏怕都養不住你這條大魚了。”
馬天複心裏微微有些失落,覺得與陶元、老秦都生分了不少。
“小蘭的事你也知道的,這孩子可憐,将來婆家也難找,我想,不如先生就帶在身邊算了。”
“公子……”小蘭抽泣着輕聲道。
馬天複根本招架不住,輕歎一聲,不說話了。
“還不謝公子!”老秦道。
小蘭急忙跪下磕頭。
“好了好了,老秦,你真是個大善人。”
說老秦是大善人這是真心話,并非擠兌。不過是個花銀子買的丫鬟,能爲之挂心,實屬難能。
聊得好好的,老秦突然讓馬蓉和下人們都退下。
“公子,哦……先生,嘶——馬管事,你去汝甯前,是不是應該到陶家去一趟?”
“嗯?”
“不瞞你說,我今天在陶家等了一天你都沒來,剛才知道你是在家窩了一天。”
“哦,南京那邊還有件重要的東西沒送來,起碼要到明天。我準備明天去道個别。”
“嗨!誰跟你說這個,隻有送别的,還有挨家道别的?我的意思是,你的親事……我知道你們習武之人厭煩繁文缛節,可像提親、下聘禮這些事可省不得啊!他家媛媛歲數到了,你不把事情辦了,老有人上門,陶元要得罪不少人。你這一去,又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這……說的也是。可我一來不知道這裏的風俗,二來嘛,聘禮也不能太寒碜,我準備從汝甯回來,手頭有點銀子再籌備此事。老秦,到時還要麻煩您老幫我去提親,啊?”
老秦有點勉強地笑了笑:“你……不是我說你,前天說好的事情,這兩天你就應該去找陶元商量商量,什麽聘金聘禮都是其次,八字啊吉日啊這些才是最重要的。”
馬天複心知老秦說的都對,但還是有種措手不及的感覺。終身大事,是不是有點太倉促了?到最後,還是以沒錢作爲理由搪塞老秦——幸虧老秦不知道他賣藥得了一大筆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