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了前院的繁華,伽藍寺的後山卻是清幽之極,以往翠綠的樹木在積雪的覆蓋下已成玉樹瓊枝,因爲天氣太過寒冷的原因,山林中除去偶爾的鳥雀聲,便是微風吹過,積雪簌簌落下的聲音。
此情此景很是符合伽藍寺遠近聞名的清修之聲,當然,要抛開那一片背風的亭子裏燃着的火,以及星雲主持左手拿着的叫化雞的雞腿,右手拿着的酒碗不算。
“你也喝。”星雲主持端起碗,朝季望舒示意。
季望舒聞言一笑,自也由亭中石桌上端起酒碗輕輕一碰,爾後仰頭一飲而盡。
見她這般豪爽,星雲便笑了起來,也将碗中的酒一飲而盡後道:“這才像原來的你。”
原來的她?
季望舒眉眼輕凝,原來的她是怎樣的呢?又或者,在星雲師叔眼裏,原來的她是怎樣的呢?
重生于這個身體,她承襲了這個身體本尊的記憶之外,于她自己前生的記憶有的很清晰,有的,卻是很模糊,就如——無論她怎麽回想,除了知道她前生是死于中毒,卻偏偏回憶不出死的當日,見過誰,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你以後可再不能像那天那般行事了。”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後,星雲滿是不贊同的看着她道。
雖然很放心以她的身手,不會出岔子,可是一想到萬一有個什麽好歹,那便是跌落萬丈深淵,星雲就忍不住有些揪心。
季望舒心中淡淡一笑,她不過是以一時的危險換取短暫的安甯,有了這短暫的安甯,她就有更多的閑暇去做她想做且要做的事情,合算的很!
自然,這些話她是不會對師叔說的,隻點了頭應下又道:“師叔放心,以後不會了。”
見她點頭應下,星雲也不再糾結,啃了口雞腿道:“這些天葉府的人一直不曾放棄尋找阿福,跟瘋狗一樣四處抽查,端的是煩人之極。”
這結果早在季望舒的意料之中,當日她故意讓阿福做出像是有人指使一般謀她性命,其目的也不過是爲了讓葉華梅背上這口黑鍋的同時,也讓葉華梅短期裏不敢對她下手,雖然她并不怕葉華梅有什麽陰謀手段,但她實在想騰出些閑暇來做她想做且要做的事情。
真正的阿福被她的人關着,那天的阿福不過是她手下易容成跟真阿福一樣的暗衛,她雖不怕葉府的人能搜到她隐藏真阿福的地方,但葉府在上京門下子弟頗多,時間長了,難保出什麽簍子。
“師叔,安排一下,讓葉府的人找到阿福的屍體吧。”心中幾經盤算,她便擡頭淡然道。
星雲毫不猶豫的點頭:“你放心,會安排妥當的。”
葉府既然不肯死心,那就隻能犧牲真阿福了,他原本還擔心這丫頭會一時心軟放了真阿福,雖然這世上有很多種辦法讓一個人銷聲匿迹,但對于現在葉府窮追不舍的情況下,讓葉府的尋到阿福的屍體無疑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陳伢婆那邊也安排妥當了?”季望舒又問。
星雲喝了口酒說道:“這些你不用擔心,你倒是想想你身邊那倆丫頭該如何處置?她們既是貼身侍侯你的,很多事情你不可能一直瞞得過。”
季望舒怔了一怔,甘草和茯苓這兩個小丫頭雖是季府的丫頭,但這一年多來,不管是她還是這身體本尊的記憶裏,這兩個小丫頭爲了照顧她卻是吃了不少苦頭的,且也是真心待她,她如今回了侯府,要做很多事情,的确不能再瞞着這二人了。
“師叔,你且查查這幾人,無論大小都要查探清楚。”她由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寫好的名單遞過去。
星雲接過名單細細看過之後便将名單丢進燃得正旺的火堆,看着那名單在火星中化爲灰燼他道:“你要查陸府案件的真相?”
他用的是肯定而不是疑問,季望舒原也沒想瞞他,就點了頭。
“爲何?”
星雲有些不解,雖說這丫頭如今重生在這個身體裏,可這丫頭要做的事多了去,緣何要抽出時間去管多年前的事情呢?要知道,陸府都讓西楚先帝夷了三族,丫頭這個身子的母親陸錦繡也早已死了,當年和陸府關系好的世家,要麽受陸府牽連被西楚先帝發落了,要麽就是遷出了上京,遠離了朝堂,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查當年陸府案情的真相,可謂是難于上青天。
“上天既然讓我重生在西楚,讓我重生爲陸錦繡之女,總是有些因原的,我如今比不得從前,倒正好用這事來磨磨手。”頓了一頓,季望舒又道:“師叔,你去幫我點上三盞長明燈,一盞給陸氏,一盞給陸氏家族,還一盞,給我自己。”
她占了這個身子,真正的季望舒自然也是死了,于情于理,這三盞長明燈,是她該點的。
星雲也明白她心中的執念,喝了口酒點頭應下。
季望舒也不再說話,隻端起酒碗小口小口的抿着。
半枝香的時間過後,季望舒卻起了身道:“師叔,我不能久留,便此告辭。”
星雲由懷中掏出一個錦瓶遞過去:“吃了,可去了你身上的酒氣。”
季望舒接過錦瓶,倒出一顆丹丸咽下後笑道:“師叔還是一如既往的細心。”
由後山到星雲的偏殿并不是很遠,到了偏殿之後星雲壓低了聲音道:“你多加小心。”
季望舒輕輕點頭轉身離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之後,星雲卻似有若無的歎了口氣。
當年,她比他大,所以總是不叫他師叔,隻一口一個況星辰的叫着,無論師兄怎麽說她,她也不肯改嘴,如今,他終于比她大了,她那聲師叔叫的無比自然,他心裏卻隐隐有些莫名的失落。
記憶中,那個擰着嘴叫他況星辰的少女,似乎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