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位于臨川和渭城之間,渭城再往前,便是晉安,晉安再往前則是晉陽。
雖比不上天子腳下的上京城繁華熱鬧,但小城亦有小城的特色,流走的小商販們吆喝着嗓子,街道兩邊的商鋪琳琅滿目,茶樓酒肆雖不像上京一般高端大氣,卻也是人來人往,間或還有那說書人及賣唱女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滴香酒樓二樓臨街的包廂裏,季望舒臨窗而坐,看着窗外樓下絡繹不絕的人流,手中把玩着一個青瓷杯,她身後,白芍看了看天色,有些沉不住氣的問,“姑娘,都這麽久了,夜大人他真的會來嗎?”
看時辰姑娘等了至少有兩個時辰了,那勞什子夜大人還不見蹤影,指不定早就離開了淮安前往臨川了,爲了能在半路堵上夜郡影,她家姑娘可是趕了兩夜一天的路,都沒好好休息過,她和白薇都覺得疲憊不堪,更何況姑娘了。
季望舒毫不遲疑的點頭,“他會來的。”
見自家姑娘這麽有信心,白芍便也掩了心中的疑慮,隻在心中暗暗發誓,那什麽錦衣衛夜指揮使,膽敢不來讓姑娘白等這麽久的話,她才不管他是不是什麽位極人臣的大官,非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給他一刀才利索。
淮安城驿站,夜郡影揣摩着手中精緻玲珑的玉制令牌,回想起在洛河時海爺的話不由苦笑。
當日受了這玉制令牌主人之恩,如今這主人就點明要他單身赴宴,所爲何來他不用猜也能知道。
淮安城已脫離出靖州管轄,卻又離上京城相隔兩城的距離,沒有什麽地方比淮安更适合阻截他了,而阻截他的目的,無非是他要押解進京聽侯天子審判的靖州布政使葉朝峰。
将令牌放于桌面,他起身脫下飛魚服解下腰中系着的繡春刀,換上一身尋常百姓穿的粗麻棉襖,再拿起玉制令牌收進胸襟,随便手拿出一張面具戴上後,他淡聲吩咐,“我去會一會這幕後之人,你們二人千萬小心,給我盯緊了,萬不能讓葉朝峰出什麽事。”
“大人,對方是誰都不清楚,您怎能一人前去,讓屬下陪您一同前往吧?”見他起身就要走,孫千戶忙緊緊跟上勸阻。
吳百戶也忙不疊的點頭,“是啊,大人,誰知道那小子懷着什麽心思,您這一去,萬一中了埋伏可怎麽辦?讓孫大人陪您一起去吧?”
夜郡影卻是搖了搖頭,邊行邊道,“他若真要對我下手,當日在洛河便不會讓海爺救我等性命,不用擔心他會對我不利,我既然要離開,這裏你二人就絕不能離開,這一路之上,有多少人想要斬草除根你們難道還不清楚?”
孫千戶和吳百戶互望一眼,心知夜大人說的很是中肯,想要葉朝峰死的人太多,夜大人離開,他二人肯定要留下來保護葉朝峰,否則一旦葉朝峰有個什麽好歹,他們這些人都不好回京交差。
目送着夜郡影往大門行去,孫千戶悶悶地道,“那大人您可千萬要小心。”
出了驿站,果不其實看見驿站四周有幾個行迹可疑的人,正探頭探腦的盯着驿站的方向,許是因爲他穿着百姓穿的粗布棉襖,又戴了面具,那幾人隻略微看了他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佝偻着身子,不急不徐的離開驿站,在确定身後無人跟随後,他這才大步流星的往城西而去。
到了一滴香酒樓之後他直奔二樓天字号包廂,行至包廂前,門前守着四個護衛裝扮的男子伸手攔住他,他朗聲道,“夜某已來赴約,閣下可肯相見?”
“讓他進來。”清脆的聲音自包廂傳出,護衛們放下了手。
夜郡郡卻是微微一怔,那聲音分明是女子的聲音,旋即他便搖頭,應該是那令牌主人的貼身丫鬟,這般想着他推門而入,進去之後他擡目一掃,卻見一個氣質不凡容顔嬌俏的小姑娘坐在窗邊,小姑娘身後還站着兩個同樣嬌俏的丫鬟。
房中除了三個姑娘再無旁人,夜郡影扯下臉上的面具略帶探詢的看向季望舒,這小姑娘究竟是什麽人?她和那令牌的主子又是什麽關系?
他掌管錦衣衛,見過太多奇異怪事,是以在看到他面對的隻是一個小姑娘時,他也并沒有表現得很震驚,隻探究的打量着季望舒主仆三人。
季望舒大大方方的任由他打量,将手一伸道,“夜大人,請坐。”
夜郡影将衣擺一撩,坐下之後拿出玉制令牌往桌面一放,朗聲道,“當日洛河蒙貴主人之恩,今日特來相見償還,不知貴主人有何要求?”
季望舒拿起血梅令抛給白薇,淺笑道,“很簡單,還請夜大人讓小女單獨面見葉大人一次,夜大人請放心,小女不會對葉大人有任何不利。”
聽得她的要求竟是這麽簡單,夜郡影雙眼一眯,“敢問姑娘,爲何要見葉大人?”
季望舒把玩着手中的青瓷杯,鳳眸裏波光潋滟,流露出一種和她年齡極不相符的老練,讓夜郡影心中微微一動,某個瘋狂的念頭瞬息占據頭腦,然旋即他便暗自搖頭,這不可能!
就在他暗自否定自己腦中瘋狂的念頭時,卻聽得季望舒淡淡然道,“葉大人所犯之罪牽連甚廣,小女面見葉大人,自是想要和葉大人做一筆他不會拒絕的交易。”
和葉朝峰做一筆葉朝峰無法不會拒絕的交易?
夜郡影不由挑眉,潛意識裏,他并沒将季望舒和那些想要謀奪葉朝峰性命之人扯在一起,在他看來,令牌的主子若是不想他查葉朝峰,當日在洛水就不必救他等一命。
隻是,葉朝峰已經抱着視死如歸的念頭,一個連死都不放在眼裏的人,這小姑娘,憑什麽這麽自信的認爲這筆交易能做成?
壓下心中疑惑,他同樣淡然地道,“姑娘,葉大人的嘴,可沒姑娘想的那麽好撬。”
身爲錦衣衛指揮使,他手下的人自是精通各種殘酷的刑罰,通常這些刑罰隻要用個三到五種,那些人便會招供,可是葉朝峰則不然,所有的刑罰他都在葉朝峰身上試了一遍,葉朝峰依然不肯交待。
雖是貪官一個,倒也不失爲一條鐵铮铮的漢子!
他的話外之意,季望舒自是聽了出來,卻是含笑搖頭,“葉大人誤會了,小女說的是葉大人不會拒絕的交易,既然是交易,自然是會讓雙方都滿意的籌碼,小女素來認爲,嚴刑隻會折磨一個人的肌膚,真正能摧毀一個人的,是要先摧毀其心志。”
她說的有理,夜郡影倒也沒反駁,隻靜靜道,“葉朝峰一家滿門上至葉朝峰六十多歲的老娘,下至葉朝峰才剛三歲的小兒俱已入牢,可葉朝峰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一個不在乎自己年歲已高的母親的人,他尚能理解,可是一個連自己親生骨肉都不在乎了的人,據他所知,葉朝峰膝下女兒衆多,可兒子,就這麽一個,連連唯一的兒子都不在乎了,這樣的人,還能拿什麽來摧毀他的心志?
季望舒鳳眸一閃,含笑道,“夜大人似乎并不相信小女能和葉大人做成這筆交易?不如,小女和夜大人打個賭如何?若是小女做成了這筆交易,請夜大人告知小女當年陸太傅府三族被夷的真相,若小女沒能讓葉大人同意達成交易,小女亦願爲夜大人解開二十八前新科武狀元千帆千狀元一夜之間滿門皆死的真相如何?”
她提到陸太傅府時夜郡影的眉角稍稍一動,卻并沒有太大的起伏,可當她提到二十六年前千帆千狀元後,夜郡影陡然變了面色,他唰一下站起來,居高臨下的望着季望舒,星目之中皆是一片陰鸷,而他整個人,也似乎被一團陰鸷包圍着,那種長年不見天日的膚色愈發慘白,“你,究竟是什麽人?”
二十多年了,他改名換姓含屈忍辱做建文帝一條人人喊打的狗,爲的就是查明當年阖府被滅的真相,可是這麽多年,他從一個小的侍衛一步步爬到位極人臣極得建文帝信任的錦衣衛指揮使,當年之事,卻是半點頭緒也查不到!
眼前這個黃毛丫頭,二十八年前她還不曾出生,她幕後之人,究竟是誰?
被他這麽居高臨下俯視的季望舒面色淡然如昔,絲毫沒有因爲他眼中的陰鸷而驚怯,她放下手中把玩的青瓷杯,擡頭迎上夜郡影陰鸷的雙眼,淡然道,“夜大人,又或者小女該喚您千郡影千大人?”
夜郡影在聽到她一聲千郡影千大人時身子猛然一震,雙眸精光一閃,雙手猛地前伸十指如鈎般向她抓過去,然而他快白芍白薇更快,二婢雙雙出手,孰料二婢才剛出手,夜郡影卻又忽地縮回了手,他複雜的看了二婢一眼後就轉向季望舒,“姑娘能得此二婢,想必姑娘身份定是大有來曆,這個賭,我應了,今夜子時,夜某恭候姑娘大駕。”
說完他一甩袖袍,轉身往房門口行去,行至房門,卻聽季望舒好心提醒,“夜大人,别忘了戴上面具。”
夜郡影腳步一頓,由袖中拿出面具戴上推開門大步離去。
看着夜郡影離開的身影,季望舒起身也向房門口方向行去,二婢忙緊緊跟上。
淮安雖是小城,街上來往人流卻也是熱鬧不已。
主仆一行人邊走邊看,一時間倒也忘了連日奔波不曾休息的疲累。
“爺爺,爺爺,我不要跟他去,我不要去。”凄厲的女聲由左邊酒肆傳來。
緊接着就是一個老人顫抖的求饒聲,“曲少爺,草民求您了,您放了雀兒吧,隻要您肯放了雀兒,草民願意爲您做牛做馬,求您了。”
“大膽刁民,咱們少爺看中你這孫女是你的福氣,你不知感恩反倒阻攔,不想活了是不是?還不讓開。”家奴嚣張跋扈的聲音淹沒了老人的求饒聲,間或還能聽到老人被拳打腳踢發出的慘叫聲。
季望舒停下腳步,蛾眉輕凝,她雖不想插手管這閑事,可是那老人的聲音委實可憐,轉身朝酒肆走過去,白芍白薇亦緊緊跟上,四個護衛随緊随其後。
進了酒肆上了二樓,幾個家奴裝扮的小厮對着地上的老人拳打腳踢,邊上一個長相嬌俏可人的少女看着被打的老人哭得梨花帶雨,她掙紮着往老人的方向撲,卻被一長相輕浮的男子緊緊摟在懷裏掙紮不出,眼見老人口中開始吐血,少女哭着道,“曲少爺,雀兒願跟您去了,求您别打了,放了我爺爺。”
曲少川看着懷中少女梨花帶雨的小臉,哈哈一笑,浮腫的雙眼露出滿意,伸手捏住少女尖尖的下巴道,“早這麽乖乖聽話,爺就不會打你爺爺了,非得敬酒不吃吃罰酒。”見少女哽咽着不敢反抗,曲少川便将手一揮,吩咐,“别打了。”
小厮們紛紛住了手,曲少川強行摟着少女就要離開,酒肆一衆客人雖面有不忍和氣憤,卻無一人敢上前阻攔,眼看得曲少川摟着少女行至樓梯口,少女絕望的哭泣聲讓酒肆的客人不由垂了頭不敢去聽。
這曲少川可是淮安知府的獨兒,被知府大人嬌生慣養的寵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往日裏最喜欺民霸市,但凡有幾分姿色的少女一被他看上,就會被他強行搶回去,這些被強搶回去的少女,過段時間就會被他厭棄送出府,失了身的女子在這個世道哪還能活下去,多半都是自栽了此殘生。
這賣唱的爺孫顯然是剛到淮安城,不知道這曲少川的大名,否則又豈會在曲少川在酒肆時還敢抛頭露面的賣唱。
可憐這少女,怕不是過幾天,城北的亂葬崗上,又得多一具冤魂了!
“放開她。”
清脆如出谷黃莺的聲音響起,衆人無不擡頭看過去,見是一個戴着帷帽的少女站在樓梯邊,身後跟着兩個嬌俏的丫鬟,嬌俏丫鬟的身後還有四個護衛裝扮的男子。
衆人看着季望舒,卻見她渾身下下穿着不凡,那氣質更非尋常小門戶的姑娘所能比拟的,便是身後那兩個容顔嬌俏的丫鬟,一身穿着也是不菲,竟比小門戶的姑娘們穿得還要好,丫鬟都這樣了,主子的身份想當然肯定不低。
被攔住的曲少川先是面色一沉,不過在看清白芍白薇嬌俏的容顔後雙眼便是一眯,将懷中少女摟得更緊,他色眯眯的看了一眼白芍白薇後又轉向季望舒道,“小丫頭,要我放開這丫頭也不是不可以,隻要你肯将你身後這倆丫鬟賠給本少爺,本少爺立馬放了這丫頭。”
白芍白薇立時大怒,大眼雙雙瞪向不知死活的曲少川,她二人從前可是令江湖人聞風喪膽的七星閣暗閣和刺閣的閣主,死在她二人手下的高手不計其數,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纨绔,是嫌命太長了吧!
不知死活的曲少川不知白芍白薇二人真實身份,隻色眯眯的打量着二人,見二人氣憤,他反倒覺得二姝氣憤時的顔色更好,他身子愈發熱了起來,朝二姝色咪咪地道,“你們兩個,隻要跟了爺,爺包你們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侍候人,怎麽樣?”
“白芍,掌嘴。”季望舒冷然出聲。
白芍早就想打眼前這草包纨绔了,一聽姑娘發了令,哪還猶豫,當下舉手,隻聽得‘啪’的一聲過後,衆人定睛望過去,就見曲少川臉上已然紅腫一片,衆人心中暗自叫好的同時,卻又不免爲季望舒主仆暗自擔心,這小姑娘雖說看上去身份不凡,可這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小姑娘命自己的丫鬟打了知府的獨生兒,知府大人一定不會輕易的善罷幹休的!
被打得有些懵懂的曲少川愣了一下,等到臉上傳來痛疼的感覺,他才後知後覺的摸了一下自己被打的臉,爾後吐出一口帶着血沫子的口水,看清口水中還帶着一顆牙後,他立馬又驚又怒的揚手指着白芍,“臭丫頭,你居然敢打本少爺。”
說完他又瞪向身後顯然還沒回神的小家奴,一腳踹向離得最近的家奴斥道,“你們這群飯桶,還愣着做什麽?沒看見本少爺被打了嗎?還不給本少爺狠狠打。”
被訓斥的家奴們這才回過神,一個個全朝着季望舒主仆三人沖過去。
就在衆人擔憂的眼光中,隻聽得‘噼裏啪啦’的聲音過後,曲府家奴們東倒西歪的倒在地上唧唧哼哼的起不來,而季望舒主仆三人則安然無恙的站在那裏。
曲少川目瞪口呆的看着地上倒地不起的家奴,再看看眼前安然無恙的主仆幾人,見他呆呆望過來,白芍笑咪咪的将拳手朝着他面門一揚,他吓得‘啊’一聲大叫,見他如此膽小,白芍就鄙夷的收回拳手,哼了一聲道,“看什麽看,再看挖你雙眼。”
曲少川被她的話吓得蹭蹭倒退幾步,離她遠遠的,這哪裏是什麽美嬌娘,分明是地獄裏跑出來的修羅女!
看了看倒了一地爬不起來的家奴,曲少川咽了口口水下去,壯起膽子指着季望舒主仆道,“你們好大的膽子,連本少爺的人都敢打?你們可知道本少爺是誰?你們且等着,本少爺一定會讓你們走不出這淮安城。”
說完他就撥腿朝樓梯方向跑,然跑到梯口方向時卻被白薇伸手一攔,他看了看攔着他的手,情不自緊的一顫,“你們想幹什麽?我可告訴你們,本少爺可是淮安知府的兒子,你們若敢——”
“打了人不賠償就想跑,我管你是誰的兒子,拿銀子來。”白薇不耐煩聽他啰嗦,冷然出聲打斷。
曲少川眼角掃掃,在看到白芍又示威似的将拳頭揚起來,他忙不疊的大叫,“我賠,我賠。”
說完他就從袖裏掏出幾個銀綻子遞給白薇,“我身上就帶了這麽多。”
白薇松手接過銀綻,得了自由的曲少川踢向地上躺着哼唧的家奴,“還不給本少爺滾起來。”
踢了幾腳後,曲少川一溜煙的往樓下奔,家奴們也紛紛忍痛爬了起來,跟在他身後一同下了樓,看着這一幕,酒肆的客人不約而同的發出哄笑聲。
白薇拿着銀綻走以少女和老人跟前,将手中的銀綻塞進少女手中道,“這位姑娘,你拿着銀子去給你爺爺抓藥,你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你爺爺傷好之後就離開淮安吧。”
那曲少爺一看就是個睚眦必報的主,她們今日雖幫了這爺孫,可她們早晚都要離開淮安的,等她們離開之後,那姓曲的肯定會找上這小姑娘,所以她才勸這雀兒姑娘帶着她爺爺離開淮安。
雀兒看着懷中渾身是傷的爺爺,感激的接過白薇遞過來的銀綻,隻是她力氣實在太小,一個的無法将老人攙扶起來,季望舒轉身吩咐身後護衛,“你們二人去送雀兒姑娘去醫堂看診。”
被她提到的護衛走出來,很輕松的扶起地上的老人,雀兒朝季望舒感激的走過來,彎身福禮,“小姐大恩,雀兒無以爲報。”
季望舒受了她這一禮,輕聲道,“雀兒姑娘,淮安不可久留,雀兒姑娘還是盡早離開爲好。”
雀兒微微點頭,心中卻是苦笑不已,她和爺爺相依爲命,爺爺說要帶着她去上京投靠親人,這一路行來,盤纏用盡才逼不得已留在淮安,原想着在酒肆賣唱賺夠盤纏後就離開淮安前往上京,卻沒想到這才第一天,就遇上了惡霸少爺要強搶她回府。
一路奔波,年歲已高的爺爺本就不堪勞累,如今爲了保護她又受了傷,爲了爺爺,她怎麽都不能那麽自私,爲了躲避惡霸欺淩匆忙上路離開淮安,爺爺的身體經不起馬車的颠簸了,可是不離開淮安,被那惡霸找到,她和爺爺一樣難逃一死。
救她的這位小姐顯然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不然身邊也不會帶着丫鬟并護衛了,雀兒心中升起希望,雙膝跪在季望舒面前小心冀冀地乞求,“小姐,雀兒求小姐能收留雀兒和爺爺幾天,雀兒很勤快,雀兒什麽都會做的,小姐就當收了個丫鬟好不好?等爺爺傷好之後,雀兒就和爺爺離開,再不打擾小姐。”
季望舒娥眉輕凝,遲疑了一下還是将雀兒扶了起來,“好。”
簡簡單單一個好字,卻讓雀兒流下感恩的淚,感激的看着季望舒,她在心中暗暗發誓,将來一定要償還這位小姐的恩情。
此時酒肆中的客人也不由感動,雖不知這位面生的小姐來自何處,可是她能雪中送碳已經極爲不易了,有那好心膽大的書生,走過來勸道,“這位姑娘,你們還是速速離開淮安吧,你剛剛打的那人,可是咱們淮安知府曲大人的獨生子,你再不走,回頭知府大人派了人來,你可就走不了了。”
區區一個知府的兒子,就敢罔顧王法強搶民女,看來那位曲大人,家風甚差啊!
季望舒心中冷嗤,卻還是對這位好心相勸的書生謝道,“多謝公子提醒,小女謹記于心。”
書生瞧她似乎并不急着離開的模樣,便搖着頭自行走了。
季望舒看了看雀兒爺爺身上的傷勢,便問身邊的人,“這位大哥,可否知道附近最近的醫館在哪?”
被問的人忙回道,“姑娘出了這酒肆,往前行一百米左右,就有家醫館,館主是趙大夫,醫術了得,姑娘隻管去趙大夫的醫館吧。”
季望舒點頭謝過,爾後命護衛一左一右扶着老人,遂轉身下樓出了酒肆。
出了酒肆後往前行了一百來米左右,果然看見那人所說的趙家醫館,護衛們将老人送進去放到醫館中間放置的小塌上,慈眉善目的趙大夫上前把脈,半晌之後趙大夫收回手,雀兒忙緊張地問,“大夫,我爺爺他怎麽樣?”
趙大夫沉吟一會便道,“姑娘,你爺爺他受的隻是外傷,沒有傷及内髒實在是慶幸,隻是他年歲已高,就算好了隻怕也隻有半年的時間了。”
雀兒聞言便默默流淚,聽了大夫的話的,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爺爺分明是和道自己大限已至,不放心留下她一個人,這才不顧周車勞頓也要帶着她去上京探親。
愈想愈是悲凄,眼淚一串串的往下掉,季望舒歎了口氣,對趙大夫道,“大夫,不拘什麽好藥材,您隻管開方子。”
趙大夫點頭,開好方子命藥童按方子抓好藥後,他将藥包遞過去道,“這包是外敷用的,這包是煎好後内服的,都是一日三貼。”
雀兒接過藥包,季望舒付好診金及藥費後,趙大夫又道,“老人的傷不宜奔波,我看姑娘應該是初到此地,不如先找家客棧投宿幾日,三四天左右,老人的傷就無大礙可以出行了。”
季望舒謝過大夫,出了醫館,因爲老人的傷實在不宜走動,一行人便往客再來客棧方向行去。
到了客棧,客棧老闆略帶嫌棄的看着傷勢不輕的老人,轉而又看向氣度不凡的季望舒,小心冀冀地道,“這位小姐,咱們開客棧的,圖的是個吉利,您看這位老人,這若萬一出了什麽好歹,這——”
他一臉爲難的表情,季望舒心中卻是知道,這老闆無非就是怕老人病死在客棧中,會影響他的生意,拿白薇拿出一綻銀子遞給客棧老闆,她道,“老闆隻管放心,趙大夫說了,隻是外傷,休整個三兩天就無大礙。”
客棧老闆聽了就松了口氣,趙大夫的醫術他可是信得過的,既然趙大夫說了三兩天就能好,那就一定會好,接過白薇遞過來的銀子,他笑咪咪的命小二帶季望舒一行人上樓。
雀兒将這一切看進眼裏,心中愈發的感激。
爺爺看大夫的診金和藥錢已經不少了,如今又多了這一項,若不是這位小姐搶先出手幫她墊上,她手中那點銀子,隻怕根本就不夠給爺爺看傷,更逞論留點盤纏雇車去上京了。
上了樓,因爲雀兒執意要照顧爺爺,便隻開了一間廂房方便她照顧,又命護衛輪流休息守衛之後,季望舒就進了廂房休息。
睡了約半個時辰後,嚣張跋扈的大叫聲自樓下傳過來,她忍不住皺眉,白芍和白薇也已驚醒,二婢侍候着她剛起了床,就聽得‘咚咚’的腳步聲,随後就聽見客棧老闆苦兮兮的聲音,“曲少爺,您到底是要找誰?您這樣,會把店裏的客人都吓到的!”
來的倒真是快!
季望舒眸光一閃,白芍和白薇則将手按在了間中軟劍上,兩人全神貫注的盯着房門口的方向,誰敢對她們姑娘不利,得先問過她倆手中的軟劍同不同意。
“你給本少爺滾開,再煩本少爺,本少爺讓你這家店開不成。”曲少川一把推開跟在他身側愁眉苦臉的客棧老闆,惡聲惡氣的威脅,順帶一腳揣開了房門,房中的客人吓得往床頭一縮,曲少川一看是個瘦不啦唧的書生,便啐了一口離開往下一個廂房行去。
客棧老闆不敢再勸,隻好苦着臉給那書生賠不是,那書生知道惹不起知府大人的兒子,倒也沒遷怒于客棧老闆,客棧老闆關上廂房的門,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後又緊緊跟上曲少川。
行至北面的包廂,曲少川看見守在門前的護衛,雙眼頓時一亮,他可記得,這倆護衛可不正是那臭丫頭的人。
“給本少爺将這兩個匪徒拿下。”他趾高氣昂的将頭一仰,擡着下巴指向守在門口的護衛道。
他身後跟着的衙役唰一下就圍了過來,掏出鐵鏈就要往兩個護衛頭上套過去,兩個護衛豈肯束手就擒,自然放開手腳和衙役們打了起來。
這一開打,立馬就将各包廂的客人都驚得出了廂房往樓下飛奔,任客棧老闆怎麽挽留都沒用。
“大膽匪徒,竟然拒捕,你們速速上去,給本少爺将這些匪徒悉數捉拿歸案。”眼看幾個衙役不是護衛的對手,曲少川忙飛奔着下樓,對包圍了整個客棧的府兵叫道。
府兵們手中持着刀刃進了客棧直奔二樓,兩個護衛寡不敵衆,守在雀兒房間保護雀兒爺孫的兩個護衛,留下一人保護,另一人則邁了出去加入混戰。
聽得外面刀劍相擊的聲音,季望舒命白芍将門打開,看着敵衆我寡的局面便皺了眉,邁出廂房大聲道,“爾等光天化日編織罪名誣陷良民,就不怕被問罪嗎?”
衙役和府兵們聽得女子嬌斥聲,紛紛轉頭看向季望舒,見季望舒一身穿着不菲,身上首飾随便一件都很珍貴一般,這些人便有些猶豫不絕。
他們聽從知府大人兒子的吩咐行事,隻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了曲少爺,曲少爺嘴裏說這些人是匪徒,可他們都不傻,這分明就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帶着丫鬟和護衛出行,且這小姐雖戴着帷帽,這通身的氣度擺在那,怎麽看都不像匪徒!
樓下曲少川聽得刀劍聲止了,以爲府兵們已經将人給擒拿住,便興沖沖的跑上樓,一看府兵們面面相觑,打他的主仆卻是好端端的站在那裏,脖子上也沒套有鐵鏈,曲少川頓時就不依了。
“還愣着做什麽?還不把這幾個汪洋大盜給本少爺捉拿回府。”指着季望舒和白薇白芍三人,曲少川大聲叫嚷。
南面天字号包廂裏,某個躺在床上哼着小曲的貴公子,忽聽得熟悉的聲音傳來,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這聲音,怎麽聽着這麽耳熟呢?
“青龍,這聲音聽着怎麽就這麽熟?”想了一會不得其解,貴公子問身邊的随從。
名爲青龍的随從耳細聽,眸光一閃卻搖頭道,“世子,屬下不覺耳熟。”
另一随從玄武面無表情地道,“世子,外面是和世子您合作長樂賭坊的姑娘。”
玄武這般一說,邊墨硯馬上就翻身下了床,嘴裏卻是念道,“那丫頭不在上京好好呆着,跑到這小城裏幹嘛?”
見世子往房門方向走,青龍就瞪了一眼玄武,叫你丫的多嘴!
玄武眸光一凝,上前勸道,“世子,此時此地,您不宜露面。”
邊墨硯桃花眼一瞪,看上去雖沒什麽威力,玄武卻老老實實的讓開了路。
看着自家世子就這麽大大方方不遮不掩的走了出去,青龍再一次瞪了一眼摸着鼻子默不吭聲的玄武一眼,爾後緊跟上他家世子邁了出去。
邊墨硯走出廂房後,就見一個面目可憎舉止猥瑣的纨绔公子哥正拿手指着戴着帷帽的小姑娘,嘴裏還叫嚣着命人把汪洋大盜捉拿歸案。
這麽小的小姑娘,也難爲這纨绔竟能睜着眼睛說瞎話,把這麽小的小姑娘說成汪洋大盜!
邊墨硯很不給曲少川面子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本撥刀相向的緊張氣氛,因爲他這一聲突兀的笑聲,所有人都将頭轉向了他。
曲少川不無妒忌的看着對面容顔俊美的貴公子,将手一指斥道,“笑什麽笑?再敢阻攔本少爺捉拿汪洋大盜,小心本少爺治你一個妨礙公務的罪。”
“放肆!我家世子你也敢誣蔑!”不等邊墨硯發話,青龍飛身上前,一個大耳刮子,就将曲少川給刮到了地下。
這一記比之前白芍打的那一記隻重不輕,更巧的是,白芍打的是左臉,青龍打的是右臉,一左一右,這下都腫了起來,隻是右邊明顯比左邊要更腫一些。
被打得兩眼發暈的曲少川好半晌才回過神,愣了一會,他才從地上爬起來指着青龍道,“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你——”
話還沒說完,忽見身邊的衙役和府兵們齊唰唰的跪在地下齊呼,“參見戰北王世子。”
戰北王世子?
曲少川愣了愣,指着青龍的手不由自主的縮了回去。
他再怎麽不學無術再怎麽纨绔,卻也知道上京有二王不能惹。
一個是皇室宗親平南王賀蘭宣,另一個則是打從西楚建國起,就被太祖封爲異姓王的戰北王府。
眼前那一襲紅裳穿得像新嫁娘一般的貴公子竟然是戰北王府的世子?
兩腿一軟,他就跪倒在地上,“草民有眼無珠,冒犯了世子,還請世子大人大量原諒草民這一回。”
邊墨硯瞧都不瞧跪在地上的曲少川,擡腳朝季望舒走過去,略帶一點嫌棄地道,“居然被人欺負到誣蔑你是汪洋大盜,以後别說我認識你。”
曲少川眼角瞄到戰北王府世子居然認識打他的人不說,看這模樣似乎還是很熟,完了完了,自己這會到底是招惹了什麽人?
他心跳個不停,剛想悄悄起身逃跑,就被邊墨硯一個眼風掃過來,他忙不疊的再次跪下,邊墨硯這才滿意的轉頭繼續看着季望舒道,“說吧,要本世子怎麽懲罰這些欺負你誣蔑你的人?”
曲少川頓時叫苦不疊,朝季望舒拼命嗑頭道,“這位姑娘,在下有眼無珠冒犯了姑娘您,您就大人大量,别和小的一般見識。”
原本嚣張的惡少突然跪地求饒,畫風轉變得太快,客棧老闆有些轉不過彎,愣愣地站在那裏。
雀兒也早從廂房裏走出來,看到前幾個時辰還要把她強行搶回府的知府公子,如今匍匐在地乞求,她心中就閃過一陣快意,老天究竟還是開了眼的!
“世子,曲公子一介平民,卻能調動淮安知府的衙役和府兵,小女雖不太懂本朝律法,但亦知道,一介平民是不可能調動官兵的,曲公子及其家父典知府所犯之罪,當由世子上報朝廷,交由律法處置。”看了一眼匍匐于地的曲少川,季望舒面無表情地道。
這等欺民霸市之徒,留着隻會禍害更多的人,若隻單單懲罰曲少川一人,她們離開之後,以曲知府護犢本性,想必曲少川關上幾天受點小苦就會被放出來,倒不如讓邊墨硯上報朝廷,将曲知府依法治罪,也能還淮安城一個安甯。
這樣,才是一勞永逸治标治本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