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不經吓的


燕梁國師登門拜訪?

季青城稍稍一愣,旋即起身,不管長孫遜爲何而來,現在的燕梁國爲五國之首,論國力,西楚遠遠不如燕梁,身爲燕梁國師的長孫遜既然登了他季府的大門,他就得恭迎之!

進了大廳,他迎過去道,“國師大駕光臨,本侯有失遠迎,不知國師此來,卻爲何事?”

長孫遜回了一揖,笑道,“侯爺無需多禮,本國師前來貴府,實爲神女而來,本國師即将啓程回國,委實放心不下神女的安危,是以特來相見侯爺,還望侯爺能護佑神女周全。”

季青城瞥了一眼神色自若的季望舒一眼,當即點頭,“國師放心,她是本侯嫡女,即便國師不說,本侯亦自會護她安全。”

他說的理所當然,沒有絲毫的心虛,長孫遜便深深望着他,他深邃的雙瞳讓季青城有些不自在地垂頭,見他垂了頭不敢直視,長孫遜方淡淡地道,“侯爺或許不知,在我燕梁,神女的地位在國師之上,神女若有什麽不測,本國師亦不敢保證我燕梁子民聽聞之後,會做出什麽樣的舉動,爲了燕梁西楚兩國的和平,侯爺也應當用心保護神女的安危。”

他這話一出,季青城不由得擡頭迎上他的眸光,心中卻在揣測着他這話有幾分真,在看清長孫遜眼底森涼寒薄的殺氣之後,他心中便是了然,長孫遜這番話并非虛張聲勢,倘若他這個嫡長女真有什麽不測,燕梁國的鐵蹄定然會踏足西楚!

他這個女兒,竟然爲燕梁國師這般看重?!

心中無比震憾的季青城,轉頭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季望舒,見她依然神色坦然的坐在那裏,恍似并沒聽見他和長孫遜的對話一般,他濃眉一挑,收回視線迎向長孫遜,“國師好心提醒,本侯承情。”

“天色不早,本國師告辭。”長孫遜揖拳。

一直被長孫遜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壓震懾着的季青城聞言舒了一口長氣,揮手道,“本侯祝國師一路順風。”

長孫遜看向季望舒,忽爾仰天一嘯,随着他的嘯聲,一隻威猛無比的雄鷹展冀飛了進來,在大廳上方盤旋幾下之後停駐在長孫遜的肩膀上。

季青城愕然地看着停駐在長孫遜肩膀上的雄鷹,仔細看過之後心中愈發凜然,這分明是鷹中之王的海冬青,竟然也能被長孫遜馴服,燕梁國師,果然名不虛傳!

“侯爺,這隻海冬青乃我燕梁神鳥,專司守護神女之職,如今神女既在貴府,本國師便将這神鳥留下,保護神女,侯爺可否同意?”長孫遜冷然望着季青城道。

他雖是詢問,可是态度之間卻是不容拒絕的傲然,季青城苦笑點頭,“國師請放心,”

長孫遜滿意地點頭,朝肩膀上的七七道,“從今往後,你便替本國師好好保護神女。”

季青城無語地看着這一幕,心中卻是不以爲然,在他看來,海冬青即便是鷹中之王,可終究也不過是隻扁毛畜生而已,如何能聽得懂人語!

心中正嘲笑着,忽就見那雄猛的海冬青圓溜溜的小眼珠朝他望了過來,而更讓他覺得驚奇的是,那海冬青的眼眸裏,竟然含着對他的鄙夷之色,。他不由得一窒,一隻扁毛畜生,竟然也會嘲諷人?

他定了定心神仔細看過去,卻見海冬青忽爾全身的毛都炸開來,沖着他發出兇狠的唳聲,他不由驚得倒退了一大步,再定眼看過去,就見海冬青已然拍着翅膀飛向季望舒,爾後停在了季望舒的肩膀上,很是溫馴地用小腦袋瓜頂着季望舒的脖頸。

似是察覺到他望過來的眸光,海冬青将小腦袋瓜轉向他,這一次,他可以肯定,這隻海冬青看着他的眼珠子,的确有着不加掩飾的鄙夷!

一隻扁毛畜生,竟然能跟人一樣!

心中再次被震驚,季青城不敢再盯着海冬青,頗有些狼狽的收回視線,轉向長孫遜道,“國師請。”

長孫遜邁開長腿向門口的方向行去,季青城默然地陪在一側,行至門口,長孫遜又停了下來,看着他道,“侯爺,本國師還有一事卻是忘了交待侯爺。”

季青城嘴角抽抽,長孫遜用的交待二字,分明是上司對下屬的态度,此刻他也不願計較這些了,隻木着一張臉道,“國師請說。”

“我燕梁國神女地位極爲尊貴,所以神女的婚嫁之事,皆遵循神谕所示由神女自己定奪,這一點,還望侯爺謹記于心。”長孫遜不容拒絕的看着季青城。

季青城氣得一哽,兒女親事,向來是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長孫遜此語,分明是警告他不得對季望舒的親事擅作主張,這天底下,還有這等可笑之事嗎?爲人父母的,居然連自個女兒的親事都做不得主!

因爲太過氣憤,季青城一時間也忘了從前聽聞的關于燕梁國師狠辣無情的手段,沉聲道,“國師此語,恕本侯不能認同,自古以來,兒女親事皆是聽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國師此語,實在違逆人倫綱常,即便小女乃貴國神女,可她同時亦是本侯的嫡長女,本侯身爲人父,若是對子女聽之任之,豈不是會淪爲天下一笑話。”

他語氣激昂,大有破釜沉舟之意,長孫遜卻隻是涼涼地看着他,直到他被看得心驚膽戰垂下了頭,長孫遜方面無表情地道,“聽侯爺之意,可是定要逆天一意孤行之?若真是如此,想必侯爺亦不怕本國師帶着燕梁三十萬鐵騎踏破邊疆?侯爺若敢承下這重責,本國師自當奉陪到底!”

這般赤果果的威脅!

季青城的身子不由一頓,不敢置信地看向長孫遜,他——是不是瘋了?

即便他是燕梁國師,即便他權傾燕梁,即便他手握燕梁兵權,可如今,他可是站在西楚帝都,站在他靖安侯兵部尚書府!

在别人的地盤上,他哪來的勇氣和底氣這般嚣張?

他難道就大膽到以爲自己不敢動他了不成?

心中殺機剛起,就聽耳畔長孫遜森涼寒薄的聲音響起,“本國師奉勸侯爺莫要輕舉妄動,若非念在侯爺乃神女之父,就沖侯爺剛剛對本國師的殺意,本國師就可以要了侯爺這條命。”

五髒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緊緊拽住扭成一團,痛疼一點點向四肢蔓延,而眼前,那白玉少年卻宛若無事一般自若,可是由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凜冽寒氣,卻一點一點的滲透他的身體,而他,卻一點抵抗能力都沒有!

這是怎樣深不可測的功力!

因爲恐慌和害怕,他不由得艱難的地點頭,嗓子卻發不出一句話,隻能哀求地看着眼前那淡漠狠戾的少年。

“侯爺可是聽明白了本國師的意思?”收到他哀求的眸光,長孫遜挑眉問。

季青城再次艱難的點頭,即便這樣簡單的動作,卻也要耗盡他所剩無幾的力氣方能做到。

長孫遜收回一點威壓,冷然地看向季青城,“侯爺,本國師剛剛所言,侯爺可否能做到?”

感覺得到痛楚消散了一點的季青城忙不疊的點頭,“國師放心,本侯向國師保證,絕不插手神女親事。”

得到他的承諾,長孫遜這才将所有内力收回,負手向廳外行去,邊行邊道,“侯爺可得好好記住今日之諾,若敢毀諾,那後果是侯爺你所承擔不起的!”

剛從鬼門關轉了一圈才回來的季青城雖心中不甘,卻亦不敢反駁,隻能咽下屈辱道,“國師放心,本侯既然承諾了,自是不會毀諾。”

出了侯府大門,長孫遜緩緩轉身,凝眸看着季望舒,眸中道不盡的千言萬語換爲一句。

绾绾,等我回來!

等我親手爲你打造一個盛世天下,再來接你!

季望舒淺淺而笑,回望着他。

等我,等我颠覆這腐朽不堪的西楚皇室,再去尋你!

長孫遜毅然轉身,上了馬車,放下車簾,隔絕心中的依依不舍,沉聲道,“啓程。”

馬車駛得很快,不過轉眼就已然消失在街盡頭。

看着遠去的馬車,季青城眸光陰暗的掃了一眼季望舒,今日他所受的恥辱,皆是因爲這個女兒,若不是因爲她,他又何至于對一個燕梁國師卑躬屈膝!

什麽巫神之女,燕梁信奉這些所謂的巫神,西楚可不信奉,燕梁國師已回燕梁,天高皇帝遠,他要怎麽對自己的女兒,誰能管得着?

“舒丫頭,燕梁國師之話,你可不能放在心上,你是本侯的女兒,便得聽從本侯的,知道了嗎?”甩了甩袖袍,他陰翳的眸光緊緊盯着季望舒,大有她若敢忤逆,他這個父親就敢處置這個忤逆不孝之女的意思,全沒有了長孫遜在時的膽小懦弱。

看着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季青城,季望舒回以淡淡一眼,“侯爺若是能承擔所有後果,望舒自然不會有異議。”

被她這麽一噎,季青城頓時大怒,手一揚就向她揮過去,“逆女,竟然敢忤逆爲父!”

然而他的手快,停在季望舒肩膀上的七七作更快,在他的手揚起之際,七七便展冀高飛,以迅雷不及的雷霆之勢狠狠抓向他揚起的胳膊,季青城唬得忙不疊的縮回手,饒是他縮得這般快速,胳膊上的衣袖已然被七七鋒利的雙爪給撕破,且胳膊上還被七七鋒利的雙爪抓了幾道不算深卻也不算淺的傷口。

肌膚被生生撕裂的痛楚讓季青城忍不住慘叫一聲,看了看胳膊上的傷口,憤怒之下他指着在高空盤旋的七七道,“還愣着做什麽,還不給本侯将這隻遍毛畜生打下來。”

幾個護衛面面相觑,那鷹飛得那般高,他們手中沒持弓箭,即便會輕功,又如何能飛得過蒼鷹?

“拿箭來,把本侯的弓箭拿過來。”見衆護衛不動,季青城惱怒之極的提腳踹向離他最近的護衛,怒斥道。

被踹了一腳的護衛不敢呼痛,一溜煙的往放着兵器的煉功房奔去。

季望舒緩緩轉身,冷冷看着季青城,她不擔心七七會被季青城射傷,她也不會讓季青城傷了她的七七,隻是,長孫遜才剛離去,季青城就翻臉不認,這樣的人,竟然身爲一品靖安侯掌管兵部尚書,簡直就是可恥之極!

“侯爺确定要射傷燕梁神鳥?”她鄙夷地看着季青城,森然問。

她眼中的鄙夷那麽明顯,讓季青城想到了之前被一隻遍毛畜生鄙視的眼神,憤怒和從長孫遜那感受到的了辱讓他毫不猶豫的點頭,“逆女,别以爲有燕梁國師給你撐腰,爲父就拿你無可奈何,這裏是本侯的府邸,本侯要做什麽,他燕梁國師管不着!”

不管長孫遜剛剛對他施了什麽壓,不管長孫遜此人有多可怕,他就不信,爲了一隻扁毛畜生,長孫遜真敢帶着燕梁三十萬鐵騎踏破兩國的邊疆!

而且,即便他敢,他手中不是還有季望舒嗎?

長孫遜既然這般看重季望舒這所謂的神女,隻要自己将季望舒控在手心,這可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最佳籌碼!

很快,護衛便拿着弓箭而至,季青城接過弓箭,剛搭好利箭,守門的小厮跌跌撞撞的奔過來,“侯爺,宮裏來人了,說是有旨要宣。”

小厮的話音剛落,就見全公公帶着一隊内侍和宮女行了進來,季青城忙放下手中的弓箭,親自迎了過去,“公公前來,本侯有失遠迎。”

全公公不露聲色地瞟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傷口,擺了擺手道,“侯爺不必多禮,咱家是奉皇命而來,還請侯爺去梳洗過後,再帶府上家眷前來聽旨。”

季青城這才想起自己的衣裳已被海冬青撕裂,他此時的模樣可以稱得上是衣冠不整,衣冠不整接聽聖旨,可是會被扣上不尊皇上的,他忙點頭,“公公請先去大廳小坐片刻,容本侯前去梳洗一番。”

說完他從袖中拿了一張銀票塞進全公公手中,全公公不動聲色的接過銀票放進袖中後,轉過頭看着季望舒道,“季大小姐,您也請。”

季望舒自是知道這份聖旨寫的是什麽,笑着點頭應下,沖天上盤旋飛舞的七七招了招手,七七就飛了下來停在她肩膀上,她這才提腳往大廳的方向行去。

看着這一幕,季青城氣得直咬牙,當着全公公的面,卻也不敢斥責,隻擠着笑臉親自送着全公公進了前院大廳後,又命李大管事去請府中家眷,然後才匆忙離開。

進了大廳坐下之後,全公公有些好奇地看着季望舒肩膀上的七七,回想到靖安侯胳膊上的傷口,全公公有些了然,指着七七問,“季大小姐,這個是您養的?”

季望舒輕輕搖頭,“不瞞公公,這隻神鷹,乃燕梁國師所送,國師說這乃燕梁神鳥,專司保護燕梁神女一職,所以便将此神鳥送于了小女。”

一聽是燕梁國師所送,全公公心中愈發了然,想到皇上都要對燕梁國師以禮相待,故贊道,“好生威猛,不愧是神鳥。”

許是聽懂了全公公的贊頌,七七高興地拍了拍翅膀,嘴裏發出溫馴的‘咕咕’聲,同時小腦袋瓜還很是得意的點了幾下,似乎在附和全公公的贊頌。

七七通靈性的動作惹得全公公開懷大笑,指着七七道,“好聰明的神鳥,能得此神鳥護佑,季大小姐果然乃天命神女。”

“多謝公公。”季望舒含笑回他。

片刻過後,季青城和老夫人及府中家眷一同邁了進來,全公公便起了身,由懷中掏出明黃的聖旨展開,“靖安侯府聽旨。”

滿廳的人全跪了下來,就聽全公公念道,“奉天承運,皇帝召曰,茲有季氏長女,溫正恭良,珩璜有則,禮教夙娴,慈心向善,謙虛恭順深得朕心,特封爲長安郡主,欽此。”

念完全公公将明黃聖旨卷好,遞向季望舒道,“長安郡主,嗑謝聖恩吧。”

季望舒接過聖旨,“長安嗑謝聖恩。”

季青城和老夫人互望一眼,亦跟着道,“微臣(臣婦)嗑謝聖恩。”

全公公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宮女内侍将皇上的賞賜放下,爾後道,“這些是皇上賞賜給長安郡主的,季大人,長安郡主,咱家還得回宮複命,就此告辭。”

季望舒朝白芍望過去,白芍會意,拿出一錦囊塞進全公公手中,全公公捏了捏,知道裏面放的是銀票,遂滿意的點頭,帶着一衆宮女内侍離開。

季青城親自相送,到了大門後,他壓低了聲音問,“敢問公公,這道旨意因何而起?”

雖心中有些明了皇上可能是因爲嫡長女乃燕梁神女,所以才賜封爲長安郡主,可他心裏,又難免不抱着一絲期冀,或許是因爲皇上覺得今日宮中,自家二女受了委屈,所以才賜封長女爲郡主來彌補。

全公公笑咪咪地看着他,頗有深意地道,“侯爺,皇上對燕梁國師以禮相待,季大小姐乃燕梁神女,既是神女,自得賞封,侯爺有幸生有此女,可得好好珍惜。”

說完全公公便帶着宮女内侍離開,季青城卻是百味俱有的轉身回大廳。

自家女兒被封郡主,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可惜的是這女兒并不尊敬他這個當父親的,而且以皇上對燕梁國師的看重,隻怕這女兒的親事,将來也由不得他這個當父親的做主,所以他這心裏頭,委實也高興不起來。

前院大廳裏,老夫人心中因爲季海棠的事而憋着的一口氣,終于消了。

之前擔心棠丫頭的事會讓世人對季府指指點點,可如今府上有了一個皇上賜封爲郡主的嫡長孫女,多少能讓勳貴世家掂量一二,這樣一來,棠丫頭的事所造成的壞影響也能消除一二,所以這會子,老夫人心裏頭很是舒暢。

看着季望舒她慈愛地道,“舒丫頭,你既然被封爲郡主了,這往後一言一行,可更要謹慎小心,切莫失了體統,知道了嗎?”

季望舒淡淡點頭,“老夫人請放心,望舒會的。”

雖然她态度淡漠,老夫人卻也不以爲意,看着廳中衆人道,“府中多了一位郡主,這是喜事,傳下去,阖府上下,這月月銀都翻兩倍。”

二房的趙氏雖有些妒忌,可是又覺得反正季望舒不是葉氏生的,且和葉氏多有隔閡,如今季望舒被封了郡主,最不開心的,當屬葉氏,葉氏不開心了,她就開心了,所以她便上前道,“幸得有舒丫頭,不然咱們府上啊,這往後隻怕出門都得避着人。”

她這番意有所指的話,讓原本心裏就不痛快的葉華梅愈發不痛快,冷冷地道,“二弟妹,得饒人處且饒人。”

趙氏聽了便哼了一聲,還想含沙射影說上幾句,就見老夫人沉了臉道,“都給我閉嘴,今兒這是喜事,誰再說那些不中聽的,别怪老婆子我無情。”

老夫人生了怒,趙氏扁了扁嘴不再多說,葉華梅森涼地看了一眼季望舒,也垂了眸不語。

“都回去,青城,葉氏,你們來福安堂。”老夫人掃了一圈後吩咐。

衆人依次退出大廳,老夫人轉頭吩咐,“紫娟,去叫棠丫頭去福安堂。”

到了福安堂後,老夫人接過藍嬷嬷遞過來的熱茶啜了一口,擡頭看着季青城和葉氏道,“舒丫頭既然被封爲郡主了,這往後舒丫頭那裏的膳食,便按着郡主的規制來,咱們府上也不缺那點銀子,沒的讓人笑話,知道了嗎?”

季青城自是點頭應下,葉華梅雖心有不甘,亦隻能默然點頭。

“還有棠丫頭,雖說不用送去庵堂,可到底是失了名聲,這往後,就讓她好好呆在清音閣,不要再走動了,咱們府上雖不缺這點銀子養着她,但也不能因爲她而毀了清名。”老夫人沉吟一會,又道。

這話裏頭的意思,就是要圈養季海棠。

葉華梅聽了心中就是一痛,她的棠兒,這一生難不成就要被鎖在清音閣?

“母親,棠兒她還小,這幾年妾身一定好好管教,可是等她及了笄,憑咱們家的權勢,能不能替她尋門親事,嫁遠一點不就行了嗎?”鼓起勇氣,葉華梅哀求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沒有馬上回絕,隻看着季青城道,“青城,你心裏,怎麽想?”

季青城略微遲疑了一下方道,“母親,這事再過個幾年也就淡了,到了那時,咱們再到遠方尋門合适的親事也不是不可以,這麽一直養着,将來松兒柏兒總要娶妻的,到了那時,家中還——反倒不太好。”

他說的有幾分道理,老夫人點了點頭,歎了口氣道,“既然你們都同意,那就這樣吧,可有一點,這幾年,就讓棠丫頭呆在清音閣好好修身養性。”

季青城和葉華梅齊齊點頭,外面丫鬟的通報聲傳了進來,“老夫人,二小姐到了。”

老夫人看着季青城道,“青城,你且去忙你的吧。”

季青城知道内院的事老夫人不願他插太多手,便起了身出去,在門口等着的季海棠看見他走出來,身子就不由一顫,垂了頭低低地道,“孩兒見過父親。”

她膽小害怕的模樣讓季青城稍稍皺眉,淡淡應了一聲大步離開。

看着季青城遠去的背影,季海棠用手拭去眼角的淚,轉過身子,文杏打起簾子道,“二小姐請進。”

她木然地邁進去,在看到老夫人冷然的眼神後她心中就是一慌,跪倒在地痛哭失聲,“祖母,您罰棠兒吧,都是棠兒的錯,是棠兒給祖母丢臉了。”

看她失聲痛哭,老夫人心裏也有一絲難受,這些年來,她極爲看重這個孫女,原也對她寄予厚望,可是這一切都毀了,老夫人歎了口氣,柔聲道,“棠丫頭,你先起來。”

季海棠順從地起了身,卻不敢坐下,也不敢看老夫人,隻垂着頭無聲流淚。

身爲勳貴世家的千金,她很清楚,一個失了清白的女子的下場會是什麽,如今的她,隻能賭老夫人心裏對她還存有一分憐憫,至于什麽祖孫之情,她可不敢奪奢望,當年老夫人能将沒做什麽錯事的季望舒給送去庵堂一住六年,就已經說明在老夫人心裏,家族利益才是最爲重要的,至于什麽血脈親情,那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棠丫頭,今日宮中發生的事,雖非你的錯,但到底事已發生,按族中規矩,原該将你送去庵堂渡此餘生,可是你母親她心疼你,祖母憐憫你母親一片疼女之心,便應了下來,也不送你去庵堂了,從今往後,你就呆在清音閣好生修身養性,萬不可辜負你母親,知道了嗎?”老夫人闆着臉,肅穆地看着她。

季海棠攏在袖中的手稍稍一抖,又跪倒在地,“棠兒謝祖母。”

“好了,起來吧。”老夫人揮了揮手,轉頭看着葉華梅道,“都回去吧,往後好好照看棠丫頭,我這裏,棠丫頭不用再來請安了。”

葉華梅點頭,牽起季海棠的小手轉身退了出去。

進了清音閣後,葉華梅揮退下人,愁腸百結地看着季海棠道,“棠兒,往後,你就好好呆在這清音閣,别惹事。”

季海棠看了一眼四周,木然苦笑,不無苦澀地道,“祖母讓棠兒往後都不要給她請安,棠兒知道,在祖母心裏,棠兒已是一顆廢棋,沒了利用的價值,娘也覺得棠兒是顆廢棋了是不是?”

葉華梅心中一痛,又怒又怨地看着她道,“事已至此,你再埋怨又有什麽用?你是娘親生的女兒,娘豈會将你當成棋子!娘好不容易才說服老夫人,同意不把你送去庵堂,你若再惹事生非,惹惱了老夫人,老夫人的性子,你還不知道嗎?”

她提到老夫人,季海棠便回想起在福安堂時,老夫人看着她時的森冷眸光,還有老夫人那漠然絕決的話,她便不由簌簌發抖,拼命搖頭道,“娘,我不要去庵堂,我不要去庵堂。”

見她如此害怕,葉華梅忙上前将她抱進懷中,輕輕安撫,“棠兒别怕,娘說了,老夫人不會把你送去庵堂的,隻要你乖乖聽話。”

有了她的安撫,季海棠稍稍安定下來,埋在她懷裏哭道,“娘,祖母她不要棠兒了,爹爹也不要棠兒了,棠兒隻有娘親您了,您不能也不要棠兒。”

聽着女兒的哭訴,葉華梅心裏更爲酸楚,柔聲安撫着,“棠兒别哭,你是娘的女兒,娘怎麽可能不要你。”

“夫人,藍嬷嬷來了。”柳葉打起簾子禀報。

葉華梅松開手,用絲帕拭去季海棠臉上的淚水,轉頭吩咐,“讓嬷嬷進來。”

柳葉帶着藍嬷嬷邁了進來,葉華梅擰了眉問,“嬷嬷前來,可是有事?”

藍嬷嬷看了看柳葉,葉華梅明白過來,揮手道,“柳葉,你先退出去。”

柳葉退開之後,藍嬷嬷壓低了聲音道,“夫人,老奴是奉老夫人之命,前來爲大姑娘檢查身體。”

葉華梅凄苦地點頭,忍着心中的恥辱壓低了聲音道,“有勞嬷嬷。”

藍嬷嬷輕輕搖頭,走向季海棠指着屏風後道,“二小姐,您請。”

季海棠身子一窒,一想到自己竟要被個奴才檢查,屈辱的感覺浮上心頭,她憤怒的搖頭,“我不要,我沒有受傷,娘,您讓嬷嬷回去,我沒受傷,我不要檢查。”

藍嬷嬷皺起眉,看着葉華梅道,“夫人,您還是勸勸二小姐,檢查一下而已,總好過送去庵堂。”

老夫人可是吩咐得很清楚,不管二小姐願不願意,一定要檢查清楚,若是二小姐不願檢查,那就綁了直接送去庵堂的。

一聽送去庵堂,季海棠就閉了嘴,憤恨地看着藍嬷嬷。

葉華梅心中亦是憤恨不已,可是一想到老夫人的手段,她便無奈地看着季海棠,柔聲勸道,“棠兒,你别怕,讓嬷嬷幫你檢查一下,聽娘的話。”

季海棠沉默地轉身,木然地走到屏風後面,藍嬷嬷也跟着走了過去,讓她躺在塌上,服侍着她褪下外裙和中褲後,她便仔細地看着,而季海棠,則咬着牙淚流滿面,直到藍嬷嬷道,“二小姐,可以了。”

她才木然地起身,木然地穿上中褲和外裙,然後木然地伏在塌上失聲痛哭。

“嬷嬷,怎樣?”聽着女兒的悲鳴,葉華梅心中又是疼惜又是無奈,隻能期冀地看着藍嬷嬷。

藍嬷嬷壓低了聲音道,“夫人,尚算慶幸,二小姐清白還在。”

這話的意思就是還沒讓破身,葉華梅總算有些安慰,雖然清名不在了,可是隻要身子沒讓破,等将來在遠方尋門親事嫁過去,隻要對方不知道京城的事,也就好辦了。

“多謝嬷嬷。”提着的心放了些許,葉華梅道。

藍嬷嬷搖頭,“夫人,老奴這就回去禀報老夫人。”

葉華梅點頭,送走了藍嬷嬷後,她便行至屏風後,柔聲安撫,“棠兒,事已至此,你哭也沒用,往後,你好好修養身體,不要去招惹老夫人就是。”

季海棠起了身,紅着眼點頭,葉華梅又安撫了幾句後便起身道,“棠兒,娘還有事,你好好休息。”

出了廂房後,她将清音閣一衆下人叫到一起,沉聲吩咐,“往後好好照顧二小姐,若二小姐有什麽,唯你們是問。”

下人們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一個個忙點頭應下,葉華梅這才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離開。

由清音閣回歸燕軒的路上經過行雲閣時,葉華梅忍不住停了腳,憤恨地看着行雲閣。

同去宮宴,她的女兒卻平白受辱,毀了一生的清名,而季望舒卻被皇上封爲長安郡主,何其不公!

明明受委屈的是她的女兒,爲何被賞賜的卻是季望舒這小蹄子?爲什麽不是蓉兒被封爲郡主?

憤恨使得她不知不覺地走進行雲閣,守門的婆子不敢阻攔,早就飛去禀報。

聽完沉香的禀報,季望舒放下手中的書卷,淡然迎了出去,葉華梅看着臉色淡然的季望舒,想到自己那哭得斷人心腸的女兒,攏在袖中的手不由緊緊握成拳頭,狠狠盯着季望舒道,“舒丫頭被封爲郡主,我這個做母親的,來恭喜一聲。”

她臉色委實有些猙獰,季望舒自也知道她這聲恭喜言不由心,淡淡道,“多謝,夫人可還有事?”

她的淡然刺激得葉華梅心中愈發憤恨,淬滿了恨意的雙眸直直盯着季望舒,“舒丫頭莫要開心得太早,想當年陸太傅府何等的風光何等的榮耀,可最後還不是落了個滿門抄斬,前車之鑒,舒丫頭可要謹記于心才是。”

不過是個郡主之位罷了,當年陸太傅位極人臣,最後不也落了個滿門抄斬,陸錦繡才色雙絕,最後不也敗于她手!

季望舒一個黃毛丫頭,如今暫且讓她得意幾天,等到将來,她一定要将今日棠兒所受的屈辱,千百倍的還諸這個小蹄子!

“多謝夫人提醒,望舒亦同樣好心提醒夫人一聲,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爲,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夫人可得早日做好準備。”面對葉華梅的故意挑畔,季望舒神然淡然地回道。

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葉華梅的心莫名有些發虛,仔細瞅着季望舒,心中卻在盤算着,當年的往事,難不成這小蹄子知道了不成?

不可能!

當年的事,知道的人就那麽幾個,當年這小蹄子都還在襁褓裏,怎麽可能知道那些秘密!

陸氏身邊的老人,早就死的死發賣的發賣,不可能會有人活着回到上京告訴這小蹄子!

一邊在心裏不停的安撫着自己,勉強鎮定的同時,又覺得這小蹄子的話不像是空穴來風,葉華梅便探究地打量着季望舒,看不出任何的異樣後,她昂然挺胸道,“舒丫頭莫不真以爲自個是什麽巫神之女?真以爲說這些裝神弄鬼的話,便能吓到人了不成?”

她虛張聲勢的語氣夾雜着一絲幾不可查的恐慌,季望舒淡淡一笑,反問道,“夫人是不信鬼神了?還是夫人以爲,這些年夫人過得順風順水,所以便以爲這世上并無冤鬼善神?”

葉華梅心中一緊,忽爾覺得有些寒氣襲了過來,轉念又想到多年前的往事,若真有鬼神,陸氏不早該從地府爬出來找她索命嗎!

這般一想,她便又踏實了不少,擡頭道,“菩薩自會保護良善之人,本夫人過得順風順水,那也是菩薩保佑。”

“哦,是嗎?二妹妹之事,在夫人看來,也是菩薩保佑嗎?”季望舒挑眉,唇畔有一縷似有若無的譏笑。

一聽她提到棠兒,葉華梅臉上的得意瞬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陰沉,她惡狠狠瞪着季望舒,這小蹄子,她怎麽敢!她怎麽能說出這樣惡毒的話!

“看來不是了,那麽夫人,望舒再好心提醒夫人一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季望舒悠悠地,眸光深邃地迎上葉華梅宛如惡鬼般的雙瞳,嗤笑一聲後,将嘴附向葉華梅的耳畔,壓低了聲音道,“以望舒看來,似乎,到了惡有惡報的時機了呢。”

那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可是在葉華梅聽來,卻像是從地府裏爬出來的惡鬼,附在她的耳畔,低低的訴說着勾魂曲一般讓她無比的害怕和畏懼!

她的臉,因爲季望舒最後一句低低的輕喃聲而吓得蒼白,而季望舒深邃的雙眸,在她看來就如同地府裏的冥火一般,讓她眼前呈現陰森地府的畫面,似有牛頭馬面手中持着勾魂索,向她一步一步邁過來!

報應嗎?

因爲她做下的那些惡行,所以上天要報應到她的女兒身上了嗎?

不會的,真要有什麽報應,也應該是報應在她葉華梅身上,菩薩是不會懲罰無辜之人的!

她忽爾轉身,不敢再看季望舒黝黑如地獄冥火的雙瞳,轉了身有如身後有惡鬼在追着她一般快速而逃。

看着她怆惶而去的身影,季望舒失聲而笑。

居然,就這麽幾句,就将葉氏吓得落荒而逃,這般不驚吓的人,可真正無趣之極啊!

------題外話------

總算不用再吃喜酒了,有時間安心更文了,謝謝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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