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變


聖女像下的方形石闆便緩緩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通路。

暗道!

聖女像下,果然藏有玄機。

借着燈光,向下延伸的石階上已長滿青苔,直到沒入黑暗。

他們兩個都注視着這通路。

楚雲卿動了。

他仿佛根本看不出下面可能有危險似的,就像漫步在自家花園那樣,準備往下走。

煊的眸中閃爍着捉摸不透的明焰,他忽然變得一本正經,擋在楚雲卿身前,正色道:“二爺,恐怕這下面也有機關。”

而且可能,還是會殺人的機關!

楚雲卿的一雙眸中也閃爍着光,毫不畏懼的光!

他笑笑,看着煊,淡淡問道:“害怕嗎?”

煊怔了怔。

這話沒有半點輕蔑之意,就隻是很尋常的一句問。

可這很尋常的一句問中,又蘊藏着某種不尋常的感情。

煊猜不透,也不敢多猜。

時間也不容他多猜、多想!

他答:“害怕。”

這個回答,楚雲卿并不意外,可他也沒有覺着失望。

因爲,這才是人之常情。

楚雲卿剛想讓煊留在這裏,煊卻忽然傻傻一笑,寶光璀璨的那種,道:

“可是,如果是跟在二爺身邊,我就不怎麽怕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楚雲卿身邊黏了黏,還再自然不過的,挽住了楚雲卿的手臂。

楚雲卿竟然也由着他的行爲,沒有嫌他婆媽惡心。

他們就保持着這個姿勢,沿着台階,一級一級走下去。

通道沒有光照,仿佛是來到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陰森、潮濕,又充滿神秘。

起初,他們走得很慢,待眼睛漸漸習慣黑暗,可以勉強辨清時,便越走越順利。

通路盡頭又是一間石室,已範青的牆壁上燃着六盞長明燈,燈光陰森,照着四面木架上的書卷和賬冊,還有角落裏的三個大木箱。

正中央也立着一尊青銅巨獸,張着大口,可口中銜着的長明燈卻已熄滅,隻留一個空洞洞的燭台,正對着那三個木箱。

楚雲卿的目光便落在這青銅巨獸上。

而煊則走到一側的木架前,随手抄起一本書卷,翻了幾頁,忽然驚呼:“二爺!你快來瞧!”

書卷上記的都是人名,一卷大概有百人,大部分的人名上,都被朱紅筆劃了一道。

這樣的書卷木架上還放着不少,楚雲卿一本本翻閱,每卷都是這個情況,粗略估計下來,被紅筆标注的人多達幾千人。

這是什麽意思?

而那些被标注的人,他們隻有一點共同點,那就是從名字判斷,他們都是男人。

這又代表什麽?

楚雲卿沉吟片刻,道:“這上面記錄的,恐怕正是分壇的所有教衆,這個數量,才應該是一個分壇應有的人數。”

煊又從木架上取出幾本書卷,吹散上面的積塵,将每一本都翻仔細了,才緩緩道:“沒被标記的人,粗略計算下來,有幾百人。……這個數字剛好跟那人說的分壇現有人數基本吻合。”

朱紅筆在他們名字上留下狹長的一道,筆鋒有力,仿若劍鋒,就這樣将他們的存在完全抹殺。

“他們不在這個村子,也不在分壇的據點,那麽這些人都到哪裏去了?”

楚雲卿沒有答煊,而是轉向了另一側的木架,拿起一卷書卷。

書卷所有記錄,全指向邊境線上的一處廢棄石礦場,一個距離西閣國邊境不過幾百裏的廢棄石礦場。

西閣國雖歸順但先皇對西閣的皇帝并不信任,哪怕他已自降稱王,哪怕将太子送到東璃爲質,最後無端病死在東璃皇宮,西閣王也沒有表現出半點悲憤之情時,先皇還是不信任。

于是就有了這石礦場。先皇派人來,表面上是鑿石運料,冶煉石礦,實際上,這裏卻秘密駐着一支虎狼之師,一旦發現西閣王生出異心,這支軍隊便立馬跨過邊境線,将勢小的西閣國踏爲砂礫。

然而這石礦場最終還是廢棄了,虎狼之師也全部撤回。

這當然不是因爲西閣王的一顆肝膽忠心最終打動了先皇,而是一場山洪将石礦場徹底毀滅,礦工全部蒙難,就連那支秘密的軍隊也有所折損,先皇這才不得不下令封了這石礦場,讓人悉數撤回。

楚雲卿仔細查閱這書卷上的内容。

從百姓處所斂之财畢竟隻是冰山一角,白蓮教若想立足,也需要有自己的經營。

這廢棄石礦場便被他們加以利用。

因爲國内的石礦場都在官府的嚴管之下,隻有那裏已随着先皇的駕崩而被世人遺忘。

于是教主便利用起這個地方,開采石料,冶煉石礦,再想法售出,成了白蓮教經濟來源的其中一項命脈。

“如此看來,那幾千人便是被秘密送往了廢棄石礦場,去做了礦工。”

這是楚雲卿結合目前訊息得到的結論。

煊點點頭,也贊同楚雲卿的觀點。因爲他也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别的緣由。

木架陳列書卷再無有用信息,楚雲卿的目光便轉向了角落裏靜靜羅列的三個木箱。旁邊的地上有個方印,看來此前放在這裏的箱子不隻是三個。

“這些他們還沒來得及搬走,看來我們運氣不錯。”

淡笑後楚雲卿便去打開其中一個箱子,然後笑容就從他臉上漸漸消失。

一整箱的銀元寶,白花花的銀子在慘碧色的燈光下這麽一照,竟然也失去了銀之光彩,變得深沉黯淡。

哼,竟然又是銀子。

他取出一錠銀子翻看下面,這一次可是沒有熔鑄着官家的印記。

三箱銀子……可能還不止三箱,廢棄石礦場、千人衆、機關房……

楚雲卿直覺,這白蓮教的背後一定有一個驚天陰謀。

就在楚雲卿拿起那錠銀子的一瞬,一直正對着箱子的青銅巨獸口中忽然飛射出幾道銀芒!

“二爺!”

楚雲卿驚詫回身,煊已到了他身後,直直地擋在他前面,一動不動,就好像一隻雌鳥在用羽翼保護它的雛鳥。

他的一雙眼也直突突地盯着楚雲卿,眼珠子都快瞪飛出來。

楚雲卿吃驚道:“你……”

而那廂煊的雙眸中僅存的光彩也開始漸漸泯滅,臉色也變成種詭秘的慘碧色。

他身子逐漸倒下的一瞬,簡直是定格在楚雲卿眼裏。

“煊——!”

他這才看到煊背後釘着的暗器,一顆心也就此沉了下去。

長明燈,顧名思義,長明不滅,所以當楚雲卿看到那青銅巨獸口中銜着的燈燭是熄滅的時,便隐約覺得不對勁。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口中的黑洞,藏的竟然是機簧釘筒!

五毒飛釘,以各種蛇的毒液淬煉,一枚就可奪人性命,何況煊的背後還是中了三枚!

劇毒迅速擴散,煊的身體像蛇一樣扭曲痙攣。

楚雲卿臉色突變,迅速撕開他的衣服,露出他已泛黑的背脊皮膚和那惡毒暗器。

釘長三寸,已滲透皮肉,楚雲卿小心翼翼地取出煊背上的三枚五毒飛釘,又出手點了他心髒四周的八處穴道。

煊勉強睜眼,朦胧地看着楚雲卿,嗫喏道:“二爺……快……走……”

“别說話,我會救你。”

雖說暫時護住了煊的心脈,但這暗器上淬的毒十分霸道,解藥必在敵人手裏,可他已來不及殺出去,去尋這飄渺的解藥。

如今,唯有一法。

楚雲卿盤腿而坐,将煊扶正,打算運功逼毒。

誰知煊卻突然打掉他扶着他的手,這一動作氣力已經用盡,煊往另一邊一頭栽倒下去。

“煊!”

煊心跳陡然加速,呼吸也變得非常急促,他想說話,奈何一張口卻是一口黑血噴出,在青磚上墨染而開,延展開道道血鏈。

此毒名爲“緣坐”,若是運功強逼,那麽施功者也會染上劇毒。

楚雲卿看着他微怔,“你……”

然後他腦中忽然想起,曾幾何時,賀老道跟他講過一種南疆劇毒。

那便是緣坐。

如今他已知道,煊這一推是何意。

但楚雲卿還是再次扶正他,雙手輕輕熨上他心口,煊在痛苦中感受到一股暖流,在沿着他渾身筋脈遊走。

輸入真氣之際,楚雲卿感到煊的身子在微微顫抖,而煊那已變得混沌的眸色中,顯出陣陣拒絕之意。

楚雲卿知道,煊這是讓自己别管他,趕緊走。

“我不會讓你一人死在這裏。”

要麽兩人同生,要麽兩人同死。

煊阖上了雙眼。

一種強烈的情感在他心中翻湧,漣漪滌蕩而開,最後變成驚濤駭浪,拍打心房四壁。

——不棄。

二爺這般對他,花癡煊本該覺得感動、幸福、甜蜜。

可他現在的心情,卻是又苦,又酸,又澀。

這又是爲的什麽?

豆大的汗珠不斷湧出,煊終于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别管我……護你周全……是我……的使命……”

聲如蚊鳴,還含糊不清,也不知楚雲卿究竟聽清楚沒有。

毒氣倒灌,楚雲卿的手指已微微變紫,而煊的氣色雖不見起色,但這一刻緣坐已要不了他性命。

楚雲卿長身而起,拉煊伏在自己背上,“不許睡!聽見沒有!我會帶你離開!”

這時突聽一個聲音喝道:“你們兩個,誰也不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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