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密诏


趕回陵州城,天已入暮。

當年宮中秘史雖然隻有樂陵王知道,但那廢棄石礦場的地址在《陵州志》卻有記載,一趕回來,樂陵王便親自去調查資料。

而楚雲卿則火急火燎奔向楚甯住處,剛進城就被告知,楚甯生病,高燒不退,人已昏迷,大夫開的藥方沒用。

他這侄兒身體就像鐵打的般,即便陵州環境不比京城,也不至于讓他生這麽大的病!

自相遇到現在,這還是煊第一次見楚雲卿真的慌神。

煊垂眼,想起白天兩人暧昧模樣,那時雖覺着楚雲卿滿身醋味,但那雙眼底深處卻從未掀起過波瀾。

可他口口聲聲說在意煊目光追随那名女子也是真,想來,那種感情,也隻不過是,一個孩子被人搶了玩具,表現出的不痛快吧。

就隻是單純的獨占欲。

他晃到楚甯房間,老遠就聽見楚雲卿的吼聲,大夫們惶恐地背着藥箱,搖頭走出,與煊擦肩時,煊聽到他們略微不滿的歎息。

又是“浪子”又是将軍,楚雲卿動怒訓人自然霸氣側漏,可醫者需要矜持,幾個大夫被接連罵走後,城裏便沒人敢來了。

煊默默看着那個正在發怒的背影,那人心思始終在楚甯身上,根本不曾留意他一眼,煊垂首,又默默退了出去。

占據楚雲卿一顆心的,從來就隻有他大哥的夙願,和他侄子楚甯。

白晝的溫存,似飄渺的風,從彙聚到消失,從來不曾停駐。

心裏,竟莫名升起一種未知的焦躁。

樹梢爬起一輪新月,月色慘淡了些,他靠在樹下,身子漸漸滑落,坐在冰涼的地闆上,感受夜之寒冷。

屋子裏的人們各自忙碌着,隻有他像是完全靜止,此刻倒顯得他與他們格格不入。

——果然,哪裏都不會有他的容身之處啊……

他仰頭,對着那抹月色,眼角下,有一滴滾燙沿着面頰滑落,隐入壤土。

獨倚枯木訴愁腸,淚相思,寄明月懷鄉。

可屬于他的故鄉,又在何處?

那廂樂陵王幾乎将藏書閣的資料翻了個遍,卻沒有一條指向廢棄石礦場的信息。

靈鹫早已心疼主子,現在終于忍不住,忙勸道:“爺,剩下我和雪鷹來找,您請歇息吧。”

樂陵王不理,又走向第一個書架,打算再從頭細緻查閱一遍。

靈鹫便向雪鷹遞眼色,雪鷹比他會說話,奈何雪鷹隻是聳聳肩,表示主子那樣他也無能爲力。

倒是最終州牧看不過眼,搶過他手中的書卷,“你别找了,資料根本不在這裏。”

“舅舅把它收藏在别處?”樂陵王轉念一想,“也對,廢棄石礦場是皇家機密,相關資料舅舅又怎麽可能把它放在官吏們都可以進出的藏書閣裏。還請舅舅取來,本王急需知道石礦場的詳細位置。”

“那是個不祥的地方!”一向和善的陵州牧突然變了臉色。

“舅舅……您還在記恨着父皇嗎?”

“那個男人硬是将你娘接進後宮!而後,他又抛棄了你們娘倆!我……怎能不恨!我始終想不明白,那個男人究竟在想些什麽?”

樂陵王面色平靜地看着他,沉吟很久,才輕喚:“舅舅……”

“也對,你始終,流着他的血……所以你不會恨他……但我不能。”

樂陵王低頭不語。

“那石礦場本就是個荒唐!監視西閣?呵!一場山洪,害死多少人!都是因爲那個男人莫須有的疑心病!那個不祥的地方,我是不會讓你去的!”

樂陵王忽然擡起頭,緩緩道:“……倘若那場山洪,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制造,逼父皇撤軍呢?”

“……你說什麽?”

“沒什麽。”

“天色不早,你讨伐白蓮教辛苦,早些歇息吧。”

“舅舅。”樂陵王忽然跪了下來,讓陵州牧吃了一驚,“那廢棄石礦場外甥必須去。”

“你……”

“外甥求您。”

陵州牧衣袖一擺,憤憤離開,不多時他又回轉,手上多了一本手抄本,遞到樂陵王面前。

“多謝舅舅成全。”樂陵王接過手抄本,目送氣呼呼的陵州牧離開。

抄本記載詳細,包括當年那段鮮爲人知的諱事真相。

樂陵王翻略一遍,遞給雪鷹,“燒掉。”

這秘密,将随着熠熠燭火,燃燒殆盡。

“還有,去通知楚将軍。”樂陵王道,“明日卯時我們出發。”

雪鷹領命,來到楚甯房前,燈還亮着。

燭光搖曳,光影在楚雲卿疲憊的臉上跳躍,一半陰沉,一半揪心。

楚甯還是沒能醒轉,小臉慘白,也不知在受着怎樣的磨難。

雪鷹将房門關嚴,喚道:“楚将軍。”

楚雲卿擡眼看他,道:“陵州城内,可還有醫師?”

“小少爺這病,尋常大夫是治不了的。”

他頓了頓,忽然詭異地笑了:“因爲小少爺根本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一種很特殊的毒。”

楚雲卿瞳孔驟縮,吃驚地看着雪鷹。

雪鷹微微一笑,道:“這毒,我下的。”

下一瞬,他的衣領就已被楚雲卿用力揪住。

“楚将軍放心,這毒要不了小少爺的命。”

楚雲卿的心驟然停跳一拍,沉吟許久,才咬牙道:“是王爺的意思?”

“王爺很喜歡小少爺,怎會舍得?這是我的意思。”

雪鷹握住迎面一拳,才繼續道:“将軍不要生氣,隻要你奉诏,小少爺自然會平安無事。”

他另一隻手從懷中摸出一份密诏,“楚雲卿聽旨。”

楚雲卿隻覺腦子“嗡”的一聲,踉跄着後退幾步,看着那黃綢發怔。

雪鷹滿意地緩緩展開手上的綢绫,宣道:“‘朕驚聞樂陵在邪教據點殉難噩耗,錐心泣血,心如刀割。樂陵爲國捐軀,追封一等輔國公,準葬于皇家陵園。朕命楚雲卿護送樂陵靈柩回京,不得有失。’”

平淡直述的語氣,雪鷹一口氣宣讀完,恭敬合上,往前一遞,“楚将軍,接旨吧。”

密诏宛如一記耳光,将發怔的楚雲卿生生打醒,腦中疑問的殘片漸漸開始彙聚成型,他忽然擡頭,瞵睨着雪鷹:“你是尹太師的人?”

“楚将軍,接旨吧。”

這一句已算是承認。

心中的結就這樣一股股解開,這一刻已什麽都明白通透。

給白蓮教通風報信,引他和樂陵王落套的叛徒,正是雪鷹。

現在楚雲卿也已想明白,他爲什麽要這麽做。

在尹太師眼中,樂陵王一直是皇權一大威脅,盡管或許樂陵王本人并沒有這個意思,可尹太師還是視他爲眼中釘。

這顆釘子,他當然早就想拔。

于是他便利用了白蓮教,鹬蚌相争,漁翁得利,樂陵王若是死在白蓮教手中,武襄紅日便不用背負弑兄的罵名,從此穩坐皇位,當他九五之尊。

真真是一條毒計!

楚雲卿心中的驚愕已變爲憤怒。

他盯着雪鷹,冷冷道:“甯兒的毒,你是什麽時候下的?”

雪鷹的神情仍很鎮定,無論怎麽看都不像是心懷叵測的叛徒。

“将軍可還記得,小少爺從我這裏要去一根銀針?”雪鷹笑笑,“我那根針跟靈鹫的不同,不是用來試毒,而是用來下毒的。這毒劑量很淺,隻有長時間貼身收着,才會出效果。”

所以楚甯現在才中毒。

楚雲卿雙拳緊握,道:“看來,那日在義雲府廚房發現的白蓮教信物,和甯兒紮出來的毒饅頭,也都是你的傑作。你讓我們誤以爲,白蓮教已經收到風,從而改走捷徑小路,好落入真正的陷阱。”

好盤算,真是好盤算,楚雲卿已想象得到,京師的尹太師現在笑得多麽惬意!

“楚将軍,接旨吧。”

第三遍!

緊跟着,雪鷹又歎了口氣:“楚将軍,你是個聰明人,抗旨是什麽後果,我想将軍應當比雪鷹還要清楚。王爺殉難是命定,将軍就算不爲自己,也要爲楚家聲名和小少爺的性命着想,千萬莫意氣用事,做出讓皇上失望的事來。”

要爲楚家着想,一句當頭棒喝,痛擊入骨寒心。

楚家護國天命,誓死效忠皇帝,絕對是赤膽忠心。

而當朝皇帝是武襄紅日,不是他樂陵——武襄紅明。

權力之下,無計可施。

楚雲卿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因爲他知道,他根本沒得選擇。

雪鷹正欣賞他的痛苦,目中帶着滿意之色,微笑道:“王爺要我傳話給你,明日卯時動身前往廢棄石礦場,我們就在那裏動手,我會想法引開靈鹫,将軍切記把握好機會。”

楚雲卿咬緊牙。

他不能違背聖旨,卻也不能違背自己的心。

雪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道:“楚将軍若是下不了手,也沒有關系,皇上交代的事,雪鷹會替将軍辦好。王爺那邊,我會回話說,小少爺病重,将軍□□乏術,明日護衛一職由元青将軍代勞。”

燭火搖曳,映照楚雲卿的臉忽明忽暗。

“明日巳時,我會差人送解藥過來,屆時小少爺就會燒退醒轉。”

雪鷹走了,走的時候還充滿了自信。

因爲他知道楚雲卿已經玩不出“截殺大龍”的花樣來,一切全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雪鷹離開後不久,元青就被叫進了房間。

“明日你聽從雪鷹安排即可。”

元青微怔,然後說了聲是。

心中雖然疑惑爲何不是聽從樂陵王安排,但二爺如此囑咐,元青必當遵從。

“退下吧。”

二爺心情非常不好,元青隻道是因爲小少爺的病情,點了點頭,躬身退下,爲二爺關好房門。

夜已深,蠟燭也将燃盡,屋内陰暝漸深。

黑暗吞噬着一切,讓所有的掙紮都已成無用。

楚雲卿的一雙眸在燃燒!

然而那微不足道的光也很快被黑暗吞噬,化爲無邊絕望。

他一拳狠狠擊向地闆,牙縫裏憤恨擠出一聲:“可……惡——!”

卻迎着風,很快也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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