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亞澤站在衣帽間的鏡前,看着鏡中嚴陣以待的自己。
他穿着藏青色長褲,落到他腳踝上方;上身着一件亞麻色襯衫,左手腕上還戴着塊細長的手表。
他看起來與之前西裝革履的時候完全不同,看起來自自然然,溫暖無比。
他彎了彎腰,靠近了落地鏡,拿起木梳,不緊不慢地整理着頭發。當每一根頭發都服服帖帖時,他才放下梳子,朝自己笑了笑,淡紅色的嘴唇抿起,上揚着向兩邊延伸開去。
“該上場了。”他看着鏡中的自己,微笑着自言自語。
而在樓下卧室的言宇,爲了不給他的宋哥丢臉,也是費了半天功夫,還讓老媽親自上陣指點一二。
俞桂梅作爲一個标準的全職婦女,平時除了在家嗑瓜子看電視,其他時間全部用在和一群看似閨蜜、實則損敵的中年婦女一起逛街上。
她把言宇衣櫃裏所有的衣服都倒騰出來,一邊嫌棄言宇選衣服沒眼光,一邊忙不疊地挑幾件順眼的進行熨燙。
終于,在折騰了一個小時後,言宇穿着老媽現場熨燙的衣服,站在鏡前,看着好好收拾過的自己。
他英姿飒爽,身上每一處都彰顯着力量和年輕。
俞桂梅看着從小到大毛毛糙糙、大大咧咧的兒子,今天終于講究了一把,内心欣喜有加。她眯着眼睛,看着挺拔高大的兒子,有點自豪地說:
“這麽打扮打扮,還是人模狗樣的呢!”
“那是,你兒子我将來可要做警草的!”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擦掉屏幕上的灰,把手機穩穩當當地揣在褲兜裏。
“唉,當年你要是報财大的金融系……”
“媽,快打住!”言宇有點後悔自己剛才說到“警”這個字。
兩人上了車,宋亞澤手握方向盤,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的言宇,低聲問道:
“都準備好了吧?”
“宋哥放心,這東西我都用了無數次了,絕對沒問題。”言宇瞄了一眼宋亞澤腕上的小金表,又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堅定地點點頭。
“很好,出發!”宋亞澤說着便踩下了油門。
兩人是提前半個小時到酒店包間的。
這間包間,是這家酒店乃至整個江州最高級的包間了,從牆紙到桌飾,采取洛可可式風格,顯盡複古奢華、古典高貴。整個包間呈圓形拱頂,拱頂上裝飾着講述聖經故事的畫像。
兩人跟着酒店侍者的指引踏入包間時,甚至産生了邁進中世紀西歐貴族宮廷的錯覺。
不過,他們來得不算早——方永剛已經帶着女兒坐在包間裏了。
方永剛今年已經50歲了,可心量卻沒随着年齡的增長而擴大,心眼倒是長了不少。
他身穿一身米白色的佛修禅服,看起來像是參禅多年的修行人一般;他面容嚴肅,銅鈴大眼,眉毛長而濃密,耳垂又圓又大,真是福報之相;手裏拿串佛珠,慢條斯理地轉動着,看起來仙風道骨!
坐在方永剛身旁的便是他端莊大方的女兒方佳敏。
她極其淑女地将膝蓋并在一起,黑直的長發用紫色絲帶束起,白皙修長的脖子上繞着光澤柔美的珍珠項鏈;可她從刻意描得微微上翹的眼線,以及塗得火紅的嘴唇中,可以察覺出一絲妩媚的氣息。
是的,這父女倆最是喜歡以佛皮套鬼身了!可世間人,還偏偏喜歡這一套,美其名曰“圓滑”。人是多麽可憐,連真相都不了解,就去追捧了。
雙方寒暄一番。不一會兒,劉遠航就帶着女兒劉薇進了包間。
劉遠航年逾四十,身材高高瘦瘦,他顴骨較高,因爲太瘦眼睛顯得有些突出,嘴唇薄薄,膚色有些發黃,這讓他看起來有些古闆刻薄。
他身穿中山裝,每個扣子都扣得結結實實,在這炎熱的季夏時節,他似乎與外界格格不入;他面色凝重,看起來比較緊張,走路速度很快,急匆匆的樣子。
而跟在他身後的劉薇可就和她爸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她遺傳了她爸高瘦的身材,胸圍卻是足以傲人的,小蠻腰因爲露臍裝而暴露無遺,還打着臍環;她俏麗逼人,濃妝豔抹,比起坐在一旁規規矩矩的方佳敏,要引人矚目得多。
“方總、宋總,我來晚了!”
劉遠航看到眼前四人,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他趕緊弓着身子一一握手,看起來比較激動。
“不晚不晚!劉弟今天看起來很精神嘛!小薇也很漂亮!”
劉薇聽到方永剛的稱贊,頓時心花怒放;又瞄了一眼方永剛身後打扮得密不透風的方佳敏,更是春風得意。她滿臉雀躍,毫不掩飾,張着紅唇用尖細的聲音嘲諷道:
“方叔叔說哪裏的話,我看佳敏今天才是漂亮呢!”
方佳敏明顯教養良好,她抿嘴淡淡一笑,隻說了三個字:“見笑了。”
作爲晚輩,宋亞澤帶着言宇主動上前和劉遠航父女打招呼。
“劉總,久違了。”
劉遠航看着這個被逼到絕境的年輕人,眼中不由閃過一絲心虛。他有點僵硬地握住了宋亞澤的手:
“……久違了,宋總。”
他的語調有些不太平穩。
“劉總的額頭出了很多汗,想必是最近事務太繁忙,身體都有些虛弱了。要多多保重,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啊!”
宋亞澤看着眼前心虛冒汗的劉遠航,一語雙關地試探道。
“那是自然,多謝宋總關心。”
劉遠航拿出手帕擦了擦汗,又把手帕疊得平平整整,放進口袋,才漸漸恢複了一貫緊繃嚴肅的樣子。
六人皮笑肉不笑地問候幾句,就紛紛入座。對于今晚的宴會,彼此都心知肚明,氣氛便也漸漸沉默了下去。
千鈞一發的時刻終于來臨。
當镂刻花紋的金色大門被服務員弓着身子打開時,江原黑亮貴重的愛馬仕皮鞋穩穩踩在羊毛地毯上,所有人都提着口氣站起來迎接。
那一刻,宋亞澤在深深體會到了“蓬荜生輝”這個成語的奧妙,盡管這包間并非“蓬荜”。
不怒自威,是的,不怒自威,江原周身帶着渾然天成的壓迫感。他長相不是極帥的,卻也是器宇軒昂,高高擡起的下巴彰顯了本人與生俱來的威儀。
他肩背寬厚,整個人散發出濃濃的男性氣息,卻又被其冰冷狠厲的氣質生生凍住,讓人不敢直視。
方永剛手中的佛珠忘了撥動,心裏感歎着,到底是世代經商的富貴大戶,舉手投足之間的貴氣,是暴發戶一輩子學不來的;而劉遠航則更不用說了,冷汗涔涔地往外冒,竟汗濕了中山裝裏的襯衫。
宋亞澤看到江原,沉了口氣,定了定神,向江原身後望去——
果然,是白離!
白離微微擡起下巴往包間裏面望去,隐隐約約看到了宋亞澤的身影,立刻将頭又低了下去。
宋亞澤看到白離後,轉頭和身旁的言宇交換了一個眼神。言宇輕輕地點了點頭,二人心照不宣。
“江總好!我是豐茂公司的董事長方永剛。”方永剛渾厚有力的聲音裏滿是誠懇,卻極好地顯露出不卑不亢的态度,頗有股長輩風範。
江原輕輕點點頭,握住方永剛的手,“方總好,早聞豐茂在江州的大名了。”
他的聲音是典型的男低音,還帶着粵語的口音,頗有點沙啞,顯得十分沉重。
到了劉遠航和劉薇這兒,氣氛就沒那麽和諧了。
江原握住劉遠航的手時,發現對方的手裏全是冰涼的汗水。他幾不可察地皺皺眉,禮貌的習慣讓他忍住反感,面色如常地和劉遠航交流了問候。
可劉薇卻主動上前,抓住江原的手,掌心無所顧忌地和他的掌心緊緊貼合,紅紅的嘴唇扯開,揚起妩媚的弧度。
江原的厭惡之意顯露無疑,他皺起眉頭,眼神和臉色同時冰到極點,冷冷地說:
“劉小姐穿這麽少,不冷嗎?”
劉薇如當頭棒喝,她趕緊低下頭縮回父親身後。
方佳敏看到劉薇受挫,頓時心花怒放,但臉上神情依舊;劉遠航心下大驚,心道這次别說嫁閨女了,就連合作項目多半也是流産了,他身子微微顫抖,直到江原走向宋亞澤之後都控制不住。
“江總好,我是振東公司的董事長宋亞澤。”
宋亞澤聲音低沉,臉上帶着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江原看到宋亞澤愣了愣,才握住他的手:“沒想到振東的董事長居然這麽年輕,真是少年英才。”
白離終于近距離看到多天不見的宋亞澤了。
此時的宋亞澤顯得十分淡定儒雅,眼神飽含深邃穩重,完全不是那個玩世不恭的暴發戶公子了。
白離按捺住心動,裝出一副純潔無辜的模樣,主動向宋亞澤伸出手:
“宋總,初次見面。”
“初次見面,白先生。”
宋亞澤眯起了眼睛,嘴角的笑容卻依舊不變。
他看到白離頭上的情感定向值慢慢升到了30,顯示出的圖像是自己;事業定向值是0。
心思各異的八人簡單問候之後,就落座了。真正的較量,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