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啊?”
林裕果看着表,對滿身疲憊的宋亞澤說,語氣充滿了心疼。
宋亞澤擡頭看了一眼,已經快淩晨兩點了,比平常要晚一個多小時。他看着林裕果擔心的神情,心裏一暖,笑着說:
“沒事,就是客人比較多。你怎麽還不睡啊?”
“我得等你回來才能睡着,反正明天就放春節假,連補習班也停了。”
林裕果趕緊跑去給宋亞澤倒洗腳水,拿着毛巾端了過來。
“那太好了,你正好休息幾天,你也辛苦了。”
宋亞澤把腳放進盆裏,疲憊被熱氣驅散掉一半,他輕輕舒出一口氣。
“我才不辛苦呢……”林裕果蹲下身子,準備把手放進熱水給宋亞澤按摩。
宋亞澤趕緊制止住他的動作。
“哥?”林裕果不解地問。
“男子漢不要做這些婆婆媽媽的事!”
宋亞澤溫柔地摸摸林裕果的頭,把他的手放回去,自己撸起袖子洗了起來。
“記住,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要做這樣的婆媽事。”
宋亞澤認真地看着林裕果,一字一頓地說。
“可你是我哥啊!有什麽啊!”林裕果疑惑地問。
“就算是我也不行。伺候久了,就習慣了。”宋亞澤搖搖頭說,态度很是堅決。
“哥!你就讓我洗這一回又咋啦?!今天你累了,是特例!就洗一次還能決定我的人生了?!”
林裕果皺起細長的眉毛,語氣不滿道。
“一次也不行。”
宋亞澤一邊洗着,一邊跟他解釋道。
“一旦開了先例,下次就是半推半就,再下次就是默許,再下次就是光明正大的享受。所有習慣都是從不習慣開始的,要想戒掉一個不良習慣,首先就是把它殺死在搖籃裏。”
“哥!洗腳能咋啦?!要是别人家孩子,爸媽都能高興壞了,覺得孩子孝順呢!你倒好,還不讓我洗呢!”
宋亞澤的答案明顯沒能說服弟弟,後者依然刨根問底。
“那是因爲我是你哥,不是你爸!我隻比你大四歲,是平輩,受不了你這像個小丫鬟似的天天捏腳捶腿的;再說了,你将來是要闖出一番天地的,天天做這種丫鬟事,都把你的男子漢氣概給磨沒了。到時候,還闖什麽天地啊!就像那天來找事的小痞子,他就是天天跟在人屁股後面做狗腿子,一輩子也就那個格局了。”
宋亞澤停下動作,把胳膊支撐在膝蓋上,一闆一眼地說起道理來,活像學校裏戴着眼鏡、一表人才的老師。
“……那好吧。”
看着宋亞澤堅決的态度,林裕果知道這是他的原則底線,絕不可觸碰,便忍着心疼住了手。
看着林裕果不情不願的表情,宋亞澤歎了口氣,笑着說:
“我知道你心疼我,你是個好孩子!”
林裕果得到誇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也有些紅了。
“這種小事,長此以往地做,就決定了一個人的氣量和格局了。你眼中看到的事多大,你将來的舞台就有多大。我希望你做一個大氣豪邁、要強上進的人。那才是我心中一個成功者的形象!”
宋亞澤在說這句話,心中不由得勾勒起很久之前,在香港的一處豪宅花園,江原站在石亭上,那俯視河山的身影,似乎天下盡在他的眼裏,所有大事到他那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這種心量,便是一個大成就之人應該有的。而宋亞澤現在就在努力拓寬林裕果的心量和視野。
他所說的每一個字從口中蹦出,打在林裕果的心裏,很沉重,就像煉鋼工人在全力打鐵一樣,一字字都狠狠撼動了他的心髒。
那一刻,林裕果第一次對未來有一種模模糊糊的“道路”概念;而這一概念,是相依爲命的哥哥爲他樹立的。
——氣量?大氣豪邁?要強上進?
林裕果在心裏如是想着,他開始在心裏大略地描繪出一個人物剪影,雖不清晰,但好歹是有了輪廓。那一刻,“人生”這兩個字,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溝壑,而宋亞澤就是劈開并流淌在這溝壑中的水流,有力而又溫柔。
“嗯。我盡量!”林裕果看着宋亞澤點點頭,很是認真地說。
……
爲了躲開那群不同凡響的殺馬特,宋亞澤在春節假期間就沒有爲了三倍工資而加班加點。他帶着林裕果找了個新的出租房,總算是從隔音差、潮濕蔭蔽的小旅館解脫了出來,在出租房裏簡單地過了節。
應了宋亞澤的那句“生活會越來越好”,他們的出租房的确比之前棒棒軍的聚居地要好上一些,當然,房租也是成比例上升,但總體價格仍算是低廉的。
新的出租房坐落在南岸區較爲偏僻的地方,坐上輕軌四站路能到林裕果的初中,這是宋亞澤考慮林裕果如期将至的中考的結果。出租房有六十平,是原來棒棒軍标配房的兩倍!自然,條件設施也好很多。
最起碼,廚房能容得了兩個人活動,吃飯和睡覺也能是兩個屋了;淋浴頭也是光亮的,沒有灰暗的鏽紅色;就連電視也不是原來那種笨重刺眼的大背投,變成了挂在牆上的液晶屏。
如果說上一間出租房是一位風燭殘年、病入膏肓的老人,那這間房就是一位青春活力、幹淨整潔的青年人。
房間門打開,林裕果看到屋裏的一派景象,是吸着氣瞪大眼進去的,再接着,就是一股濃濃的幸福感和滿足感。
他現在,可是有了穩穩當當的書桌,書本可以整齊地擺放在指定的位置;甚至還有了窗簾,晚上睡覺也養成了拉窗簾的習慣;晾衣服繩也變成了搖着就能上升下降的自動化玩意,不是原來在窗口被随意拉扯起來拴在兩端的廢電線;看着潔白平整的牆壁,他生怕自己給碰髒一般,不自覺地要離牆三寸走。
也許隻有經曆過苦日子的人,才更容易感受到幸福,也容易比生下來就含着金寶玉的貴公子們更會知足。
“我說了,生活會越來越好的。怎麽樣?還想過去那個旮旯地嗎?”
宋亞澤看着林裕果滿臉驚喜的樣子,有些自豪地說。
“我才不想回去呢!”林裕果坐在厚重結實的兩人位沙發上,一颠一颠地說。
“這就對了!”
宋亞澤整理好房間,就躺在床上,做了個深呼吸,靜靜地看着窗外像水洗一樣的藍天。
這種藍天晴日對于常被雨水霧霭籠罩着的重慶是極其少見的。偶爾也有群鳥飄過,現在,由于樓層較高,窗口的視線已經不會被橫七豎八的衣服杆和雜亂的電纜擋住了,呈現出幹淨的藍色;晴天的陽光像一縷輕紗,斜斜灑進窗沿,照到書桌上的書本和書包;空氣也是輕盈的,宋亞澤感覺今天的呼吸都暢通了不少。
“哥?”林裕果躺在和宋亞澤的床正對面的另一張床上。
現在,兄弟倆已經不需要擠一張床了。
“嗯?”宋亞澤盯着窗口,懶懶地問道。
林裕果那邊倒是噤了聲半刻,才響起聲音:“哥,我覺得人這輩子受的罪都是有定數的。”
宋亞澤來了興趣,轉過頭看着好像突然成長了的林裕果,笑着問道:“爲什麽這麽想?”
“你看,我們從農村的貧民窟,到棒棒軍居住區,再到小旅館,再到今天這樣的房子,生活簡直是大變樣!”林裕果同樣也看着窗外的景緻,幸福地說,他的心情就像這窗外的天氣一樣晴朗,沒有一絲雲霧。
“你說得對。”宋亞澤點點頭,他的眉眼也愈發彎起來,“小的時候受完了,長大就不受了。”
“那我們會越來越好嗎?”
林裕果轉過頭問,他圓圓的眼睛睜開了,顯得極其閃亮有神,像被這藍天洗過一樣。
“也會有起伏,但大趨勢是向上的。隻要努力!”宋亞澤自顧自地說。
“那我一定要努力學習,讓咱倆越過越好!”林裕果盯着宋亞澤,語氣強烈地承諾道。
“我也努力!你在書本上努力,我在工作上努力!”
宋亞澤看着天空,此刻的他無比積極,實際上他的确也是一個積極生活的人,無論生活曾經帶給他什麽,他都像一個不知疲憊的勇士,負傷之後會站立起來,手裏提着傷痕累累的槍。
那天晚上,他們在午夜十二點燃起了鞭炮,在噼噼啪啪聲中,辭舊迎新,翻去了上一年的不順與勞累,掀開下一頁的未知卻充滿期待的篇章。兩人吃着房東大姨送來的兩盤餃子,在微笑而無聲的默契中過了春節。
林裕果感覺自己從沒像現在這樣成熟過。是的,他的确比起過去長大很多,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少年半成熟的心性,總是認爲自己是特别的,考慮事情是簡單直入的,對未來是期待的,卻也是敏感無比的。
他吃着餃子,看着熱氣後面哥哥有些模糊的臉龐,又斜過眼看了看窗外的煙花。他從沒像現在這樣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以後我們也會放煙花!”林裕果盯着窗外,鄭重地說。
“一定!”宋亞澤笑着,一如往常般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