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房間封着封條,無人敢入,畢竟是死過人的房間,大家都嫌晦氣。
“那捕快是怎麽死的?”駱長玉問。
陸小鳳說:“是被毒死的,毒下在酒水裏,誰也不知道是誰下的毒。”
“他來這裏又是爲了什麽?”駱長玉接着問。
陸小鳳摸着下巴道:“這就不知道了。”
“那我們就看看有沒有知道的人吧!”駱長玉說,“你有沒有辦法讓那天跟捕快接觸過的姑娘全都集合在一個房間,我有話要問,問了便知她們所言是真還是假。”
片刻之後,不僅跟捕快接觸過的姑娘,連其他未接觸過的姑娘都站在了廳堂前。花滿樓則是正色坐在他們面前,駱長玉不禁咂舌,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花滿樓拿出那錠銀子的時候,老鸨的眼都綠了,當即歇業,将所有姑娘都召集在一起。
陸小鳳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美人們,然後開口說:“各位,我們有話要問,一個一個來那邊的那個小房間,我們一個一個的問。”
這些姑娘們自覺排成隊,等候着房間裏頭幾人的召喚。
第一個便是那日陪酒捕快的姑娘了,她坐在椅子上,臉色有幾分的不自在。
駱長玉開口了:“捕快死的那日,有沒有說起什麽?”
姑娘搖了搖頭,說:“我什麽都不知道。”
駱長玉仔細看了她片刻,皺起眉頭說:“撒謊可不是美德,不瞞你說,我是個相師,一眼就能看出你所言是虛還是實。”
那姑娘的臉上頓時流露出掙紮的神色,似是很猶豫。片刻之後,她才開口說:“那天,我想去陪他,卻被他揮退了,走的時候,隐約聽他嘀咕了聲,這賬房先生怎麽這麽晚。”
駱長玉和陸小鳳彼此看了一眼,駱長玉從對方的眼裏看出了對自己的欣賞。
“他一直是一個人嗎?”
那姑娘被戳穿了一次,不敢再撒謊,老實道:“是的,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
“他有沒有說,那賬房先生指的是什麽人?”
那姑娘搖搖頭,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陸小鳳和花滿樓禁不住看向了駱長玉,駱長玉說:“這句話是實話。”
開頭就中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然而,接下來,他們又問了幾個人,卻一無所獲。陸小鳳臉上倒沒流出失落的神色,在他看來,今日問出的這句話就足夠了,比起他上次來什麽都沒得到好多了。
“我們再去那間捕快死亡的屋子看看?”駱長玉提議道。
三人說着就去了那間房間,有了錢,老鸨爽快得很,打開了房門的門鎖就讓他們進去。入門,一股煙塵味撲鼻而來。地上和桌椅床全都蒙着一層灰。
爲了方便查案,這間屋子一切都保持着捕快死時的樣子。
桌上擺着一個酒壺,有一個倒着半杯酒的杯子,顯然,那是捕快喝過的酒,還有一盤倒扣着的幹淨杯子。
花滿樓走到了桌子前面,準确地拿起了那個酒壺,聞了聞,然後道:“這麽好的酒居然是毒酒,真是可惜了。”
駱長玉說檢查着桌子,然後神差鬼使地拿起了倒扣着的幹淨杯子,挨個挨個聞起來。
陸小鳳說:“駱姑娘,你這是在做什麽?”
駱長玉說:“那個捕快來這裏不隻是喝酒吧,肯定是邀請了人過來喝酒。假設當時有人在跟捕快喝酒的話,那麽怎麽可能隻用了一個杯子呢!”
聞着聞着,她忽然道:“有了,這個杯子有味道。”
花滿樓接過杯子,聞到了杯子裏淡淡的酒味,而其他的幹淨杯子是沒有氣味的。
“那人心思果然缜密,而且還是從窗戶進來的,整座醉眠樓的人都沒見過他。”陸小鳳說。
“那麽,現在可以确定了,是兩個人在喝酒,而且是個捕快自認爲可以信得過的人,讓他可以放下戒備的人。”
花滿樓說:“會不會就是那賬房先生?”
“不過,那賬房先生又是誰?”花滿樓接着說。
“這個就得查查了。”駱長玉說。
陸小鳳忽然笑着問駱長玉:“駱姑娘,你可會看死人的面相?”
駱長玉面無表情道:“如果你不是外行的話,敢問這話早就被我殺了。死人的未來都沒有了,一切都化爲塵土了,還看什麽面相。”
陸小鳳摸了摸下巴,尴尬地笑了聲:“有沒有興趣去看看捕快的屍體?”
“沒興趣,不過或許可以找出什麽線索來。”
于是,幾人去了義莊,捕快的屍體就停在那裏。
駱長玉看着這個捕快,隻見他全身都被黑氣籠罩着,顯然,是個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了。說這些話的時候,駱長玉已經跟義莊的看守人搭上話了。
“最近,京城除了這具屍體,還有沒有其他的兇殺案?”
那看守人是個小老頭,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駱長玉問他,他略一思索,說:“詭異的事情算是有吧,大約一個月前,有一個賬房先生被活活燒死,他的妻兒卻消失不見了。”
陸小鳳和花滿樓聽到這話,都是狠狠地吃了一驚。駱長玉皺起眉頭,問:“那個賬房先生是哪裏的賬房先生?”
“是養濟院的,”義莊看守人回答,“那可是個專收窮人的地方。”
養濟院,是朝廷設置的慈善機構,專門收置鳏寡孤獨的窮人和乞丐的場所。
聽到這些信息,陸小鳳和花滿樓不由得慶幸起來了,幸虧帶着駱長玉,不然案件的進展不會這麽快。
幾人複又回到了客棧,然後商讨起來了。
“那個賬房先生在一個月之前就被燒死了,而捕快是大半個月前被毒死的,會不會他口中的賬房先生是冒充的?”
“這個倒是很有可能。”花滿樓說。
駱長玉則是沉默不語。
陸小鳳忍不住問駱長玉:“駱姑娘你有什麽發現嗎?”
駱長玉說:“沒有,我對斷案最不精通了。”
陸小鳳忍不住道:“駱姑娘,你太自謙了,今天我們能找到這些消息,不得不說是你的功勞。”
花滿樓則是笑着說:“陸小鳳說得是。”
不知不覺已是中飯的時候,幾人在街頭找了個面攤子坐下,然後叫了三碗陽春面。三人一邊吃飯,一邊說這話。
“趁着天色還早,待會兒我們去那賬房先生許義忠的家看看?”
駱長玉忽然警覺起來,隻見一個人出現在她的神識裏。這裏人來人往的,出現個人很正常,隻是這個人對他們充滿了殺氣。駱長玉看了看花滿樓和陸小鳳,他們似乎還沒發現有人在盯着他們,于是,她也裝作若無其事地吃着面條。
那人還在百米之外,陸小鳳和花滿樓就算是武林高手,也感知不到那麽遠的地方。不過,看起來,對方對他們了解得很呐!
吃完面,花滿樓付了飯錢,駱長玉再次在心裏感慨:真是個土豪,還是個低調的土豪。之所以這麽說,看看花滿樓樸素的衣服就知道了。
他們一路走着,駱長玉心情很好,在街上買了一大堆吃的,一邊吃一邊走。陸小鳳還沒見過這麽能吃的姑娘,不由得長見識了。
花滿樓則是很好脾氣地微笑着,當手裏被塞了根冰糖葫蘆的時候,他不由得微微漲紅了臉。他都是個成年的大男人了,還吃這個小孩子才吃的東西。
陸小鳳倒是個一樣的奇葩,吃冰糖葫蘆吃得不亦樂乎,絲毫沒有成年男子的自覺。
就這麽吃吃喝喝,他們抵達了賬房先生許義忠的家。
入眼的是觸目驚心的場景,整座屋子被燒得隻剩下地基,屋子被燒得破破爛爛的,又兼着灰塵遍布,這座屋子就像是一個穿着破爛衣服的乞丐。
石牆上還有大火燎過的黑色痕迹,燒焦味似乎還若有若無地萦繞着鼻尖。
“這當真是無從找起啊!”陸小鳳歎了口氣。
站在這座屋子的大門口,從眼下的情形就看得出,這場火有多大。
這時候,一聲咿呀的開門聲響起,三人的臉齊齊轉向了那聲源處。隻見一個婦女走了出來,陸小鳳大喜,忙追過去,問:“這位大嬸……”
那位婦女不悅道:“你們是誰,我還有事,别擋着我的路。”
竟是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陸小鳳無可奈何之下,隻好拿出了一錠銀子,遞給了那婦女。那婦女盯着那錠銀子片刻,沒有接過來,而是謹慎地看着他們問:“幾位貴客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真是戒備心很強的人,三人心道。
陸小鳳開口了:“請問,你認識許義忠嗎?”
婦女呵呵一笑:“當然認識,出了那事之後,我們這條街的人就沒有不認識他的。”
“什麽事?”陸小鳳問。
“就是那晚起火的事情,”婦女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說,“謝天謝地,那天沒有起風,不然我們這一條街的房子可都就糟糕了。”
駱長玉下意識地掃視着這條街,大多數是木頭建成的,而且大多是緊靠着的,如果一家着火,恐怕其他家也要跟着倒黴。好在徐忠義家跟其他家保持着幾尺的距離,又是石頭房,當時又沒起風,所以才沒牽連到其他家。
“那個火啊,燒得可真大,大家私底下傳,說是有人潑了油,所以火才燒得那麽旺。當時我就站在這個門口,熱氣都噴在我的臉上了,吓死人了。還有,我還看到了許義忠的屍體,真是太可怕了,整個人都成了焦炭,黑乎乎的……”
“那那個許義忠是被殺死的還是被燒死的。”陸小鳳接着問。
“這個我們就不知道,趕巧的是,許義忠的妻兒都不在家,可真是謝天謝地,逃過了幾條命。”
看起來,這個婦女知道的隻有這些了。
“那你見過許義忠的妻兒嗎?”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
婦女搖搖頭,說:“那場大火後,許義忠的妻兒就都消失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去哪裏了,據說官府的人現在還在找呢!對了,你們是什麽人,爲什麽問這些問題?”
陸小鳳笑眯眯道:“我們是查一個朋友的死因才來到這裏的,多謝大嬸了。”
那個婦女盯着他的那錠銀子,眼睛挪不開了。
陸小鳳苦笑一聲,将銀子遞給她,她歡天喜地地道了謝,還放在嘴裏頭咬了咬,确認是真的後,更是開心得要命,扭着屁股就回家了。
線索就此斷了,他們隻好回到了客棧。很快就入了夜,陸小鳳一直努力在跟駱長玉搭話,駱長玉對他始終保持着不冷不淡的态度,讓這個在情場上所向無敵的陸小鳳很是挫敗。相反,駱長玉倒是坐在椅子上,和花滿樓聊着天。
随着聊天的深入,花滿樓和駱長玉才算是對自己的鄰居有所了解。
花滿樓沒想到自己這個鄰居的相術如此之高,她幾乎可以準确地說出自己幼年的一切遭遇,還告訴他他是個有福的人,雖然損了一雙眼睛,但是日後有兄長扶持,有父母疼愛,一輩子衣食無憂。
陸小鳳不禁來了興緻了,也湊去問自己的命運。
花滿樓笑着說:“陸小鳳,不如測測你的姻緣如何?”
陸小鳳倒是想知道自己會不會娶妻,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可能娶妻,然而西門吹雪都娶老婆了,那麽就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了。
“你生性過于風流,是個浪子,目前我還沒看到你的姻緣,爛桃花嘛,倒是很多。”駱長玉瞥了他一眼,冷淡地說。
陸小鳳扶額,然後說:“多謝駱姑娘。”于是,他決定了如果遇到了心動的女子,就一定娶了她,破了鐵算子的這卦。不過,對駱長玉他算是死心了,人家根本就不理睬她。
說了會兒話之後,陸小鳳就自覺地離開了,他也看得出駱長玉和花滿樓之間似乎有點不一樣。具體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上。隻是,似乎花滿樓跟駱姑娘交談的時候就額外的開心。
陸小鳳沒有離開客棧,而是坐在客棧的屋頂,喝着酒。
這廂,駱長玉和花滿樓愉快地聊了許久。駱長玉經曆過那麽多個世界,儲存知識量和經曆都爲人所驚歎,所以她每每說起什麽趣事時,花滿樓都聽得額外的認真。而花滿樓也談起了自己家人,他那對他疼愛至極的親人。
兩個人雖然身爲鄰居,但是還從沒這麽相互推心置腹過。今天,他們倒是對彼此了解了不少。
兩人聊了好長的時間後,駱長玉不禁犯困了,便跟花滿樓依依不舍地告了别,回到自己的屋裏。這一夜,自然是沒有好眠,因爲駱長玉的神識裏,有一股惡意總是在虎視眈眈的,所以她睡得很淺,不敢太深入睡。
次日清晨,她起了個大早,洗刷完畢後,就去樓下,打算要點早餐填肚子。一下樓的時候,正好遇到了花滿樓和陸小鳳,他們同樣也起得很早。幾人相視,皆是臉帶笑容。
天色越發的明亮起來了,街道上人聲漸漸響起來了。他們吃完飯回房商讨今日行動的時候,駱長玉忽然警覺起來了,忽然有人來了。花滿樓靈敏地聽到了腳步聲上了這層樓,一步一步地朝着他們這間房間來了。
待得那人的臉出現在面前的時候,駱長玉不由得咦了一聲,随後她迅速恢複平靜。
花滿樓直覺氣氛有些不對,走到窗口,高喊了聲:“陸小鳳——”
陸小鳳迅速從窗戶躍了進來,也看到了那人。
那人長得十分樸實,看着就是個樸實人。他穿着粗布麻衣,看起來家裏很貧窮的樣子,而且他渾身正散發着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像是多天未曾洗刷過似的。
“陸小鳳?”那人開口問了。
陸小鳳一怔,自己可不曾認識過這麽個人,更何況在江湖上也沒聽說過這号人。
“我是陸小鳳,你又是何人?”陸小鳳反問。
那人沙啞着聲音道:“我是許義忠的兒子許立安。”
三人聞言皆是大吃一驚,陸小鳳尤甚:“你、你還活着?你來這裏做什麽?”
許立安眼中閃着恨恨的光芒,說:“自然是爲我父親報仇。”
“報仇?你父親不是死于意外?”
許立安呵呵地笑起來了:“那場火怎麽可能是個意外呢?”
“有話就說吧!”許久不曾開口的駱長玉忽然說。
許立安舔了舔幹涸得發裂的唇,然後開口了:“陸小鳳,能不能給點茶水,我想喝一口。”
陸小鳳将酒杯和酒壺遞給他,他倒了杯茶水,一口氣喝了五杯,然後才停下來,大聲道:“好茶!”
都冷了的,還有什麽好茶,駱長玉心道。
“那麽,接下來就可以談談我父親爲什麽死了。”許立安說。
“我父親是個十分心善的人,從不與人結怨。他是個普通的賬房先生,在養濟院裏做賬房先生,已經足足二十年了。可就在幾個月前,上頭忽然派人下來查,說是我父親的賬有問題……”說到這裏,他眼露憤恨之色。
“我父親那段時日十分愁苦,經常唉聲歎氣,最後決定将那些人侵占财糧的罪證上交,以求得自保。要知道,他也是被脅迫的,那些錢他分文未取,更被提貪占朝廷财糧了。那些人知道了這件事之後,就決定殺了他,于是便有了那場大火……”說到這裏,許立安已是泣不成聲。
花滿樓聽到他的哭聲,臉露不忍之色,連陸小鳳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樣。
如果不是駱長玉有天眼的話,幾乎要爲他的演技所征服了。
駱長玉沒有開口,三個人隻有花滿樓開口安慰他:“你不必如此傷心,我們定會爲你父親讨回一個公道的。”
那人哭了一會兒,複又拿出好幾本賬本,說:“這是父親留下來的賬本,這就交給你們了。”
駱長玉皺起了眉頭,接過那些賬本,放在了桌子上。
那人千感恩萬道謝地走了,留下陸小鳳和駱長玉面面相觑。
“陸小鳳,你也察覺到不對勁了?”駱長玉問。
陸小鳳說:“是的,隐約覺得這人出現得太突兀了。”
花滿樓倒是吃了一驚:“這人是在與我們作戲?”
“去跟蹤看看吧,至于這些造假的賬本,不看也罷。”駱長玉說。
他們跟着那人一路走,那人謹慎得很,在城裏兜了好幾圈,才往一個方向走去了。他們遠遠地跟着那人,看着那人走入了一座破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