迥異于廣陵的南方小橋流水、魚米水鄉之貌,邵陽地處湘中丘陵西南部和南嶺山地西北部,周圍地貌遍布各種丘陵和矮山,溝谷相對較多。
宣氏的府邸位于邵陽的重鎮——金倉鎮的近郊,占地百裏,府内遍植楓樹,故而名曰——楓華宮。
宣氏是駐守湘中三省四州的仙家名門大族,盛名遠播。但凡勢力範圍之内出現的妖魔邪祟,由各三省四州内較小的仙家無法度化斬除的,均報由宣氏處理。
從廣陵出發,白日禦劍,夜晚露宿,五日後,宣逸趕回了楓華宮。
宣氏的先祖是皇室的旁系出身,沾親帶顧帶了少許皇家血統,故而仙府落成後,均以皇族的顔色——黑色和紅色爲主色調,彰顯其華貴之氣。與孟氏仙府碧影輕霧峰的庭院錯落、清靜雅緻不同,楓華宮從内而外都處處講究華美貴氣,大門以千年紫檀木所造,門環由兩塊完整的漢白玉雕刻而成。府内遍植豔麗花草、楓林成片,牡丹、山茶等品種齊全,每到春天姹紫嫣紅,每到秋天紅楓似火,一年四季,楓華宮均有各種不同顔色,煞是絢麗奪目。
雖然闊别多日,宣逸卻無暇欣賞這仲夏絢麗的景緻,一路疾行至府中唯一一處風格寂寥清幽的小院,上書秀麗行書——忘塵居,正是其母南宮瑛所居住之處。
本應進了家門後先拜見家父,奈何母親病情詭異,宣逸便管不了這麽多了,喚了财叔先去拜見家父,自己直奔忘塵居而去。
甫一進門,宣逸見房中已立了一人,不由一愣。
聽到開門聲,那個高大的背影向門口的人轉過身來,面容剛毅、不怒自威。他頭系象征宣氏宗主的紅菱金冠,一身黑色繡着金麒麟暗紋的宣氏袍服,腰系八寶和田玉墜,如往昔一般周身透着威嚴與高貴。
“孩兒拜見父親。”宣逸雙手交握、單膝跪地向宣氏家主——宣伯熙見禮。
“逸兒不必多禮,快起來吧。”宣伯熙擡手示意宣逸起身,目露慈愛。
宣伯熙平素極少來忘塵居,以往夫妻團聚,都是南宮瑛去宣伯熙的榮辰居用個晚膳就回來,即便要來忘塵居,也是她主動邀請,同意他來,他才來。宣逸以往總覺得自己父母和其他人的父母不太一樣,父親似乎一直都十分尊敬母親,而那尊敬的背後又隐隐潛藏了幾分忌憚。
“父親,母親她……”宣逸一改往日輕佻模樣,滿臉急色,說起話來也不如往日利索,甚至嘴唇都有點微微發抖。
現下宣伯熙出現在忘塵居,可見母親此病不一般。
“我已看過,瑛兒此病來得蹊跷。脈象并無不妥,然而終日神思不屬、頭暈乏力,淺汗不止,實爲怪哉。”宣伯熙的眉頭也是緊緊蹙着,瞧上去頗爲心事重重。
宣逸幾步邁到南宮瑛榻前,見她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細汗、原本紅潤的菱唇正在微微顫動,似在夢呓。他趕忙将手摸上南宮瑛的額頭,觸手冰涼,心下更急。
他離家之前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生了這怪病?母親的身體一向都很好。
宣逸擔心不已,一邊皺着眉頭思索一邊拿出随身的巾帕,溫柔地替南宮瑛拭去額頭上的細汗。
既然父親都說了此病怪異,看來不是普通的病了。那就是中了蠱?或者被……下了咒?
中蠱到是不怕,宣氏素來不乏施蠱與解蠱的高人客卿。
“父親,母親病了幾日?”宣逸将南宮瑛略顯蒼白細痩的手輕輕握在手中,心疼的摩挲片刻又将她的手輕輕放入錦被裏,眼眶微紅。
“算上今日,已有九日了。”宣伯熙低沉渾厚的聲音裏也透着擔憂。
九日,足夠宣氏的客卿們斷症解蠱了。
宣逸眉頭一直絞着,思來想去。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心想:這……不會和自己踏青節遇襲有關吧?
爲什麽這麽想呢。宣逸平日看着吊兒郎當,其實心思缜密、城府不淺。他想到那日在血幻咒的逼迫下擲出了摘星後,那咒裏有女人狂放的笑聲,似乎探得了什麽秘密。
宣逸的母親是流雲門最後的弟子。摘星是流雲門的獨門武器。早在她出嫁之前,在仙門道家内雖然并不爲多少人知曉,但仍有寥寥數人知道流雲門的存在,并且知道的大部分人都有幾分竊取之心。想要竊取的并不是這獨門武器,而是流雲門掌握着一項所有仙門都向往的秘技。
然而二十年前,作爲流雲門最後一位傳人,随着南宮瑛出嫁,故意隐姓埋名的手段,流雲門的蹤迹就此在世間消失無蹤了。但是隻要看到摘星扇的招式,能認出是流雲門的人,那自然會追查摘星扇主人的蹤迹,進而用盡各種手段來獲得這個秘技。
南宮瑛在雲英未嫁之前,也是女中豪傑,深知秘密該如何守護。
秘密之所以稱之爲秘密,就是除了秘密的持有者,沒有人能知道。
瞞得了自己人,才能瞞得了天下人。
因此除了南宮瑛本人,無論是她的夫婿、還是她的兒子,朝夕相處十餘載,仍然沒有人能得知這個秘密。
如此想來,定是自己那次遇險,被有心人探了底,順藤摸瓜的找了過來。想明白各中原由,宣逸雙手不自覺地攥了起來,他目若冷譚,咬緊下唇,心裏憤怒不已。
呵!真是好的很!母親和他苦瞞多年,仍然是有人賊心不死啊。
正暗自憤恨着,門外傳來輕巧的腳步聲,黎秋手裏捧着剛剛煎好的藥,提裙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少爺?”黎秋看到宣逸在此,很是詫異。看看宣逸眼底遮也遮不住的青黑,知道他肯定是披星戴月地往回趕。
“秋姨。”宣逸朝黎秋微微施禮,便走到她身旁小心地接過藥碗,打算親自伺候南宮瑛用藥。
“秋姨,尚未斷症,此爲何藥?”
“無他,大夫說夫人終日卧床,陽虧陰損,進食不便,需靠藥湯進補方能保住身體元氣。因而開了些補氣養血醒神的補藥。”黎秋說完,擡袖輕輕擦了擦眼角,眼裏微微泛出淚意。這病的莫名其妙的,眼看着夫人終日昏睡,人消瘦了一圈,卻毫無辦法可施,黎秋内心不免煎熬。
“父親、秋姨,母親這恐怕不是病。”宣逸說着,臉色陰沉下來。
宣伯熙和黎秋并不知曉宣逸踏青節遇襲的事,因此無法猜出南宮瑛的病症。可宣逸不同,他細細回憶,将當天的事毫無遺漏地講了一遍,等到說完,整個臉上都被陰雲籠罩。
“啪!”宣伯熙聽完,臉上顯出急忿之色,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混賬宵小,這麽多年了,還是死不了這份賊心!!都欺到我宣氏頭上來了!”吼完這句,宣伯熙的眼神陰郁,看向黎秋像是在查探什麽。
那件事,這麽多年了,瑛兒始終沒有告訴他。宣伯熙悄悄将手握成拳,深吸了幾口氣平複心情。無妨,等了這麽多年,在等等又有何不可。
黎秋有些心虛地将眼睛看向他處,回避着宣伯熙多年來探看的眼神。她咬緊嘴唇,也是氣得直抖。當年知曉此事的人并不多。然而到現在才有行動,說明心心念念惦記了多年,也是汲汲營營謀劃了多年啊。
宣伯熙想了想,幹脆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擺,說道:“既然知道了大概的原由,我這便找客卿去商議。逸兒好好侍奉你母親。”
“父親慢行。”宣逸雙手抱拳、彎腰施禮。
宣伯熙朝宣逸點了點頭,瞧了黎秋一眼,眼裏的陰郁終于散去。皺着眉頭快步離去了。
約莫過了三、四個時辰,宣伯熙又行色匆匆地回來。英朗的眉目間,帶了一絲倦意。想來方才一定是和客卿們一直商量到現在。沒顧得上休息便趕了過來。
黎秋見狀,趕忙倒了一杯茶遞上。
“方才與晉仁及烏岩等幾位上座客卿商議,吾等均認爲即是咒術,必然事關靈力相抗。”
“父親,此話怎講?”宣逸一個下午都在焦慮中度過,此時聽到了宣伯熙的話,尋摸着也許這病有解,急忙問道。
“也就是說,靈力相抗,此消彼長。此人既然能在瑛兒身上下此毒咒,靈力肯定不弱。即使不及瑛兒厲害,也不會相差太多。否則咒術很可能被反噬,害人不成反而累己。由今日開始,我與你大哥、你和黎秋輪流爲瑛兒注靈,看看是否能将此咒反彈回去。目前尚不清楚是何咒術,姑且用這方法一試,即使不成,也能抵抗一陣。”
“宗主說的是。”黎秋聽完,當即欣喜地露出幾分笑容,上前彎身輕輕一拜。宣逸亦是連連點頭,難得覺得多日壓在心頭的沉悶,消散了些許。
于是當夜,宣伯熙立刻打坐調勻氣息後,握住南宮瑛的手,開始專心注靈。兩個時辰後,雖沒有任何動作,卻已是一身大汗。
黎秋是女子,是母親的陪嫁,不方便伺候宣伯熙。宣逸便主動爲他拭汗更衣。
“父親,如何?”宣逸爲宣伯熙仔細地披上外衫,接着将腰帶又遞給他。
“剛才我探你母親靈脈,感覺阻滞頗多。有一股陰狠霸道的氣勁封住了你母親的靈脈,我持續注靈以抵禦,想将其驅散,卻隻能堪堪将其化去一半。看來,對方靈力很強,甚而可能是幾人合力爲之。”
宣逸聽完大吃一驚,難道還不隻一人嗎?如此秘事,那人也不怕被人知曉?
看來這次對方是下了狠勁了。
思及此,宣逸不禁擔心問道:“父親如此修爲,竟也不能立即化去嗎?那大哥能否抵禦的了?”
“故而明日需瑜兒、你和黎秋共同注靈,黎秋亦修煉多年,即便不及我與你娘的修爲,一半總是有的。你們三人合力,說不定能化去那股邪靈之力。”
宣伯熙有些氣喘地坐下,端起桌上的水一飲而盡,滿臉盡顯疲憊之色。
宣逸聽完,擡腳便打算出去請宣瑜過來。宣伯熙一擡手,阻止了他的腳步。
“爲何不即刻接着爲母親注靈,趁勝追擊?”宣逸被攔阻,不禁擡了擡眉毛擔憂又不解地問道。
“靈力相抗,必然有損本體。你母親現下虛弱,又毫無自己的意識,兩股強勁靈力抗衡,我擔心她身子受不住。”
宣逸一拍腦門,才知道是操之過急了,自己終究年少,一遇事就慌了神。宣伯熙言之有理,宣逸當下點點頭,可心裏總不免擔憂。
宣伯熙觀其面色,放下手中的茶杯,沉穩地吩咐道:“瑛兒的事你無需擔心,方才我已在她體内下了鎖靈咒,多少能抵禦一陣不讓邪靈繼續危害。你也累了好些天,速速去就寝安歇,待明日養好精神氣力,我便喚了瑜兒過來。”
宣逸很是尊敬父親,當下便毫無疑義,施了一禮後,又與黎秋說了一聲,就朝着自己的逸樂居走去。
夜風輕柔而起,他披在肩頭墨染一般的黑發被風輕撫而過、揚起幾絲幾縷,步伐也比剛回楓華宮時輕省了少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