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莫哭。”宣逸發完毒誓,看到一向驕傲矜持的母親一臉淚水,慌忙驚得挪到她身前抱住了她。
南宮瑛何等機敏,雖然内心疼痛萬分,但還是就着這姿勢将秘密悄悄以隻有他一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告訴了懷裏的獨子。即便在自己生活了十數年的忘塵居,也不能在任何時候放松警惕。
等到說完,宣逸撲通一聲跪坐在地。震驚過後,一雙本就不小的桃花眼睜得更大了,臉上也漸漸地失去血色,慘白如紙。他總算知道,母親這麽多年背負了些什麽,而他又是爲何被要求從小就必須斂去鋒芒。正當年少,卻不能恣意的在人前炫耀、展露令人驚豔的身手,要說不委屈,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此刻,他才明白他活得委屈,母親肯定比他更委屈。以往自己因爲委屈,總是和母親争吵怄氣,現下想想自己又是多麽的幼稚。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風頭盡出、成爲人間龍鳳,光明正大地遊走在世人面前,于廣袤天地之間,受千人推崇、萬人敬仰。但他若果真如此的不管不顧,卻又會引來多少争端、多少殺戮,犧牲多少人命。
這樣的任性,他們母子,做不到。
“娘親,娘親,孩兒知錯了。孩兒以後心裏再也不怨恨了,也再不和你使性子了。”宣逸止不住心内的震撼和愧疚,抱着南宮瑛哭泣起來。他性子本就開朗,又是少年心性,情緒起浮尚不能很好的控制,因此無論高興和難過,在南宮瑛面前都是不懂隐瞞的。哭了好一陣兒,才心緒平靜下來,漸漸地停了眼淚。肩膀卻還是一聳一聳的,眉毛周圍的皮膚泛着淺淺桃色,眼角還擒着未幹的淚水。可能自己也覺得有些丢人,這麽大的小夥子還哭鼻子,便耍賴地趴在南宮瑛懷裏不肯擡頭。
已是初夏,夜裏南風習習,将忘塵居窗外的一片海棠樹吹的籁籁而響。雖已過了花期盛放之時,但仍有幾朵遲開的海棠,在夏季溫柔暖煦的風裏悄然吐露芬芳。絲絲縷縷花香若有似無,從雕花小窗的縫隙間飄了進來,環繞着屋内的母子久久不散。
南宮瑛摟着他輕輕拍着,此時此刻才有心情享受母子多日分離後的團聚之樂。一股溫情順着心田緩緩流淌進眼底,掩蓋了原本的一抹愁色:“傻兒子,這麽大了還哭。叫别人看見豈不是笑話。”
“笑話就笑話,母不嫌子醜!”宣逸倔強地哼哼道,聲音裏還帶着濃濃的鼻音。
“快起來收拾收拾歇息去吧,難得回來,便陪我幾日再走。”南宮瑛輕輕拍了下他的頭,寵溺地替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發。
“好,這幾日我便不走了。天天賴在娘這兒,娘可别嫌我煩。”宣逸嘿嘿一笑,撓了撓臉,又開始油腔滑調。然而淺桃色的眼角眉梢顯然還是剛剛哭過的樣子,這又哭又笑的,便帶了幾分滑稽。
南宮瑛見他身量已經不矮,仍是一副小時候頑皮的樣子,便輕輕笑罵道:“皮猴兒,瞧你傻的。快去歇着吧。”
“娘趕緊躺下,我這便回去了。明日再來看您。”折騰到大半夜,宣逸這才想起來從自己中午開始便沒來得及吃東西,這回解決了一件大事,他五髒廟就不争氣的開始咕噜噜抗議了,趕緊囑咐了幾句就半跑半颠兒地奔着廚房去了。
南宮瑛不愧是修仙之人,過了一夜便恢複了不少。再說原本也不是病,她自行運靈調息一陣,第二日便已能自己坐起來了。
又隔幾日,在黎秋和宣逸的悉心照顧和陪伴下,南宮瑛已然能行走如常。
宣逸看着南宮瑛的身體恢複得不錯,心情别提有多美了。這幾日在家是睡得沉、吃得香,不幾日便也休息過來、龍精虎猛了。這日,他陪宣伯熙和南宮瑛用過午飯,便換了一身輕便的黑色勁裝,背上弓箭約了宣瑜,一起去後山打獵活動活動手腳。
誰想到剛和宣瑜拎着大大小小的山雞獐子進門,便被人給喚住了。
“二少爺、二少爺!”
“軒伯,何事?”宣瑜看着家裏的門房急急朝他們招手,一路小跑地颠了過來,便轉身停下腳步看着來人。
“見過大少爺。二少爺,有您的信,還有随信寄來的一些藥材。”
“謝謝軒伯。”宣逸納悶地接過信和包袱。一看來信署名,立即哈哈一笑,一邊笑着拆開信來快速看了一眼,一邊道:“嘿!這小子還挺上心,明明就是他自己寄的,還捎帶了他妹子一份兒。果然居心叵測。”
宣逸說完,摸摸下巴。嘴角邪氣一挑,将信往懷裏貼身收好。拎着藥材擡腳便走。
“逸兒,來信者何人?”
“是我在近來結交的好友,李端純,姑蘇人士。寄信和藥材來慰問我娘親。”
宣瑜聽了,一言不發。點點頭,向前走去。
兩人剛走出幾丈,又聽身後軒伯的聲音遙遙傳來。他們一起轉過身,看見軒伯氣喘籲籲的抱着另一包東西搖搖晃晃地跑上前來。
“軒伯……”宣逸看他跑的臉都紅了,氣喘得和拉風箱似的,都有點過意不去了。
“見過大少爺。呼呼……二少爺,又有你的信和包裹。”
宣逸納悶這回又是誰,可心裏忍不住有點得意,怎麽自己回來這些天,這麽多人惦記我?看來我人緣還真不錯?
被遞過來的有兩封信,一封是宣瑞的,其中内容就是一些對他母親的慰問和初修的一些課業的進展簡要寫了一下。
另一封,看見上面端正秀逸的字體,不用看,宣逸都知道是誰寫的了。
孟澈,孟立雪。
這可當真讓宣逸愣了神兒,頗感意外。明明兩人分開的時候,并不愉快。他甚至連告辭都沒顧得上說就被趕走了。
“逸兒,這是何人來信?”
“哦!”宣逸被宣瑜喚了一聲,才回過神來。“是孟家的小郎君,我與他……嗯、有點交情,但不算特别好。”現在應該算不太好吧……宣逸心裏想了想,眉頭皺了皺,沒把最後這半句說出來。
“你說的可是仙家小輩之中評價極高的人間麒麟子孟澈?”宣瑜聽了宣逸的話,不禁睜大了眼睛。孟澈,可是出了名的清冷性子啊,鮮少聽說他與誰交好。
“呃……就是他。”宣逸神情有些尴尬,拆了信仔仔細細看了起來。看了信的内容,很明顯就是那人的風格,彬彬有禮、淡漠客氣地慰問家母的病情。但是,能寫信給他,能寄藥材過來,是不是說明他已經不生氣了?或者如他之前所說,原本想不通的事情現下想通了呢?
宣瑜看着嘴角微微勾起的宣逸和他讀着信使閃閃發亮的眼睛,心裏瞬間就有點不是滋味。想不到短短幾月,宣逸居然與孟家小郎君交好了。雖然逸兒不承認,可若是一般的結交,怎麽會才這麽幾天不見,就又寄信又寄慰問的藥材呢?
改天等瑞兒回來,在仔細詢問一番吧。宣瑜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對家主之位威脅擔憂的漣漪在心裏漾開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