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現,遙遠缥缈的鍾聲猶如碧湖上被船槳撥開的漣漪,自碧影輕霧峰古老的鍾樓上一聲聲遲緩地蕩開,漸漸将沉睡在夢中的人們喚醒。
已是入了秋,山上不比山下,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之前,山岚彌漫,秋涼襲人。
昨天鬧騰的有點累,宣逸便難得的想要賴床。身旁一陣陣的暖意傳來,讓他覺得很是留戀,睡意朦胧間,便不自覺的又往那股暖意上蹭了蹭,縮了縮身體往前貼去。
接着,他就感覺到,那股暖意微微一僵。
暖意?哪兒來的?
宣逸迷迷瞪瞪的緩緩睜開眼睛,正對上一雙波光粼粼的星眸。他迷茫地呆了一陣,才發現自己躺在孟澈懷裏,頭枕着他的手臂,而孟澈的一隻手還搭在他的腰上。
“孟澈……”雖然往日宣逸總是稱呼孟澈爲“立雪兄”,可是總也不經意的在放松時或真性情流露時直呼其名。
“嗯。”孟澈已經清醒了,輕柔地應了一聲。可能是剛睡醒的緣故,以往清冷不帶一絲感情的眼中此刻卻格外溫柔,臉上有淺淺的粉色,看上去似乎有些害羞。
兩人親昵地緊緊挨着,一股暧昧的感覺萦繞在兩人之間。
“昨晚我送你回來的,然後……就不知不覺睡着了,嘿嘿。”說是送别人回來,結果自己躺人家床上呼呼大睡,比别人醒的還晚,還賴在别人懷裏。宣逸自覺有點尴尬,有點心虛地解釋道。
“多謝。無妨。”孟澈緩緩起身,如綢緞一般的黑發慢慢從肩膀上滑落,披散至腰際。
“啊……”宣逸鬓旁的發根微微一痛,發現自己的頭發不知道什麽時候和孟澈的一縷發絲纏繞到了一起,随着孟澈起床,便被牽扯地痛了一下。
孟澈伸手将兩縷發絲輕輕分開,坐在床邊背對着宣逸整理衣服和墨染般的黑發。
“嘿嘿,這是不是就是别人說的結發之約。”宣逸睡的好,心情好,見孟澈一臉溫柔沒有發火,便開始得了便宜賣乖,滿嘴胡扯。
孟澈整理衣服的動作一僵,耳垂瞬間變成了粉紅色,悶聲輕斥道:“不知羞!快起來洗漱。”
說完這句,可能自己也覺得有些古怪,整個耳朵都倏地成了粉紅色。
“啊哈哈哈……立雪兄,你又害羞了。臉皮真薄。”宣逸第一次瞧見孟澈整個耳朵都變了顔色,覺得新鮮好玩極了,忍不住拍床大笑。
“……”
孟澈的背影再次僵了一下,随後快步走進淨室,看上去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宣逸見調戲成功,輕輕吹了聲口哨,心情很好地起床簡單收拾了一番,又替孟澈疊錦被。
“唉……”見孟澈的身影在淨室的屏風前晃動,宣逸無奈望着他的身影微微歎氣。
分離的日子,總是來的特别快。一旦初修結束,這些往日的少年情誼都将随着歲月的消磨漸漸淡去。按照孟澈的心性和修爲,今後想達巅峰指日可待。而他,也終将踏上命運的不歸之途。
可能,他的人生中,再也不會有這種和孟澈成日膩在一起的日子了。
光陰如梭,美好的回憶,總是叫人格外珍惜留戀。
春去秋來,歲歲年年,下次再見,又不知是怎生光景了。
猛得甩甩頭,将那些紛亂的離情愁思潇灑地抛在腦後。
宣逸翹起二郎腿伸了伸懶腰,坐在床沿整理頭發,一邊痞氣十足地喚道:“孟澈,孟立雪,孟小郎君?”
淨室裏毫無回應,隻有水聲嘩啦響起。
宣逸也沒想着他回答,站起身抖了抖衣服,一拉衣擺,動作潇灑,繼續不正經地自言自語調笑道:“不日,我便要踏上歸程,你若有空閑,就抽出來偶爾想想我呗?你會不會想我呀?不是有那個什麽,一日不見,思之如狂嗎?”
淨室内水聲驟停,須臾後複又響起。
宣逸不以爲意,繼續調侃:“哎?還是不回答呀,也罷,問你等于白問,想你這冰塊說個膩歪的,比登天還難。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哈!”
水聲此時已然停了,此時淨室内卻悄無聲息。果然是孟小郎君懶得理他的油腔滑調吧。宣逸摸摸下巴,嘴角勾起豪不在意的一笑,權當自己自言自語。
“立雪兄,我先回去了,換身衣服。等會兒墨蘭院見。”宣逸說完,大步朝前,打開門,晃眼的晨光伴着山岚從打開的門裏傾瀉而下,清涼微濕的空氣讓人精神爲之一振。
宣逸擡起手遮住乍見的璀璨天光,站了一會兒方才适應了外面的光芒,吹了聲口哨灑脫地離去。
“會。”半晌,淨室傳來回應。
隻是,那個踏着晨光、伴着薄霧大步流星的少年,再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