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逸一邊小心應付嶽冀涯的猛攻,一邊沖着幾丈開外的那人大喊道:“瑞兒!我母親舊疾複發,性命堪憂。二哥求你速去請父親回來爲母親診治!”
宣瑞飛到宣逸和嶽冀涯上方,看出兩人正在比試,且那人招招緊追不舍,粘地宣逸無法脫身。他看了一眼宣逸,眼神中各種莫名情緒複雜閃現,沉默片刻,他終于點頭道:“知道了,你安心比試。”便禦劍飛速朝着鳳栖山而去。
宣逸心頭一松,仿若一塊大石落地,長長呼出一口氣,總算能集中精力與嶽冀涯對弈。
宣逸一雙明眸中精光閃現,握着逐水劍的手指尖已隐隐發白,周身散發出的靈力好似隐隐透出紅色光芒,将一身玄色深衣的他襯得如出鞘的寶劍般淩厲逼人。
嶽冀涯知道宣逸已然放下心事專心對付于他,一抹興奮自胸中陡然升起,他不自覺地舔舔嘴角,星眸在盤蛟冷月刀幽然綠光的映襯下尤似食人鬼魅,他的興奮引起自身靈力大漲,一時之間刀光大盛,盤旋纏繞仿佛自地獄傳來的鬼火,森冷陰邪、無時無刻都想奪人性命。
沒了顧慮,宣逸再也不畏首畏尾,他知道,越是此刻越要以命相博,才能快速解決纏鬥。于是他一個縱身飛躍,猶如離玄之箭般向嶽冀涯襲去。
手中逐水劍紅光似火,拼力刺挑時,由日光照射後烏金劍身反射出來的點點銀光自劍身漸漸蔓延,真如一條毒蛇在不顧一切地追尋水源般瘋狂。
嶽冀涯越戰越驚,原本以爲宣逸的名頭隻是在聽家裏門生提起時有幾分誇誇其談,聽過後便一笑置之。本就是籍籍無名之輩,怎可能一夕之間便與仙家小輩中的至尊相提并論。早幾年他與孟澈在品茗清談會上見過,雖然其驚世的風儀容貌令人印象深刻,但那令人驚豔的修爲絕對是泰山北鬥、出類拔萃,比試過後叫人嫉恨、也更是令人心折。
百來招下來,嶽冀涯直到此刻方知,山外青山樓外樓這句話卻有其一定道理。想來之前偶聞孟澈與宣逸交好的傳言,也不一定是假,若以宣逸的修爲,兩年前能與當時的孟澈幾乎平手,所言非虛。畢竟,修爲相近的少年仙家,交好的很多。
嶽冀涯全力以赴地拼了一陣,看出宣逸似乎靈力不足,便卯足十成的勁兒揮刀一砍而下,宣逸持逐水斜斜擊出,洩去盤蛟冷月刀三分力道,奈何有傷在身,如此拼盡全力,終是激發胸口中翻騰阻滞的傷患處,身形搖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敗下陣來。
宣逸累極,下一刻便靠在一棵樹上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氣。之前在蛟龍山受的内傷還未完全康複,後來又被宣瑞怒極時打了一掌,舊患新傷,淤積在胸,多日隐患無法拔除。
“你有傷?!”嶽冀涯正爲自己赢了對方沾沾自喜,忽然看見宣逸吐出的黑血,星眸一瞪,才知對方早有内傷在身,故而此刻才讓他讨了便宜。
宣逸的實力實在讓人驚訝,身有内傷卻不言明。看來他也并非自家門生所說的輕佻浮躁,至少也是個倔得有骨氣的。
明知占了劣勢,也偏要往前一試。可能說的就是宣逸這種人。
“你怎樣!?”嶽冀涯最是欣賞這種頗具傲骨的實力強勁者。宣逸的倔勁兒很是對嶽冀涯的胃口,他當下揭去一身的芒刺和高傲,上前幾步想扶他起來。
宣逸勉強擡手揮了揮,慢慢地盤坐在地調息療傷,平複胸腔内不停翻湧的血氣和體内亂竄無章的靈力。
倏然,山林中枝葉抖動,帶起一片驚鳥振翅齊飛。
嶽冀涯看了一眼逐漸停止搖晃的枝葉,星眸半眯、若有所思,須臾,開口道:“宣弟,嶽某還有要事,再此先行離去,待你康複,我們再來比過。”
說罷,也不等宣逸回答,便一躍至空中,禦刀離去。
宣逸吃力地睜開雙眼,一片迷蒙中,恍惚覺得這個背影在哪裏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而此時,距離鳳栖山禦劍半個時辰本應到達并尋找宣伯熙求救的宣瑞,正慢悠悠地走在已鋪滿落葉的山道小徑上。
瑛夫人……重病嗎……
一抹殘忍的輕笑自嘴角溢出,宣瑞擡頭看了看陰雲密布的天空,灰蒙蒙的,不見一絲湛藍。
人嘛,怎能事事如意。
該是你也有點不如意的時候了。
如果瑛夫人一病不起,常年與藥罐爲伍,料想,那俊俏風流的笑臉便再也看不到了吧。
明明應該會很開心,明明應該是要大笑的,可是,爲何心裏深處的那股冷意卻翻湧漸盛。
宣瑞俊秀的眉頭微微蹙起,胸中那抹得逞的快感和莫名的心慌正在不停交戰,刺激得他腳下的步伐愈加沉重遲緩。
如果宣瑞知道,他此刻的拖延會導緻什麽後果,可能他就不會這麽做。
可惜,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很多事情,由于一念之差,便會使原本的軌迹偏離,命運由此發生改變。
一陣勁風擦過臉頰,宣瑞急速後退數步。身旁茂盛的樹木枝葉不停顫動,已被秋天染黃的樹葉紛紛飄揚灑落,顯是剛有人掠過。
宣瑞心裏一驚,須臾回神,瞧見方才經過的一棵槐樹上,此時插着一物,在林間枝桠的掩映下,泛着隐隐銀光。
他小心上前,見是一隻燕尾镖,镖内夾着一張紙。
宣瑞狐疑地望了望四周,見再也無任何異響,才走到近前,拾起一片樹葉,隔着手将那紙抽了出來。
紙張被緩慢展開,片刻後,那紙便自宣瑞手中緩緩飄落在鋪滿落黃的地面上。
看完紙上所述内容,宣瑞雙手顫抖,臉色煞白,修長的身影在枝影交錯的密林中凝滞如冰。
那紙上所述之事是真的嗎?此事當真!?
少頃,宣瑞才從紙上所密告之事的巨大打擊中清醒過來,搖搖晃晃地奔跑起來,即便耳旁的風聲越來越猛,即便預感到一場大雨将傾盆而下,宣瑞仍像失了魂般的狂奔不止。不肖一會兒,山林中那原本俊逸的身影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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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黃落葉被蕭瑟的秋風打着轉兒地卷起,淩亂地飄過一處丘林後複又落到湖面。須臾,陰雲密布的天空終于承載不住烏雲的重量,化爲冰冷的雨水跌落凡塵。落葉在湖面浮着,被穿林打葉的雨水激得載浮載沉,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
距離方才遇見嶽冀涯已有半個時辰,離南宮瑛的忘塵居還有幾步之遙。宣逸的心卻越跳越快。
希望母親沒事,希望父親已在回來的路上。
宣逸深深吸了口氣,壓下胸中源源不斷的恐懼,步履匆忙,一把推開了忘塵居的大門,幾步奔入内室。
“秋姨,娘怎麽樣?”來不及大喘氣,宣逸撲跪到南宮瑛床前。
黎秋盤腿坐于南宮瑛床前,握着南宮瑛露在床外的一隻手,正在爲南宮瑛注靈。無人協助,黎秋已累得滿頭大汗、面色蒼白、汗水濕透衣衫,從天青色的外衫透出大片汗漬,将衣衫都粘在了她細痩的脊背上,她已苦苦支撐一個時辰,終于盼到宣逸趕了回來。
“快來助我。”黎秋顯是已盡力竭,發出的聲音嘶啞而顫抖。
宣逸顧不得其它,當即打坐後将手掌抵上黎秋的脊背,與其一起爲南宮瑛注靈。當他轉動體内金丹調起靈力,方知情況當真危急。
南宮瑛此時的靈力正在被不斷抽離,黎秋和宣逸兩個人,已抵抗不住南宮瑛體内那股陰冷勁霸的邪靈作祟。
爲何!?爲何父親到現在還不來?按理來說,宣瑞應該早已找到宣伯熙了。按照宣伯熙的修爲,從鳳栖山趕來小半個時辰已足夠。
難道,瑞兒在半路遇到什麽事了?!
思及此,宣逸心裏慌亂不已。他擡起左手,将拇指和食指向内收攏,放到唇邊發了聲口哨。如此未經南宮瑛允許便讓仆役進入忘塵居非他所願,奈何事情緊急,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不肖片刻,果然有奴仆匆匆趕來。
“阿沖,速去!禦劍前往鳳栖山請宗主歸來!就說、瑛夫人舊疾複發,我與秋姨、抵擋不了。”宣逸一邊爲南宮瑛注靈,一邊發話,胸口内傷陣陣作痛、血氣翻湧,導緻他說起話來氣喘籲籲。
楓華宮雖是仙家大族,可也不是人人都有修爲。尤其是奴仆,能夠修仙的隻是極少數,阿沖便是極少數中的一個,平日爲人沉穩話少。往常他都待在忘塵居附近打掃修煉房,且專門負責忘塵居及逸遙居的雜活,此刻未曾離開,當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此時青陽盛會,大部分門生及仆役都已跟随宣伯熙去了鳳栖山主持大會,留下的大多修爲不高。但隻要有能禦劍的,肯定會比騎馬快。
阿沖聽了小主人語氣急迫,又觀其臉色便知事情的嚴重性,片刻不敢耽擱就領命而去。宣逸吩咐完,來不及松一口氣。緊接着便全力以赴,助黎秋一臂之力。
誰知無論他注入多少靈力,都深感無法與那股邪靈對抗。本次對方的靈力,比上次厲害不少,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又有新同夥加入施咒。
實力實在相差懸殊,更何況宣逸還受了傷,靈力本就有損。
大顆大顆的汗珠從宣逸額頭滑落至下颚,他的呼吸越來越不穩,嘴角開始流出細細的血絲。黎秋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渾身衣衫已濕透。
南宮瑛之前還是有意識的,從她顫抖的睫毛能看出她的掙紮。但此刻,她的臉色已呈現出灰敗之色,臉上死寂之色漸濃,生氣漸漸抽離。
宣逸看着她原本嬌豔如花的容顔,此刻顯出了瀕臨死亡的慘白和沉寂,心裏剜心劇痛驟起,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來。他努力調整氣息,壓住胸中如排山倒海般的血氣翻湧,吞吐數次、好不容易壓住體内那股亂串的氣流,胸腔卻感覺窒悶無比,他再一次逼着自己體内所剩不多的靈力強行運起注入南宮瑛體内,希望能最後一搏。
宣逸的眼睛此刻由于竭盡全力而充血發紅,嘴唇也因強忍胸中内傷越來越明顯的抽痛和悲恸被咬破而不自知,一絲血腥味自嘴角蔓延開來。感覺南宮瑛的靈力和生氣正在一點一點的被抽離,他知道,可能他的母親,将要保不住了。
耗盡所有靈力依然乏力回天,不過小一盞茶的功夫,連接生死的那根弦,繃斷了。
無論宣逸和黎秋多麽努力、無論他們窮極一身修爲竭力頑抗,南宮瑛的生命之息還是徹底消失殆盡。
黎秋似乎被打擊的太大,身體一攤,軟倒在南宮瑛的床榻邊,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她實在是勉力支撐太久,此刻靈力與體力已完全透支。
“不——!!!!”宣逸雙眼血紅,再也堅持不住,眼裏續滿的淚水順着臉頰汩汩滑落,他一把撲到南宮瑛的榻邊瘋狂地搖晃她的身體,嗓音嘶啞地哭喊道:“娘!!娘!!你醒醒!!别離開逸兒!!!!”
可無論他如何搖晃叫喊,南宮瑛依然一動不動,蒼白的臉色已看不出一絲生機。
宣逸狀似癫狂,不停的叫喊哭吼,右手摟起南宮瑛不住搖晃她,左手撐在榻邊支撐住自己,五根手指因爲用力過猛深深摳在床榻邊,折斷了半節指甲,血順着指縫不停外湧。可無論怎麽哭,那個疼愛自己的人,卻再也醒不過來了。那雙剪水秋眸,也再也不會睜開。
黎秋被宣逸瘋狂的樣子吓得回複了一些神志,一把撲到他身邊将他摟住,奈何宣逸好歹是個男子,此刻又已精神崩潰,黎秋完全壓制不住。黎秋幾度用盡力氣拉扯想要阻止他不自覺的自殘行爲,可他仍然死死抱住南宮瑛的身體不肯松手,完全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樣,原本有神的眼眸此刻内裏一片混沌、渙散無光。
黎秋無法,擡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宣逸終于不再掙紮,好似一個迷途的孩童般,雙眸裏一片黯然凄茫,不知前路何方似地望向她。
“少爺!少爺!你聽得見嗎?去找……”
“什、什麽?”宣逸怔愣片刻,等聽到黎秋的話,還不及細想,忽覺腦後劇痛,失去神智昏迷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