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躲避宣氏的追蹤,宣逸前思後想,最終不得已,掏了點銀子,在邵陽的妓院包了間屋子躲起來療傷。
本來作爲名門之後,如此煙花柳巷一向便被視爲不潔之地,宣家從小便教導後輩及門生們遠離此類下三品之地。
然而現在他沒爹沒娘,身負血仇和衆仙家爲之瘋狂的秘密,命都快沒了,要那禮儀廉恥作甚,當不了銀子又當不了飯的。
非常時,行非常事。
你們不是以爲我要逃跑嗎?很好,我就偏偏不逃跑,躲在你們眼皮子底下養傷。
宣逸打小腦袋瓜聰明活絡,一張嘴又極會和女子們讨巧,自是有自保的妙招。
煙花之地人多嘴雜,從來都是是非橫生的場所,宣家既然對外宣稱他已死,要搜人肯定也是低調行事,故而躲到這裏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果不其然,沒過兩三日,便有幾名楓華宮的弟子換作商客打扮探了進來,然而卻諸多忸怩,和從小便上蹿下跳的宣逸相比,自是周旋不來此等場面。
宣逸人生的風流俊俏,幾句逗樂便哄地老鸨和粗使丫頭給他弄來了一身的裙裝,又把自己扮得極醜、一臉癞瘡、活似得了花柳,混在一堆莺莺燕燕裏直往客人跟前湊,很是招人白眼嫌棄,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還沒等湊到近前便一同揮袖趕之,避之直如蟑螂臭蟲一般。
那幾名楓華宮弟子怎麽也想不到堂堂宣家二公子竟會沒皮沒操的扮做一身臭皮、搔首弄姿的老妓,僅是在來取樂的客人和粗使仆役裏逛了一圈,又因在妓院這種下三濫的地方、搜索起來畏手畏腳十分隐晦,便草草了事離開了。
一幫人像是躲毒物一樣的前擁後擠往妓院外頭趕、最後的兩個還險些互相絆着腳滾做一團,宣逸看了後等人走遠了,拍着大腿笑得直打跌。
待人走了個清淨,他卻忽然收起笑臉,眼神從原本的閃亮複又變得幽深難測,忽明忽暗叫人捉摸不透。
老鸨閱人無數,乃是人精中的人精。笑的嘴都合不攏地送走了那一隊假扮的商客,又看看這小公子雖然一身衣服髒污不堪,料子卻不菲,在看他往日行走坐卧、不經意的轉身之間,無不是大家出身的風儀姿态,當即心下有數,搖了搖頭,抿嘴一笑,扭着圓滾滾的屁股風騷的離開了。
人人皆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做這行的,人家給了銀子,不該打聽的便不要打聽,才會客似雲來、廣結善緣。
住着妓院最差的一間房,待在滿是劣質脂粉氣的屋子裏養了足有月餘,雖然内傷未痊愈,可宣逸身體已無大礙。
這日,宣逸自探靈脈氣息,感覺内傷已好了個七七八八,趁着這三十來日調養,宣逸即使心情依然低落沉痛,可好歹冷靜了不少,他本就極爲聰明,細細思量,深覺南宮瑛去世那日,他被鍾夫人囚禁之前,黎秋的話沒說完。看來當下爲了探得母親遺體所在,非找着黎秋不可。
好在之前南宮瑛第一次被暗算時,她便十分警醒。告訴了宣逸流雲門之所在,思來想去,宣逸覺得黎秋應該是回了流雲門。可聽娘說當年她是被趕出流雲門的,至于原由卻并未細說。他若貿貿然尋去,也被趕了出來,該當如何呢?
可是就目前來說,并沒有比去流雲門找到黎秋的機會更大的其他辦法。
宣逸雙手交握捧住後腦躺倒在床上,盯着床榻頂上破了個洞的蚊帳,決定無論如何,還是應前往一探。畢竟,娘也是很聰明的,絕不會無緣無故就告訴他流雲門所在。想必,她當初已料到有今日,才會連老底都抖了給他這個兒子知道。
想通個中關竅,宣逸心思電轉,當下盤算起路線和盤纏來。
他伸手一摸身上的銀兩,眉頭便似打結了一樣擰到一起。
妓院的房錢裏可是含了嫖資的,自然是比一般的酒肆客棧要貴上許多。而他隻有五十兩,扣去房費食宿,眼看着就要去了一半。邵陽地處泾河以北,離着南海盡頭的留仙島甚遠,他現在雖然内傷得以恢複不少,可金丹受損,逐水劍又落在楓華宮,根本無法禦劍。這一路舟車勞頓,食宿都得算着來,等到了南邊恐怕就要餓肚子了。
總得自己想個營生才行啊,至少得弄點玩意兒把老鸨哄高興了,給他把房費算便宜些。
宣逸眼珠滴溜溜一轉,伸手探入懷中,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出一個皺巴巴、髒兮兮的蘊寶囊來。
打眼一看,并不會覺得這個囊裏有東西,可宣逸拍了拍扁扁的囊袋子,忽然憶起李端純好似送過一本破書給他,叫什麽來着忘記了,但或可弄些小伎倆騙騙普通人。
思及此,他騰地從榻上彈坐起來,将纏地亂七八糟的蘊寶囊的繩子解開,倒了半天,果然掉落出一本卷着邊兒的破書。書離開了蘊寶囊的法力,落入手裏,立刻恢複原本大小。
宣逸盯着那書上泛黃陳舊的封皮,上有小篆寫着“茅山古術”四字,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看上去有幾分滑稽。
茅山?有點眼熟……宣逸眯起眼睛仔細回想。
記得當年初修時,他曾在碧影輕霧峰的景蘭軒,也就是孟家的藏書閣内翻到過幾本前朝雜記。其中有本專寫仙門榮辱史的一篇末篇上曾書:茅山是上清派的發源地,早在六、七百年前,還未有講求修真的仙家崛起。多是純道家的天下,茅山宗也曾一度輝煌、主修符箓。後來,到了第三任掌教郭鮮的手裏,此人急功近利、不顧教法道義,專攻符箓法事,收了衆多門徒、斂的一手好财。
奈何有什麽師父,就有什麽徒弟。本領沒學去多少,憑着一些不入流的小符箓、小伎倆,盡顧着去民間招搖撞騙了。如此徒弟收徒弟,無論三教九流之徒,隻要給銀子,便能入茅山派。折騰了數十載,坑蒙拐騙的名聲越來越響。上不行道義,下不束弟子。百年大宗,生生給自行毀去了,隻有一些不入流的小法術、簡便易學的,在民間流傳下來。而此時,講究修真練氣蘊靈的仙家修行突破層出不窮,以世族爲根基開始茁壯發展起來。漸漸的,茅山宗雖仍有清流思想傳承下來,但到底是名聲臭了,成了民間常爲宵小的蝼蟻之輩慣用的騙人錢财的旁門左道,爲财力及家族勢力越發雄厚的各仙家所不齒。
摸着下巴,一陣回憶。宣逸想起了這茅山的淵源,胸中卻頓時有股洪流洶湧。但凡各家各派開宗立祖,絕沒有如世人想的如此簡單。茅山宗雖然沒落已幾百年,但其先人之智慧和信仰,又豈是坊間三言兩語的評說可涵蓋?
不說學問體系的建立要熬煞多少心血,光說這開天辟地的創新,沒有超凡脫俗的靈慧和勇氣,又怎能數十年間便崛起自成一派?
宣逸深思及此,心内激動、喉頭不禁上下滑動幾下。茅山宗的時代雖然已與自己相隔甚遠,可其技法卻有不少流傳了下來,隻是仙家不予重視、民間又尚不夠修爲學問,這茅山術便卡在半中央,僅做了世間戲耍之用。然而,不入流歸不入流,實用卻最佳。
此刻他與宣家脫離了關系,恩恩仇仇的糾纏不清,他自是不會再用宣家的武學。茅山之術依憑符箓而生,講求靜中求動、無中生有、靈運不斷便變化不斷,大可至呼風喚雨、小可至遁地障眼,對于現在的宣逸來說,實乃旅行逃亡之必備佳品。
宣逸念及此中好處,不由得雙眼霍霍發亮。他想起當日李端純獻寶似的眼神,估計是宣逸這性子應該會喜歡這類小玩意兒,便做了人情送與他玩耍。誰想到這書萬一是真的,此刻卻能成活命的法寶。
宣逸當下再也按耐不住,點了蠟燭連夜研讀起來。
潛心琢磨了幾日,将裏面的符箓繪制方法和原理啃了個通透。當年茅山術其中幾樣極爲簡單的符箓之所以能興盛一時,除了用法簡易便于學習,也是因爲不需要太多修爲即可學成。比如之前在去蛟龍山除窫窳之時,用的裹了靈符的火把,那靈符便源于茅山符箓——“長明火符”,隻是此符已被民間術士大量使用,極易掌握,反而讓人忽視了它的源頭。
宣逸本就天資聰穎、過目不忘、智慧異于常人,又有着十來年的修真修爲打底,不肖幾日便能融會貫通,甚而自創出許多小符箓。雖說這本《茅山古術》中的最後幾術爲遁地術、幻顔術、追蹤術此類高深的篇章他還沒研讀透徹,領會其中奧妙,然而光是這變變物件,也足夠他自創引申點東西出來應付眼前的房費了。
當看到那篇“靜中求動、心之所往”時,宣逸當即一拍大腿。
這不來了嘛!有了它,何愁房費昂貴!
又隔一日,宣逸收拾妥當,笑眯眯地喚來了老鸨。
“柳姑!”
“喲!柳公子今日這是打算離開了?”被換做柳姑的老鸨風情萬種的一笑,看宣逸收拾妥帖的行李,再看看他笑得滑頭的模樣,心知這是要和她談銀子了。
宣逸在當日進妓院時,便給自己對外改了個姓,和自己或相熟之人有關的宣、孟、南宮、李等一概不用,聽得這老鸨被喚爲柳姑,當下便稱自己姓柳,好歹也能和老鸨套個近乎。
“柳姑!多日受你照料,柳某心裏感激不盡。”說完,宣逸當真站直了身體,雙手交握,款款拜下。
柳姑在風塵打滾多年,被銀子砸過的時候有,被呼來喝去的時候有,被手下姑娘們阿谀奉承的有,奈何如此存着敬意行了拜禮的,到當真是頭一遭。不禁心裏一軟,吃下宣逸這一記孝敬。
“免了吧!少給老娘來這套!”柳姑揮了揮手裏香風陣陣的絹絲手帕,眼神卻少了幾許勢力,多了一絲溫情。
“柳姑真性情,柳某亦不拐彎抹角。說實話,房費,給減點兒,行不?”宣逸一雙桃花眼如星辰璀璨,俊俏的臉上六分真誠、二分痞氣、還剩二分微微的腼腆、沖着柳姑展顔一笑、當即明眸皓齒、風情大盛,整張臉上如春氣息亮堂堂的一片,看得柳姑這風月老手也不免心肝一顫。
這殺千刀的!倒真的是長了一副少見的好皮囊!饒我年輕時閱人無數,卻少有這般俊俏又勾人風韻的。
柳姑拍拍豐滿的肥碩胸脯心想,遂輕輕呸了他一口:“你這小公子,講價便講價,耍什麽油頭。原本要收你二十兩,看着你讨喜,便減你五兩,多了免談!”
“多謝柳姑,可柳某隻出的起五兩。”宣逸爲難的撓撓頭,深深的雙眼皮眨了眨,卻露出幾許狡狯的光芒。
“呸!小混蛋,你當這妓院是何許地兒?姑娘們的賣肉錢,怎好說便宜你便便宜你了!”柳姑浮腫的、耷拉下來的眼睛一瞪,露出幾分兇相。長得好歸長得好,平白無故的冤大頭她可不願當。
“柳姑莫惱,你看看那案上的東西再說不遲。”
柳姑見他一臉的從容,斜了他一眼,帶着幾分好奇一扭一扭地走近過去。
一看,便拔不下眼睛了。
好一副勾魂奪魄的春宮圖,更妙的是,這圖居然真的在動。眼見之上男女共赴巫山*,男人威猛、女人*,不時前後聳動,直教人看得垂涎三尺。
這!!這這這!這!!!!!!
“柳姑,我這圖可是世間無雙,一百個人來看,心中所念不同便能看成一百副模樣來。不信,你大可喚幾人過來觀賞。”
柳姑驚訝地睜大了雙眼,趕緊挪動臃腫的身體,喚了廊外幾個龜公和丫頭過來。幾人一看紛紛臉紅,各自描述卻截然不同。柳姑聽得啧啧稱奇,當下抱住這副春宮圖便不撒手了。
這若是挂出去,可是鎮店之寶!
“這圖就給我了,房費免你了,通通免掉。你不許收回!”
宣逸笑了笑,依然放下五兩銀子,朝柳姑恭了恭手。這圖貼了他自制的随心視物符,是他首次研制,也不知能湊效多久。好歹在這裏這些日子,柳姑也多加照應、有人來查她也未點破,算是幫了他大忙。留些銀子給她,萬一圖失效了,也不能叫她虧本。
宣逸與這些人說笑幾句,要了一身粗布短打衣服,又将裸、露在外的肌膚塗得黝黑,精心喬裝改扮一番,方才上路。此刻已過去月餘,想來宣氏肯定以爲他已逃遠,風聲應該沒那麽緊了。
與柳姑和幾位相熟的丫頭一一道别,宣逸感歎一聲,走出妓院大門。
乍見遠處燈火闌珊,宣逸擡手遮住雙眼、望向華燈初上的街道、人影憧憧,忽覺十八年的人生竟是恍如一夢。
此番遠行,前路茫茫。颠沛流離自不必說,卻也不曉得會招來多少是非和兇險。
時也命也,無需嗟歎。
望着不遠處的泾河的河水滾滾,宣逸心下砰然。
沿着泾河南下,正好經過廣陵。
廣陵嗎?那個有他在的廣陵……
也不知上次分别,他過的可好?想是孟氏族裏,該給他說親了吧。他可比自己年長一歲的。
宣逸看看繁星點點的暗藍天際,想起自己入地牢那晚,心痛到無以複加時,那人的玉佩卻給了他一縷溫暖。當時的心情又浮現心頭。
不若,去看看他吧,算是見上最後一面。
宣逸想到此,心内不由一痛,邁出去的腳步亦尤似墜着萬斤鉛鐵,沉重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