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何如此?!怎會如此!?誰人能将他傷的如此重?他又爲何被鐵鏈束縛?宣逸瞧着此情此景,直如靈魂出竅一般僵在原地,半分也無法動彈分毫。
而此時,孟澈身前的兩人噓了口氣緩了過來,才發現門口多了個不速之客。
“什麽人!!”立在孟澈左側的年輕女子蓦然轉頭怒斥,微挑的柳眉下是一雙盛氣淩人的丹鳳眼,看上去和孟澈到有幾分相似。她在發現宣逸的一瞬間,立刻從腰間抽出一把冰藍色的軟劍,提在手中便要向宣逸襲來。
而此時,右側那名年輕男子方才換下疲憊和驚訝交織的表情,着急忙慌地一把攔住那名女子。宣逸此刻才發現,站在那邊的那男子是孟澈的二哥,孟哲,孟析玉。
“宣逸!!??你、你怎麽還活着?!”看來孟哲見着宣逸,不亞于宣逸此刻瞧見着孟澈模樣的驚駭程度了,連問話的聲調都明顯顫了起來。
“析玉兄……我……”還沒說完,隻見那女子眼中閃過一抹忿恨,不顧孟哲的阻攔,提劍便朝他襲來。邊出手便怒聲低喝道:“好你個黃毛小兒,騙的我四弟好慘!”
“琉溪!住手!有話好好說,你若傷了他,恐怕四弟更加不好!”女子的劍就快砍到宣逸左肩,奈何聽了孟哲的急言,隻好堪堪收住劍勢,眼中的怒火卻更盛幾分。
孟哲見勸住了她,松了口氣,聲音裏有掩不住的疲憊:“你且回去,行言在此處的事莫對任何人說,我在此與他言語幾句。”
孟琉溪狠狠瞪了宣逸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劍離開了。
孟哲趕緊招了仆役給神昏不醒的孟澈打開鎖鏈,将其扶回一旁的攬芳軒的卧室之内。
宣逸看着孟澈如此慘樣,埋首一言不發,等所有人離開後,才随着孟哲進了練功室談話。
兩人一番長談,宣逸才得知,就在自己被關起來不久,孟澈曾一路披星戴月的禦劍趕回邵陽去找他。
青陽盛會之時,孟澈因族裏門生被襲趕回孟家,之後深覺那時有人挑釁孟家是故意而爲之,立刻便覺不妥。但當他趕回楓華宮,看到的确是黑漆漆的棺材和宣逸的靈位。宣家對外宣稱宣逸重傷不治、金丹損毀、藥石無醫而亡。
孟澈當時幾乎不敢相信,當場便質問正守靈的宣瑜,甚至不顧禮儀教條,掀了棺材以求真相。
奈何棺蓋打開,看見那一張慘白卻俊美的臉,确是宣逸無疑。而宣瑞甚至想将宣逸的佩劍逐水贈予他,讓他做個紀念,以慰他對宣逸的友情之誼。
修仙之人的佩劍均是由本人鮮血所煉鑄,素來講求劍在人在、劍毀人亡。連逐水都願贈出,可見宣逸是真的不在人世了。
雖然宣逸的死因蹊跷,可人确确實實是死了。孟澈不得不信,他黯然回到碧影輕霧峰,将自己關起來,日夜不停的修煉,奈何心中悲恸、怎可能靜下心來,不出幾日便急火攻心、走火入魔了。
宣逸知道孟澈對他一向極好,并且很是看重于他,可卻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影響他至如此地步。
孟澈是什麽人?!當世小輩中的佼佼者、被世人稱爲人間麒麟子,如泰山北鬥般的存在。居然因爲他的死,而成了現下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宣逸聽完心内波濤洶湧,心痛之感陣陣起浮,喉中不由哽咽起來。
宣逸向孟哲深深一拜,将自己大緻的經曆模糊了重要部分,告知孟哲。并且希望孟哲幫他嚴守秘密和行蹤,也告知今後自己有要事在身,再也不會回宣家。
“行言,我知你今後路途坎坷,但、你真不打算告知我自己今後将何去何從嗎?”孟哲再次真心詢問,希望能探得他今後的去處。孟澈如此在意他,孟哲已然看出幾分異樣,認爲很有必要幫小弟問明宣逸的去處,奈何問詢幾次,宣逸都是咬死不松口。
宣逸聽完,心内生出幾分感動,毫無關系之人,尚且能如此關心他,遂坦言道:“析玉兄,行言在此感激析玉兄能守住我的秘密。但于我而言,前路未蔔、後世茫茫,多有坎坷兇險,實在不便相告。”
孟哲聞之,隻得歎息道:“也罷,各人有各人路,隻望行言能留下一信物,好待我四弟醒來讓他信服你還活于世上、得以逃出此生死大劫。”
宣逸聽了,心内一痛,想起方才孟澈的樣子,心疼不已,當下摸了摸襟口,奈何摸了半晌,除了盤纏、蘊寶囊、還有些亂七八糟的符箓,便隻剩孟澈的玉佩了。
玉佩無論如何宣逸也不肯交出,他直覺得知道,若他将玉佩還給孟澈,孟澈很可能情況會更糟,思來想去,才道:“析玉兄,不知可否借你飛霜劍一用。”
孟哲毫不猶豫,取了佩劍雙手遞給他。
宣逸扯出鬓邊一縷墨發,舉起長劍一揮,将那三寸青絲和飛霜劍一起遞還給孟哲。
孟哲小心接過,取出一個錦囊将那縷青絲妥善收好,便歎息道:“現下仆役應該已收拾停當,行言若方便,便去再看他一眼吧。”
宣逸眼神一黯:“好。”
推開刻着蘭花雕飾的梨花木門,盈盈香氣自空氣中絲絲縷縷地傳來。精緻的镂花紫檀木床榻旁,白燭已燃了一半,燭淚連連、從燭心上點滴滑落、疊疊堆積,仿佛人心上的傷。
那人半截小臂露于床榻之外,結實流暢的肌理上、青筋分明、襯得那人原本白皙的膚色透出一股病态的慘淡顔色。
宣逸輕輕合上門扉,又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他床榻旁。看着原來他威儀淡漠的眸子下青黑一片,睫毛還在顫抖,分明睡得極不踏實。
宣逸瞧着那人本來豐盈俊俏的臉頰,此刻竟微微凹陷下去,心裏像被燙了一下,灼熱而疼痛。知道自己的死訊,孟澈該是有多麽難過,才将他自己生生折磨成這副樣子。原來在這世上,還有人願意爲他付出真心真意。
宣逸眼眶泛紅,抿了抿嘴唇壓下心中的痛楚。他極爲小心地輕柔捧起那隻裸、露在外的手臂,掀起藍色錦被的一角,将它放平後,又輕輕将錦被蓋好。
宣逸将視線粘在孟澈俊美卻蒼白的臉上,許久,都舍不得移開。想要伸手摸摸他細瓷冷玉一般的臉頰,顫顫巍巍伸到近前、停頓須臾,終究還是垂下了手。
算了吧,以後殊途陌路,都不知幾時再相見,何必再留戀、徒增彼此傷感。
宣逸将手攥緊,五指陷入手掌中,印下深深的印記。最終,擡起沉重而堅定的雙眼,稍微湊近那人耳畔,對昏迷中的那人柔聲說道:“孟澈、立雪,你要快快好起來。”
之後,他挺直身體,瞧着床榻之上那人的側顔,陷入沉默。
良久,宣逸輕歎一聲,一手撐榻站了起來,正準備轉身離去。
忽的,手腕上一熱。
宣逸驚訝、回頭一看,孟澈帶着薄繭的手掌正牢牢抓在他的手腕上。
“行言……”孟澈半睜着眼眸,内裏璀璨光芒稍縱即逝,接着又恢複迷茫渙散。即使重傷昏迷,他依然在聽到朝思暮想的那個聲音時拼盡全力醒了過來,雖然隻有短短一瞬,卻足見其情誼已刻入靈魂。宣逸心頭砰砰一陣狂跳,盯着孟澈的眼睛好似被定身一般,一步都無法挪動。
少頃,孟澈迷蒙的雙眼複又緩緩阖上,眼角有晶瑩淚珠滾落。
看着孟澈眼角的淚滴,宣逸心内泛起利刃剜心般的疼痛。這個高高在上的人兒,以後是無法再見了。自己一身泥濘、還是不要把他拉進來爲好,亂七八糟的命運,他隻需一人扛着就好。
宣逸看着孟澈又昏睡過去,一低頭,發現那人的手還牢牢攥着自己的手腕。原來,他還神志不清,想來剛才是在說夢話吧。
稍微用力扯了扯,發現孟澈握着他手腕的手居然紋絲不動。宣逸深深歎口氣,擡起空着的另一隻手,将他固執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湊近幾分仔細聽孟澈的氣息漸漸平穩,再觀其神色,已安穩踏實了許多,宣逸方才放下心來。他微微低了腰,輕柔地說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随後,宣逸挺起脊背,咬緊下唇,轉身幾步,打開房門、關上,隔開了自己與他一方天地,大步離開攬芳軒。
星辰浩瀚、銀河缈缈、世路颠簸,我亦披荊斬棘,縱使孑然一身,也絕不向命運低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