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月光從微敞的窗棱外透了進來,混着桌上的一盞燭台裏搖曳的微弱火光,帶出光線朦胧的室内幾絲暧昧滋味。
看着并不寬敞的屋子裏僅有的一張床,宣逸的眉毛幾乎擰在一起。
如果不是白天發生的那些事,宣逸肯定會毫不扭捏地拉着孟澈一塊上床安睡。同是男子,擠在一室、同床而眠也無甚顧慮。
可是現下,孟澈已訴衷情,兩人再不是友人這麽簡單的關系。
至少心境上,和往日已截然不同。
宣逸正要開口,打算把床讓給孟澈,自己去椅子上打坐休息。不想孟澈卻先開了口道:“不必顧慮我,你且安睡,我在椅子上打坐便可。”說罷,當真開始在椅子上打坐調息起來。
宣逸左思右想,看來孟澈短期内是不會離開的。初春之夜依然很冷,總這麽讓他打坐過夜,自己始終于心不忍。
宣逸本非矯情之人,糾結了片刻,便也放開了。對孟澈道:“床不算小,多一人亦可睡下。”
孟澈閉着的漂亮雙眸忽地睜開,眼尾微挑的鳳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宣逸,内裏一汪寒譚幽深莫測、好似要将人吸進去。
宣逸不太好意思看着他,自行除了外衫鞋襪,隻着裏衣,上床躺下,将外側一半床鋪空了出來。
孟澈走了過來,解開腰帶除下外衫,行動間隻聽得衣衫摩擦的細微聲響,宣逸背對孟澈,聽着他脫衣服的聲音,臉不自覺紅了,心跳如擂鼓。
孟澈輕輕坐在榻邊,除了鞋襪便背對着宣逸躺下,拉起并不厚實的被子象征性地蓋在腹部,閉眼調勻氣息、一語不發。
雖說孟澈愛慕他,可依着孟澈的君子心性,沒有他的許可,孟澈絕不會亂來。宣逸對于這點倒是一點都不擔憂。隻是那人靠得極近,體溫透過薄薄的裏衣漸漸傳了過來,引得宣逸心裏一陣瘙癢。
如此關系、當真讓人煎熬啊。宣逸瞪着眼睛望着屋頂前思後想,一時半會兒也睡不着。
孟澈躺下後便一動不動,宣逸也不知他睡着了沒有。心裏一會兒擔憂未來,一會兒想起白天孟澈的行爲和話語又止不住心裏泛甜,不一會兒又想到今日請客花費頗多,現下自己隻剩下二兩不到的銀子,光靠村子裏給鄉親們看診得來的稀薄診費,要養活兩個大活人加一隻刁鑽古怪的肥猴恐怕要餓肚子了,後面的生計成了眼下的大問題。
于是,他滿腦子胡思亂想、火燒火燎折騰了半宿,直到三更才漸漸困乏入眠。
卯時剛過、友來村内雞鳴四起,宣逸便醒了過來。
甫一睜眼,正對上那張俊顔,離自己不過寸許距離。
孟澈似乎比他醒得早一點,幾縷青絲搭在臉頰上,帶出一股與以往不一樣的慵懶風情,眸中卻現清明光彩。
他幾不可查地牽起嘴角,瞬時襯得一雙琉璃眼眸明亮迷人,擡手用手背輕輕蹭了下宣逸的臉,開口問道:“醒了?”聲音帶着剛睡醒的低沉沙啞,溫柔的醉人。
“……嗯”宣逸不自然的微微向後靠去,想躲開他親昵的撫觸。
面對宣逸的抵觸,孟澈渾不在意,輕輕擡手将搭在宣逸臉上的一縷發絲捋過他耳後,繼續問道:“再睡會兒嗎?”
“不了,得起來找點營生。”宣逸被他明顯對待情人的态度刺激得心跳加快,兩人昨日剛把話挑明,宣逸還難以适應如此關系的轉變,更何況他心裏還沒放棄想讓孟澈離開自己的念頭。
孟澈沉默,他知道宣逸還沒抛下顧慮坦然接受他的感情,故而在銀兩上絕不會用他的,便道:“也好,我陪你同去。”
宣逸明白他的心思,感念他的體貼,也知一時半會兒拿他無法,隻好點了點頭便掀起被子坐起身,穿戴齊整後去淨了手臉,又去竈台上生火煮飯。
早膳是兩個饅頭、兩碗清粥、伴着一點鄰裏們送的腌菜和小魚幹。
當熱氣騰騰的粥被擺上桌案,孟澈已将床鋪和屋子收拾齊整、又從井裏擔滿了水倒入院子裏的水缸中。
宣逸将腌菜和小魚幹擺上桌,與孟澈一同坐下來,沉默地用早膳。
雖然人還是那個人,可是,這種感覺,透着一股迷樣的暧昧。他怎麽就覺得……這般日子,有點像新婚小夫妻呢……思及此,宣逸的臉止不住微微發紅。
是否從此以後,他都不會在孤孤單單了?無論到哪裏,身邊,總有這樣一個人陪着自己,如影随形。
這般感覺,真是有點讓人控制不住地向往,宣逸猛地搖了搖頭,擺脫自己心裏對這種日子強烈的渴望。
然而暧昧的心思一旦起了,怎麽可能如此簡單就甩得掉?
壓不住心裏的念頭,宣逸的嘴止不住地咧開,可不一會兒又闆起面孔,直如變臉一般。
孟澈仿佛知道宣逸在想什麽,眼裏流光溢彩、嘴裏卻什麽都不說,隻是默默夾起一筷子小魚幹,輕輕放到宣逸的碗裏。
宣逸望着碗裏多出來的小魚幹,飛速瞄了他一眼,低下頭猛吃,錯過了孟澈嘴角隐隐的笑意。
春天,是真的來了。
02
兩人一起用過早膳,宣逸去村口的李裁縫家裏買了一套粗布成衣給孟澈。
孟澈知曉宣逸需隐藏身份,故而并未穿着孟氏的雪域飛仙袍,可就算如此,他平日的衣服也不是一般人家能穿得起的,看似樣式樸素簡單,明眼人一瞧便知衣料價值不菲,如此穿着出現在靈水鎮,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虧得村子裏有幾戶人家的男人高壯,宣逸方才買到适合孟澈身高的衣服。饒是如此,盯着孟澈短了一截的袖子和稍顯大了些許的腰身,宣逸仍不免眉毛打結。
“不行,稍後還得去鎮子上的成衣店再給你買兩套合身的。”
孟澈聞之,輕輕一笑,如二月春風的笑容中别有深意:“随你,你看着買便可。”
宣逸見他朝自己微笑,飛速轉過身去,逃也似地出門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來到友來鎮最繁華的一條街道上。
初春的清晨春寒料峭。昨夜下了一夜小雨,直至淩晨方歇。此時天光初現,雨痕未幹透,灰黑色的青石闆路上,覆着一層薄薄的濕意。
街上許多鋪子還沒開門,僅有賣着饅頭、包子的幾個攤子正在叫賣,一陣陣糧食的香氣彌漫在清晨寒冷通透的空氣中,爲趕路的行人帶來幾分溫暖。
宣逸隐約記得之前路過衙門口時,曾瞧見有個懸賞的告示,說是靈水鎮的王員外家接連出了幾條人命,幾位妾氏相繼亡故,死因蹊跷、似是非人所爲,衙門請了當地駐守仙家協助,奈何一連月餘,仍然一點頭緒都沒有。
宣逸記得賞金不少,足有五百兩。若是能破得此懸案,這筆賞金是足夠自己過到後年還綽綽有餘了。他之前沒去接,一是不想太惹人耳目,二是心灰意懶、隻想避開塵世蹉跎而過。可現下不同了,他身邊有了那個人,雖然他一直不曾想讓他長期留下來,可既然在一日,便要珍惜一日,他不想那人跟着自己吃難以下咽的粗食,不想他用缺了口的粗茶碗、喝着最劣質的茶,隻要在一起,他就想給他最好的東西,他覺得隻有那些好的,才配得上他這般完美之人。
光陰有限,可珍惜他的心仿佛當年碧影輕霧峰上的山岚,在宣逸心裏難以消散、越來越濃,正如當年年少時的美好記憶不可磨滅。
來到告示牌前,宣逸又仔細将懸賞貼看了一遍,果然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瞧了半晌,宣逸摸摸下巴,決定先和人打聽打聽事情的來龍去脈,方才有把握去揭懸賞貼。
若論打聽當地的消息,莫如茶寮最爲合适了。
宣逸四下張望一圈,發現時候雖早,好在茶寮已然開了幾家,便挑了離衙門最近的一家走進去。
雖說是茶寮,也順帶的做些糕點販賣,好讓路過的行人亦能在此用以果腹。
即是打聽事情,不花錢總歸不好。
宣逸挑了個角落位置,與孟澈兩人倚窗而坐。
等店小二熱情的上來招呼,宣逸便随口點了幾份小食和一壺龍井。眼瞅着茶寮裏客人不多,宣逸心安理得地拉着小二開始東拉西扯。
“小哥,你知曉衙門口的懸賞告示,事出爲何嗎?”
店小二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小夥兒,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瞧着十分機靈讨喜,他見這相貌普通的小道士身旁,坐着一位帶着帷帽的高挑男子,雖是一身粗衣,可難掩一身的卓然氣質,即是生意人,眼色自是一流,店小二一瞧這人言行舉止處處彰顯大家風範,答起話來便尤其熱情。
“知道知道,二位是新來咱們靈水鎮的吧?”
“好說好說。”宣逸笑眯眯回道。
“看二位這般,定非尋常人家,即是問告示之事,莫非是想要揭榜?”
“嗯……也就打聽打聽。”宣逸摸摸下巴,思索片刻,接着嘿嘿笑道:“若是你能說得明白,指不定我一高興就揭了呢。”
小二看宣逸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開口樂呵道:“哎!道長,不是我說呢,這榜子可不好揭。多少人揭了,愣是沒人能給咔嚓解決了。就連當地的仙家,也對它束手無策。”說完,對着宣逸擠擠眉毛問道:“你,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