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逸神色複雜地望着眼前之人。
南宮瑛的師父流雨是名男子,此人卻是女子?
既不是南宮瑛,又不是流雨……那麽,眼下此人究竟是誰呢?
宣逸作爲南宮瑛的親生子,奈何南宮瑛僅教授了他摘星扇的扇舞,其他的并未教授。因爲扇舞是流雲門掌門的師兄爲賀流雲門開門立派所創的賀禮,并非出自掌門的技法。雖以禮物相贈,卻并未禁止流雲門的弟子們向外人傳授。
宣逸對流雲門的修煉之法和武學所知甚少,所幸他曾偷看過南宮瑛修煉撥雲掌法,因而眼下才辨認得出。
撥雲掌法看似輕靈、卻招招狠辣,一點也不像修道之人創作的武學,故而宣逸對此掌法印象極深。
也虧得他記得,此時細思才能猜出這女子的身份。
當年往事迷霧重重,南宮瑛又很少與他提及。雖然南宮瑛說她師妹已被師父處死,可也隻是聽說而已,并未親眼所見。
天道無情,然而天地有情,誰也不會得知,在死亡的那一刹那會發生什麽,也許就是那一刹那,便能求得一線生機。
可能正是這一線生機,才讓這女子活了下來。這位南宮瑛每每提及時,便會目露懷念、嘴角帶笑的小師妹——呂湄。
宣逸想通個中關竅,了然一笑。
此時的呂湄,眸中充滿怨恨,那微微閃着紅光的妖異眼眸告訴宣逸,這女子應該走了邪道,修煉了不屬于修真正道的野路子。
呂湄胳膊利落一揮,又是一劍斜挑刺來,宣逸本能地往後退避,卻仍然被她強勁的劍氣掃過,頓時手臂上被劃出一道入骨的傷口,鮮血淋漓。
看呂湄招招狠厲,分明就是要傷他性命。宣逸心中疑惑窦生,卻也絲毫不敢大意。
宣逸眉頭一皺,别無他法、性命攸關之時,隻好用它了。
眼見呂湄閃着噬人魔光的佩劍即将刺入他手臂經脈,一把銀扇忽地打開、旋手一招便将兇狠劍勢瀉去大半。
“扇舞!?”呂湄看見宣逸方才驚險中亮出的兵器,動作一滞,終于開口說話了:“哈!果然是你!原來你變了樣貌!我就說嘛!靈水鎮突然來了奇人,多半就是你!”
“你果然識得這扇舞!呂師叔真厲害!”宣逸輕佻一笑,言語内卻是嘲諷。
“哈哈哈!黃毛小兒,你不用奉承我,我早已判出師門,與你毫無瓜葛,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呂湄張狂一笑,聲音裏帶着勢在必得的優越感。
宣逸心頭一跳,這笑聲……分明就是早幾年他和孟澈在踏青時,遇上七情六欲血幻咒的陣法時,那陣裏女子瘋狂的笑聲。
原來,呂湄居然處心積慮要和他們母子作對這麽多年了?!
明明南宮瑛說過,她與小師妹從小一起長大、同吃同住、感情頗深,爲何呂湄卻處心積慮、三番兩次來加害他們母子?更是無情的連他母親的性命都要奪去?
宣逸眉頭緊蹙,心中疑惑與怒火并生。
就算他今日真是在劫難逃,他也要搞清楚這其中的恩恩怨怨!
爲了弄清真相,不被呂湄當即斬殺于她的佩劍之下,宣逸拼盡全力與呂湄對戰。雖然兩人實力相差懸殊,可宣逸的實力在平輩之間已屬拔尖,呂湄修爲雖高出他不少,對付卯足全力的宣逸來,一時半會兒也非易事。
兩人交戰三個回合,受傷的宣逸終于支撐不住,敗于呂湄高深的修爲之下,被她當胸一掌,打得飛出幾丈,重重跌落在地。靈力因重傷完全受阻,無法施展,故而自身的幻顔術頓失靈力支配,當即失效,宣逸原本的容貌便不禁還原顯露出來。
“咳咳咳”
宣逸用手捂着胸口,面露痛苦之色,整張臉被體内翻湧激蕩、四處亂竄的氣血逼得通紅,眼角也因疼痛泛出微微淚意,他猛喘了好幾口氣努力調息,才能稍微挺直身體,擡頭看着那個眼睛裏閃着嗜血光芒、緩緩朝自己走近的女子。
呂湄知道宣逸遠不是自己的對手,冷笑一聲,一步、一步緩慢走近,聽着腳下殘枝被自己踏斷的聲音,心中有一種将已經到手的獵物逼至絕境的快意。
原本打算嘲諷幾句,在打他幾掌廢去他一身修爲、打斷他渾身經脈以解心頭之恨的呂湄,偏偏一眼望來,思緒竟被吸入那雙泛着水光的桃花眼深處,曾經歲月倏然在腦中一晃而過。
有春日微風帶着微微涼意徐徐吹過,勾起沉沁在内心深處多年的那份悸動。
一别經年,原本已天人永隔,她卻在這雙與南宮瑛一模一樣的眼眸深處,見到自己當時的那份初心。
一時間,舊夢萦繞、纏滿心間。
那雙曾經在春日暖陽下、和煦微風中,帶着不甘心、委屈和倔強的眼眸,深深觸動她刻骨銘心的往事浮現眼前。
“師妹,我不認爲我有錯,明明就是師父的錯!金丹傳承術根本就不應該存在,師父爲何要将它造出來!這樣投機取巧的玄術,到底是真爲傳承金丹延續仙力、還是終究會變成讓天下之間,父不父、子不子、兄弟反目成仇也要奪取他人金丹?!”稚齡少女跪在一片泛着濕氣的春草之上,一通憤憤之詞後便閉口不言。緊緊抿着的下唇,比三月裏的桃花更嬌豔。
“師姐,你、你小聲些。”女童比少女小兩歲,看着少女眼中的倔強,吓得幾乎魂飛天外,一張原本粉嫩嫩的小臉頓時煞白:“門規有說,作爲弟子,不能與師父頂嘴呢。你今日與師父頂撞,幸虧師父心情好,才輕罰你隻跪幾個時辰,要是師父心情不好,師姐可就慘了。”
少女漲紅着一張嬌豔的臉龐,氣嘟嘟地喘了幾口氣,很快便冷靜下來:“我曉得了,你别陪我站着,快去習字吧,要是讓師父瞧見,得連你一起罰呢,我的小師妹如此可愛,我可舍不得你被罰。”
少女心性單純直率,一張巧嘴長得極美,嘴角微微翹起,此刻眼中的倔強與那副含笑的菱唇形成鮮明對比,天光一照,仿佛染了淡淡炫金,讓人不覺間沉醉其中。
接着,便見那極美的菱唇又開啓說道:“我在竈台上給你留了你最喜歡的桃花果脯,記得去吃呀。”
少女清脆美妙的聲音随忽來的風聲飄然而去,幾絲細雨點滴落在臉上,清涼而惆怅。
呂湄将迷蒙的視線從那雙淚意濛濛的桃花眼中收回,一如往昔記憶被歲月清洗褪色。
然故人之語、尤似在耳。
~~~~
“這位前輩,我知我敵不過你,即将死于你手,可你好歹要告訴我你爲何要置我于死地啊?哪怕是沖着故人的情分?”宣逸從她眼中分辨出一絲溫柔和懷念的情緒,借機開口說道。
“也罷,我就叫你死個明白!”
許是往日情分深入心脾,被宣逸像極南宮瑛的淚眼所惑,呂湄聽到故人二字,心頭一顫,因回憶而微微渙散的目光飄向遠方,将塵封的過去緩緩道來。
呂湄自小愛慕南宮瑛,原以爲師姐妹倆今生緣起,能在這猶如世外桃源的留仙島上一起終老。誰也料不到,流雲門的掌門人——流雨卻創造出了金丹傳承術,利用此術,可以不動用一滴血,就能将修真之人的金丹渡給另一人。如此一來,便能很輕易的将他人數十年修爲占爲己有。
流雨原是打算将此術昭告天下,爲流雲門在衆仙家之中打響名氣、确定泰鬥地位。奈何卻遭到其同門師兄的激烈反對,南宮瑛恰好經過師父的書房,原本想着進去勸勸兩位,卻偏偏聽到了談話内容,又不小心一眼看到師父桌案上金丹傳承術的記載。
南宮瑛是過目不忘的聰慧妙人兒,雖隻一眼,無奈卻已将金丹傳承術印在腦海,并且迅速明白了其中所蘊藏的威脅。略微思量兩人方才争吵的内容、深覺那人說的在理,如此投機取巧之術、萬不該存于世上禍害人心,遂與那人一同反駁了流雨幾句。
流雨一怒之下将其師兄和南宮瑛紛紛趕出留仙島,更是将南宮瑛逐出師門、并在留仙島周圍布下結界,從此不讓她回留仙島半步。
呂湄得知此事時,爲時已晚,望着一望無盡的南海,寬廣海面上哪還有半點船影或人影。一時心下極怒,居然沖到流雨面前質問他。流雨心情本就極差,師兄反對、首徒頂撞,心頭全是壓也壓不住的火氣,結果小徒弟還在這個時候跑來氣勢洶洶地問他要人,流雨一怒之下一掌劈下,直劈得呂湄連聲都沒發出便倒地不起、無知無覺了。
瞧着躺倒在地的小弟子面色青慘、了無生氣,流雨深覺晦氣,喚了仆役來将她草草埋于留仙島的後山。
命運看似死路一條、卻往往在冥冥中留有轉機。當夜大雨,斜坡上的新墳泥土本就松散,被雨水一沖、爲仍有一絲氣息的呂湄沖出了一條活路。
呂湄爬出泥土,被島上仆役所救并偷偷放走了她。她從此便浪迹天涯,身無分文又是女子,獨自流浪于世,何其孤苦、險境重重。奈何她心性堅定,憑着一份可稱爲偏執的執着、一邊讨飯一邊尋找南宮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