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虛景中一開始出現的,是一對小男孩,一個身穿紫衣、一個身穿紅衣。他們一同蹲在一處山林裏,彼此捧着臉蛋兒皺着眉頭沉思。
他們的眼前,是一隻腿受了傷的幼虎,正在痛苦的呻吟喘息。
“師兄,我前些天看到這隻小老虎的娘親被獵戶們打死擡走了。”紅衣男孩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來什麽,朝着師兄說道。
“嗯……師弟,你身上有金瘡藥嗎?”紫衣男孩蹙起眉頭,略微沉吟片刻,随後擡頭将視線從幼虎身上移開,盯着面前的師弟問道。
“問這作甚?難道師兄你想救它不成?”紅衣男孩聽自己師兄如此問起,歪着腦袋問道。
“當然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它遇見了我們,我們自然要救。”紫衣男孩兒說着,稚嫩俊秀的臉上帶着一股正氣。他站起身來,四處打量一番,似乎想尋一根合适幼虎的樹枝将它折了的腿固定住。
紅衣男孩見了,便也站起。他個頭略微比紫衣男孩矮了寸許,一看便知年紀較小,約莫隻有七八歲的模樣,他眼睛圍着四處找樹枝的紫衣男孩轉了一轉,黑亮有神的眸子裏滿是依賴。
“啊!師兄,你别找了,我有主意了!”說罷,紅衣男孩燦爛的笑了起來,臉頰邊兩個深深的酒窩甚是惹人憐愛。
可他接下來的動作,卻與他那張精巧可愛的面容完全相反。
隻見他迅速拿起身旁的一塊大石高高舉起,朝着凄凄哀嚎的幼虎那隻有成人拳頭大小的頭部狠狠砸下,一時之間血花四濺,幼虎腦殼碎裂、當場斃命。
紫衣男孩驚駭地睜大眼,根本來不及撲過去阻止,幼虎便沒了聲息。
“你!你爲何如此做!?它受傷已是可憐,你爲何還痛下殺手?”紫衣男孩臉上驚怒交加。
原本以爲自己想了個頂好主意的紅衣男孩沒想到師兄竟然是這種驚駭的反應,而且眼神中充滿了責備,于是他黑亮溜圓的眼睛裏瞬間現出了委屈和無辜:“老虎本是山中之王,這幼虎沒了娘親,遲早會成爲其他野獸的口中之物,與其讓它沒尊嚴的死去,不如給它個痛快。”說完這句,紅衣男孩眼裏透着一抹倔強,他并不認爲自己有錯。
“你……你如此決絕,你怎知這幼虎一定活不下去?!天地萬物均有情,爲何不願爲它換來一線生機!?”
“這還用想嗎?!幼虎是弱者,即爲弱者必然被魚肉。猛虎乃獸中之王,王者就該有王者的尊嚴,與其被其它的動物當美餐,不如我來了結它!”
“上天有好生之德,萬物皆有病痛之時,它隻是受了傷,并不是不能治愈。”
“可它傷的如此重,即便治愈也不能恣意稱霸于山林之内吧?既然王已不能成王,爲何還要苟延殘喘的活着?”
紫衣男孩盯着紅衣男孩,半晌說不出話,這番逆世之言竟被他說的如此理所當然,紫衣男孩當下便放棄再去勸說于他。有些事情,觀點不同,即便勸說也完全無用。
這個師弟,從來都是如此決絕。明明師從同人,性格卻與己迥異。
紫衣男孩深深歎了口氣,捧起幼虎的屍體默默将它埋葬。
時光飛逝、光陰如歌,紫衣男孩和紅衣男孩在日夜相伴中、白日修行、夜來讀書,朝昔相處下雖然性格大相徑庭、卻也處出了一份同門情誼。
紫衣男孩便是紫雲,紅衣男孩名爲流雨。
師父無門無派,雖然嚴厲卻是位奇人。兩人天資又高,年方弱冠修爲便已冠絕天下。
弱冠之時,紫雲修爲已達大乘期,當得出師。便辭别師父與師弟,從雲嶺雪山去往三千繁華世界遊曆、增廣見聞。
他年紀雖輕,修爲卻驚人,爲人謙和有禮、溫雅大方,再加上英秀俊朗的外表,很快便聲名鵲起。
流雨比紫雲小一歲,待得弱冠,卻不願遊曆天下。他認爲世間紅塵繁華虛浮、世人皆愚蠢,不願與之爲伍。
便尋得南海一座靈氣滿溢的孤島,自立門派,取名時,流雨漂亮的眼眸中素來的傲氣被幾縷多情取代,沉思片刻,便在牌匾上以劍刻之——流雲門。
當年紫衣男子離開時,他并不知道,紅衣男子對着萬丈雲嶺雪山之下他的背影微微一笑,美豔傾城。
——師兄,在外遊曆累了,記得回來。
他喃喃道,聲音穿過呼嘯的北風,他卻感覺不出一絲寒冷。擡手招來一隻靈雕,将信系于靈雕爪下,将留仙島所在及進入方法寄給讓他微笑的那人。
靈雕展翅高飛,自由翺翔于天際,卻始終記得歸巢。他想,那人也一定如此。
無論腳下路在何方,他一定會回到自己身邊。正如他們從小數次争吵,最後道歉的總是那人。
02
五年後,紫雲按照信中所寫去往留仙島探望流雨。
多年未見,流雨已爲人師,兩名新收不久的女弟子雖是稚齡,天賦卻極佳。流雨對兩位弟子很滿意,悉心教導自己所學所知、嚴厲異常、學好了便由着她們二人在留仙島自在玩耍,學不好便用尺子打的遍體鱗傷。
紫雲歎氣,這師弟啊,看來這麽多年下來性子是改不了了,不是冰便是火,決絕爽辣,毫無中庸可言。
什麽樣的師父,便有什麽樣的徒弟。也罷,他的弟子,他還是不要插手管教爲好。
那日,流雨捧着自己的傑作欣喜若狂。拉着紫雲與之共享。
——金丹傳承術?紫雲不解,可接過細白絹帛仔細一讀,當即眉頭一蹙,便與流雨争論起來。
“此術若流傳天下,必然引起紛争。能承襲他人的修爲如此的捷徑,肯定會引得天下父子反目、兄弟成仇,爲兄不同意你如此做!”紫雲義正言辭道。
人性雖善、卻逃不過利益争奪,能走捷徑爲什麽不走捷徑?
人之常情,紫雲遊曆五年深有體會,極力反對。
“不行!世人如何那是世人的事,我隻需讓他們知道,流雲門爲仙家之首,此術一出,無人能及!我要流雲門名揚天下、受萬人敬仰膜拜!”
流雨心道:我想要與你一起登臨絕頂,笑傲衆仙,我要流雨和紫雲的名字流芳百世!你爲何不懂!
流雨情緒激烈,聽不進紫雲的任何一句勸。兩人争論了整整兩日,依然誰也說服不了誰。
房門敲響,南宮瑛推門而入,福身一禮後,送來兩碗參茶。
“師父,您與師伯已兩夜未合眼,喝杯參茶吧。”
“放着吧。”流雨被南宮瑛一句提醒,心中一驚,心疼那人居然勸着自己兩天兩夜也不知疲倦,口氣也跟着軟下來:“此術我隻琢磨出一半,還有諸多疏漏需慢慢斟酌填補。”妥協語氣甚微,卻已是十分難得。
紫雲當下一歎,端起參茶默默喝着。記載金丹傳承術的絹帛攤于金絲楠木桌上,讓擱下茶杯的南宮瑛不小心看了個清清楚楚。
小丫頭年方十歲,卻聰明伶俐,記憶傲人,雖然隻是不小心一眼瞥之,卻也當下将金丹傳承術記了個徹徹底底。
夜深人靜,明月當空,留仙島上枝影随風搖曳、暗香浮動。
南宮瑛與往常一樣,趁着月色正濃之時,于清靈石台上靜靜打坐吸收月之精華,唇中卻歎出一口氣。
“小小丫頭,正是無憂無慮的年紀,爲何竟似個大人似的歎氣?”低沉溫潤的男聲自身後響起,溫柔的語氣中帶着不自覺的憐愛。
“師伯。”南宮瑛起身,朝月色朦胧下緩步行來的那人拜了一禮,瞧見那人一身紫色深衣被月暈素裹,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微風浮起,撩起那人一片衣角,心下卻想,師伯當真是如明月般的人兒,心懷天下、溫柔又豁達。
看着他眼波溫柔,南宮瑛便吐露自己心底的擔憂:“師伯,金丹傳承術若傳開了,天下會否大亂?會否有很多無辜死傷?你……是否爲此擔憂阻撓?”
紫雲看着眼前皎月下那一枚比暖玉更瑩潤的稚嫩臉龐,不禁面露驚訝,歎道:“小小稚童都懂的道理,可惜……”他歎了口氣,語氣中甚是疲憊:“你師父卻不明白。”
紫雲心裏當真驚訝,稚齡少女,竟能懂他心中所想。他盯着眼前身量隻到自己腰際的小丫頭,不自覺地露出慈愛的笑容,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小姑娘心思單純,性格卻随了流雨一般愛恨分明、真情流露,當下牽起紫雲的手、揚起頭看他,一雙烏溜靈動的桃花眼内不時閃着晶亮的光彩,道:“師伯放心,瑛兒陪着師父一日,便會勸他一日。”
紫雲的大手被她小小的手牽着,心底湧起一抹不知名的溫暖,柔柔一笑,笑意直達眼底。
03
塵世繁華、春去秋來,一晃,便是八年光陰匆匆似水流。
紫雲八年間偶爾會去留仙島探望流雨和他的兩個徒兒,并試圖勸說于他,但是每次都不歡而散。
這日,紫雲收到流雨信件,說是金丹傳承術已完成,希望他回留仙島與之共同商議後續安排。
紫雲手握信函,眸中似憤怒又似無奈。深深一歎後,仍是禦劍飛往南海。他就知道,那人決定的事從不會輕易更改。
勸無可勸,他也必須要繼續勸下去。
當飛落至留仙島淺金的沙灘,紅衣男子駐立于一片金色之中,似乎等待已久。
紫雲甫一落地收劍,那人便立時撲進他的懷抱。師兄弟兩人雖相交多年,如此親昵行爲着實不多。此時流雨滿臉笑意,可見他有多欣喜、多高興。
“成了!成了!師兄,從此世人都将記得你我。”
紫雲無奈歎息,将他從懷裏輕輕推開道:“是記得你,不是我,不是你我。”
流雨一腔熱情被紫雲帶着濃濃失望的話語一瞬間撲滅,最開心的一刻變成最憤怒的一刻——他居然否認自己,否認與自己一起!
“你忘了你說過的話!”流雨怒極,表情猙獰起來。
“我說了什麽?”紫雲不解。
“你說過,無論何時何地,我們師兄弟永不分離,要将師門發揚光大!”
“我是說過,可是我并不贊同你現在做的事!你違背師父意願,創出如此逆世之術,怎還能稱得上名正言順将師門發揚光大?若真傳了出去,恐是辱了師門大義!”
“爲何!?我與你說了那麽多,你就是不肯聽我的!此舉卻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世人如何作爲,那是人心好惡之常态,怎能怪罪于我的頭上?!”
紫雲和他八年來不斷因此事争吵,不僅身累心更累,此時看着師弟近乎癫狂的神态,隻覺再也不想與之就此事争論。當下斷言道:“你若要将金丹傳承術傳揚天下,我這做師兄的攔不住你。但我從此不會再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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