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林顔久久地看着李文翰,卻又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話,他清楚陸廣潤的分手的原因,但是此刻,卻不應該由他說出口。
他認識陸廣潤多少年,就認識李文翰多少年,記憶裏這個少年一直是有點驕傲的,但是那也是因爲他的确足夠優秀。他對外人多少是有一點淡漠的,私下裏他們相處的時候,卻是格外的溫和,而這種溫和,在面對陸廣潤的時候,就變成了溫柔。
林顔一直以來其實并不看好這兩個少年的感情,因爲他們還太年輕,而橫亘在他們之間的問題還太多太多。但是,當這些問題真正出現的時候,他并沒有一丁點早知如此的快意,有的隻是對這兩個一起長大的少年的心疼。
可是以他的立場,他又沒辦法苛責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李文翰無疑是受傷的,可是陸廣潤的心底又何嘗會好過。他隻是做了一個抉擇,不管将來,這個抉擇他是否會後悔,作爲朋友,他也隻能尊重。
正說着,包廂門突然被敲響,服務員探頭進來看了一眼,朝着林顔笑了笑:“林先生,這位陸先生是找您的吧?”
林顔點頭,服務員向後退了一步,将一直站在身後的陸廣潤讓了出來。陸廣潤擡起頭,唇畔還挂着一丁點的笑容,朝着林顔打招呼,視線卻在觸及到李文翰的臉的時候定住,整個人僵直在原地,半晌,才啞着嗓子問道:“你,你怎麽回來了?”
服務員貼心地關了包廂的門,林顔歎了口氣起身,将一直愣在門口的陸廣潤拉了過來,按坐在一面單人沙發上,又看了看李文翰,低聲道:“有些話,你們應該說清楚的。”
陸廣潤看了看林顔,然後像鼓足勇氣一樣轉過視線,跟李文翰對視,李文翰倒是看起來面色平和,甚至還耐下心來給陸廣潤倒了杯水,平靜地說道:“說吧。”
“說什麽?”陸廣潤有些逃避似的又移開了視線,喝了一大口水。
李文翰直視他,說道:“當着我的面,當着林顔的面,重新跟我說一次,你要跟我分手。”
陸廣潤忍不住閉上了眼睛,許久,才低聲道:“文翰,對不起。”
李文翰發出一聲帶着嘲諷意味的冷哼,“陸廣潤,你我認識最少也有十年了,我以爲,你足夠清楚我是什麽樣的人。我千裏迢迢地回來,并不是想要你這一句對不起,也不是要尋死覓活來挽回你或者挽回這段你已經不再珍視的感情,我隻是想要親自,面對面的,聽你說上一句,我們分手吧。”
陸廣潤睜開眼睛,咬緊了自己的下唇,壓低了聲音道:“文翰,求你,别逼我。既然你知道,回不去了,又何必要逼我說出來呢,那又有什麽意義?”
“不,陸廣潤,這對我,很重要。”李文翰微微扯了扯唇角,面上看似帶了一丁點笑意,但是坐在不遠處椅子上的林顔卻覺得自己在他眼裏,看見了水光。李文翰擡起眼,微笑着看着陸廣潤,“隻有你親口對我說完,我才能真的确認,你跟我的這十年,我年少青春的美夢,到此,就終結了。”
陸廣潤忍不住擡起頭跟李文翰對視,他的雙眼通紅,眼淚抑制不住地向外滾,然後,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李文翰,我們分手吧。”
李文翰安靜地跟他對視,甚至還伸手替他抹了一把眼淚,在聽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才點了點頭,“好了,我知道了。”
陸廣潤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他看着自己面前這個一臉平靜的少年,這是他喜歡了這麽多年的人,他們年少相識,而後相知,懵懂之後确認彼此性向相戀,哪怕隔着寬闊的海峽,都沒能影響他們之間的感情,在這一刻,卻是終于要結束了。
而他的人生,他的未來,他曾經期許過的所有幸福,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而這一切,隻能歸根于他的脆弱,他的無能爲力,軟弱無能。他保護不了他的家庭,他家的公司,父母的心血,就隻能犧牲自己的愛情,犧牲自己的幸福。
他再也忍不住,擡起手捂住自己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他已經足夠狼狽了,隻能用這種辦法挽救他最後的尊嚴。
李文翰搖了搖頭,伸手抽了幾張餐巾紙,遞給陸廣潤,輕聲道:“你看看你,何必哭成這樣呢,明明是你要甩了我,現在這個樣子,我倒是成了負心漢了。”
陸廣潤接過他遞來的紙巾,胡亂的在臉上抹了一把,再次對上那雙通透的眼睛,突然覺得胸口難耐地痛了起來,他張了張嘴,聲音裏帶着一丁點的哽咽,終于還是開口道:“你,就沒有什麽再想問的嗎?”
李文翰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開口道:“你想讓我問什麽?問你爲什麽跟我分手,問你是不是有什麽苦衷?我收到你那條信息的時候的确是那麽想的,可是當我跋山涉水而歸,當我坐在這裏時隔138天再次見到你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我什麽都不想知道了。不管是什麽原因,不管你有怎樣的苦衷,你最終都還是決定放棄我,放棄我們的感情,那麽,作爲你曾經的愛人,我尊重你的選擇。我也希望,不管過了多久,也都能記得自己的選擇,不管你覺得如何的難過,如何的後悔,都要知道,這是你自己做的決定,在這之後,你再也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陸廣潤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文翰,在這一刻,他突然回過神來,他終于明白,現在不是他要跟李文翰分手的事情了,而是在他做了這個決定之後,哪怕現在他家的公司起死回生,他不用再爲之犧牲,他父母全都支持他的感情,他也再也得不到李文翰的原諒了。
他仰着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在桌子上,發出輕響。太難看了,他忍不住想。不過他們認識了這麽多年,什麽丢臉的事情都發生過了,他也不怕再丢臉這最後一次了。
陸廣潤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體,看着李文翰認真地說道:“不管怎麽說,都是我對不起你,是我背棄了我們的感情,以後,以後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盡管開口,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李文翰扭頭看了一眼林顔,朝他笑了一下,然後又看向陸廣潤,“我想我以後,沒有什麽需要你的地方,如果真的有,大概也是希望,你我之間,老死别相往來。至于現在,該說的都說過了,這頓飯是林顔給我接風的,我就不留你了。”
陸廣潤張了張嘴,他突然明白,從這一刻開始,李文翰的溫柔,再也不會給予他半分。他擡手擦幹了自己的臉,站起來,深深地看了李文翰一眼,“那我隻能希望你以後可以照顧好自己,希望你前途似錦,希望你再也不用遇見我這樣的廢物。”
李文翰朝他點了點頭,微笑道:“借你吉言。”
陸廣潤背轉過身體,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等他終于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轉過身,對着李文翰說道:“不管你信不信,你都是我此生,唯一的愛人。”
那又如何呢?你不是依舊放棄了我?李文翰有些冷漠地想道。卻隻是笑了笑,沒有說話。陸廣潤最後看了他一眼,拉開了包房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林顔看着包房門合上,忍不住在心底歎息,他伸手按了一下鈴,通知服務員上菜,而後轉向李文翰,低聲道:“先吃點東西吧。”
然後他才發現,剛剛還一臉平靜的李文翰,在這一刻,已然是淚流滿面。
林顔忍不住回想起來剛才陸廣潤的滿臉淚水,而李文翰一直是面色和緩,語氣平靜,仿佛他才是提分手的那一刻,直到現在,他才終于暴露出自己的一丁點難過。
林顔張了張嘴,覺得自己此刻或許應該說點什麽寬慰的話,可是看到一個這樣的李文翰,卻又覺得所有的話到了嘴邊都無從說起。而下一秒,李文翰已經拿起了桌上的紙巾,擦幹了自己的眼淚,除了微紅的眼睛,大概沒人能看得出來,這個人剛剛哭過。
李文翰朝着林顔眨了眨眼睛,笑道:“我知道你剛剛在絞盡腦汁地組織語言想要安慰我,不過你勸人的話,還是算了,我并不怎麽想聽見類似那種,你年紀還小,還會碰見更好的之類的話。你我都清楚,即使我碰見再好的,那個人都再也不是陪着我一起長大的那個了。你知道我的,道理我都知道,我知道人生就是如此,我知道感情十之*都不如意,我隻是在剛剛那一刻,他走出那扇門的時候,才仿佛突然感覺到,我真的,失去這個人了。
林顔,說起來你可能不敢相信,可是在剛剛的那一刻,我居然覺得,從此以後,即使我的人生絢爛非凡,又有什麽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