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将軍是一介武夫,對薛長纓文化素質上的虧欠讓他分外欣賞有才華的人,一聽是才女,他直拿眼橫屋脊六獸的薛長纓,意思是——好好跟人學學。
薛長纓一撇嘴,表示不屑。
人群中立刻有人議論開了,江南第一才女蘇月汐是京城上流娛樂圈新貴,大家都認識,她這個姐姐是誰,别人就不清楚了。有幾個去過雅集的知道有個蘇大小姐,但今晚并沒有見到鬼,所以也不确定粉衣姑娘說的是誰。
趙長月故作驚訝,“哦?月汐的才華我有所耳聞,那月汐的姐姐自然差不了,能成爲京城第一才子的義妹,文采想必是出類拔萃。”
一些趨炎附勢的狗腿聽出了趙長月的弦外之音,紛紛起哄要見識見識。賀夫人眉頭微皺,她從下人那裏聽說過蘇清音的“文采”,自然明白這是刁難。
關乎賀家的臉面,賀延庭明白在這個時候需要自己挺身而出維護這個妹妹,剛要推辭,蘇清音開口了:“長月姐姐,清音不才怎能和兄長相提并論,今夜有幸在薛将軍府上飲宴,見将軍神勇威武名不虛傳,心裏也有些小感想,将軍要是不嫌棄,清音說給大夥兒聽聽?”
蘇清音知道薛将軍文化水平不高,一番話說的很平易近人,薛将軍一聽便來了興緻,“好,小姑娘,你說說看!”
賀延庭和賀玉嫣知道蘇清音幾斤幾兩,這次宴會不同于雅集,大部分都是賀明光朝中同僚的家眷,蘇清音如此不知好歹,還不得把賀明光的臉丢到朝上?兩個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賀夫人擔心蘇清音被嘲笑,有些不安的握着她的手,向賀延庭使了個眼色。
蘇清音明白賀夫人的維護,反握了賀夫人的手,用眼神示意賀夫人放心後,站起身走到蘇月汐的身側笑親熱的将她摻起:“妹妹琴彈的好,還請妹妹幫姐姐彈一曲《高山流水》。”
蘇月汐一愣,不明白蘇清音說感想要她彈琴幹嘛,但有這麽多觀衆,她還是很願意表現一下的,也不推辭,随着蘇清音走到了宴會場地正中心。
賀延庭很詫異也很緊張,瞧蘇清音鎮定從容的氣勢,他居然有一絲他自己都沒發覺的期待。
蘇清音沖半空中漂浮的長舌婦使了個眼色,向薛長纓喊了一句:“薛小姐借劍一用!”
薛長纓一笑,解下腰間寶劍向蘇清音一扔,“拿去。”
蘇清音穩穩的接過寶劍一旋身,一聲清吟寶劍出鞘,她疊指彈了彈劍身,分量不輕不重正适合她現在這個小身闆用,“好劍!”
琴聲起,蘇清音做了個劍指,含胸轉腰舞起了劍。她舞的劍很特别,配合着高山流水的琴音,輕柔緩慢,不同于衆人所熟悉的劍舞。
起初,薛将軍并沒在意,隻當是小姑娘學人家練劍舞着玩兒,可看着看着神色便凝重了。
幾式下來,蘇清音的動作既細膩又舒展大方,既潇灑、飄逸、優美又不失沉穩,每個動作的手、眼、身、法、步的要求極高,這不單單是普通的劍舞,更像是精妙絕倫的劍法。
蘇清音邊舞劍邊默默的念叨:對不起了辛棄疾!要怪就怪自己晚生了一百年吧......
見時候差不多了,她随着劍式從口中吟出《破陣子》: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
手中翻了一個腕花,劍式加快,“沙場秋點兵。”
此刻蘇清音的身法在外行眼中也是觀賞性極強,她手中的劍尖向不遠處的燈籠一挑,長舌婦立刻會意在那燈籠上一吹,燈籠“噗”的滅了,衆人驚呼連連。一連幾招滅了好幾隻燈籠,蘇清音繼續吟道: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後名。”
最後手中劍一掃,三隻燈籠全滅,劍式一收,“可憐白發生。”
舞劍自帶特效的花式裝逼,讓蘇月汐被最後那一句的氣勢驚到停止了彈琴。
宴會一片沉寂。
蘇清音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氣,她現在的體格還太弱,才運動這麽一會兒就會累。
“好!”
薛将軍帶頭叫了好。
詞不矯情,簡單明了,其中殺敵報國、建立功名的壯懷讓薛定谔熱血沸騰,隻最後一句那壯志未酬的歎息何嘗不是他自己,天平盛世他自然高興,可心中依然牽挂那金戈鐵馬的日子,他不甘心就這麽老了,這首詞簡直說到他心縫兒裏了。
“清音姐姐,你這舞的是什麽劍?”薛長纓早就看出這是劍法的身段,原準備私下問,可最後一劍滅三燈的架勢,讓她實在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劍。”蘇清音裝逼的時候有點兒虧心,是不是特效太過了?
“好一個太極劍!”薛将軍再次帶頭鼓起了熊掌,沖薛長纓一扭頭,“長纓,沒事兒多跟人家清音學學。”
“女兒遵命!”薛長纓難得痛快的點了點頭。
還了劍,蘇清音向衆人道歉:“獻醜了。”随後便施施然回到了賀夫人的身旁,安安靜靜的坐下了。蘇清音給賀夫人長了臉,賀夫人很欣慰的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發熱,心裏着實的替她死去的娘高興。
不遠的薛長纓沖蘇清音使眼色——師傅,這就完了?你跟我借的東西用哪兒了?
蘇清音也跟薛長纓擠了擠眼——徒弟你就瞧好吧。
望着眼前言笑晏晏的蘇清音,賀延庭突然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蘇清音纖細瘦弱的腰身,潇灑的劍,大氣磅礴的詞,靈動的雙眼......這個人明明離他很近,可他卻覺得自己距她好遠。她沒有蘇月汐花容月貌,但骨子裏的氣質卻是那麽的不可替代,原本可能會是自己的妻子可突然又變成了幹妹妹,賀延庭覺得真的很夢幻。
“不愧是江南第一才女的姐姐,果然不差。”趙長月酸溜溜的說了句,狠狠的瞪了身旁粉衣姑娘一眼,因爲粉衣姑娘确定蘇清音是草包,她才想出這麽個招讓蘇清音出醜,可沒想到反倒成全了蘇清音,讓她大大的出了風頭。
粉衣姑娘知道趙長月不開心,也聽出了趙長月話裏有話,趕緊補救,“是啊,久聞月汐姑娘才藝雙絕,清音姐姐舞了劍,月汐妹妹能否一展舞姿讓衆姐妹開開眼?”
蘇月汐知道這兩位想給她一個機會,她客套了一番,“月汐那些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妹妹就不要推脫啦,江南第一才女的舞若是雕蟲小技,那清音姐姐舞的劍豈不時不足挂齒?”趙長月打趣着,裏外裏打蘇清音的臉。
蘇清音沒搭茬,眼中的笑意卻濃了幾分。
蘇月汐一看推辭不了,裝作爲難道:“盛情難卻,月汐便獻醜了,可有人願意爲月汐撫琴?”
這是個問題,蘇月汐總不能自己抱着琴邊彈邊跳,她還真沒飛天那個本事。衆人也犯了難,有幾個暗戀蘇月汐的小公子躍躍欲試,可琢磨了半天還是覺得自己那兩下子給唱作俱佳的蘇月汐伴奏不太夠格,一時間大家竟不約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賀延庭。
才子佳人,雖然很讓雙方粉絲嫉妒,但不失爲一個穩妥的方案。
“賀某就獻醜了。”四面八方彙聚的視線太灼熱,賀延庭想一個人靜靜都不行,頭一次這麽反感成爲焦點。
賀延庭人長的俊秀,行爲舉止也十分風雅,從起身到琴音響,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剛才想給蘇月汐伴奏的暗暗慶幸沒去獻醜,宴席上的雌性生物基本上被他勾了魂,眼不錯珠的瞧着他,生怕錯過了什麽細節。
薛将軍見賀延庭模樣品行在心裏暗暗豎大拇指,用眼一瞟自己閨女,見她也猴急猴急的看表演呢,這可給薛老爺子樂壞了——有戲!
薛長纓根本沒那心思,滿腦子都在想給蘇清音的那個東西,不知道她幹什麽用了。
蘇月汐的才藝不是蓋的,那确實是真本事,舞蹈底子厚,絕對的童子功。她剛會走,雲夫人就秉承着不能輸在起跑線上的宗旨,請了老師調教,基本上拿自個兒閨女當花魁養。所以大家隻看到了蘇月汐第一名的光環,卻不清楚那些痛苦寂寞的深夜。
賀延庭望着蘇月汐如蝴蝶般輕盈的身影,不知怎麽眼前總是會閃過蘇清音舞劍的英姿,琴音雖動聽,可總是透着一種心不在焉的感覺。此刻他和蘇月汐完全在兩個頻道上,隻不過恰好播放的是相同的内容。
作爲舞者,蘇月汐也感覺到了賀延庭異樣的情緒,正詫異,突然“刺啦”一聲,身體下方一片清涼。
琴音一崩,全場死一般寂靜。
蘇月汐納悶,很多公子紅着臉不敢看她,小姐們也低頭以手掩面,就連面對百萬大軍面不改色的薛将軍也老臉一紅扭臉看向别處。她的目光掃過蘇依依,蘇依依尴尬的指了指她身下,蘇月汐順着蘇依依的手向下一瞧,血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