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唐绫


甫進了書房,一股溫暖迎面而來,化開了霜雪墜落在肩膀上的冰涼。解開披風,她四處張望,不見一人,猶豫再三還是周圍搜尋了起來。除了前廳裏的擺設,隔着一面蘆葦簾牆,簾後是一排排線書竹簡,布置得古色古香。唐鈴好奇的拿起一本看,才忽然想起自己本是不識字的,摸着鼻子有些尴尬的放了回去。再往裏走,書墨的氣息愈加濃烈。

在屋子的最裏面,又是一個小廳,一個素色的身影背對着她坐在那兒,手裏握着一卷書,旁邊的小爐冒着袅袅水氣。

唐鈴的心砰砰的直跳,額頭上都冒了汗,一旁伺候的丫鬟看見了她,傾身行禮。

素衣公子緩緩回頭,陽光透過窗戶透入屋裏,柔和的顔色打在他英俊的側臉上,更映得他清潤如玉,在這甯靜如畫的畫面裏對她微微一笑。唐鈴心頭一動,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手指情不自禁地揪住手裏抱着的披風,半天才強作鎮定地邁步上前。素衣公子放下書,含笑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唐鈴才在他對面的位置拘謹地坐下。

素衣公子不過一個手勢,那個丫鬟似乎讀懂了般,垂着頭退到了一邊。

一時無話。

“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她點點頭,不說話,視線落在桌沿。

“那一日,多謝姑娘舍身相救。”

唐鈴有些晃神,他果真是記不得她,記不得那個被推倒在地的小乞丐了,她抿着唇,輕輕搖頭。

“那隻是情急使然……不必言謝。”

素衣公子擺擺手,拂袖給她斟了一杯溫水推到她面前,“姑娘心善,但姑娘可知,淬心針是最陰險的暗器,針細如毛,打入人體便頃刻随着内功運行行走刺穿經脈,若非姑娘不通武藝,那幾根細針便會要了姑娘的命。”

唐鈴微驚。

“劉延钊沒能救回來。”他眼神隐約地落寞了起來,卻又很快的恢複,溫玉般的面容上又帶上了淺笑,似有自嘲之意,“所以姑娘是真真地救了我一命,若是中了淬心針的人是我,隻怕我便與劉兄黃泉同路了。”

唐鈴不懂内裏的要害,當時确實不過是情急使然,在素衣公子出現的瞬間她就已經認出了他便是那日在大街上給受傷的她上藥的年輕公子,她看着黑衣人狠辣的動作朝着素衣公子的要害打去,莫名的勇氣從心而生,身體已經不受控制,隻能按着本能朝他撲了過去,那時候除了疼痛就再也沒有什麽感覺,内心隻有一個想法——他不能死。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有這樣的沖動,身随意動,她無法解釋。

放在桌上的手五指微微收緊。

“我欠了姑娘一條命。”

她擡眼看他,隻覺得在他笑容中,如沐春風。

他在她的目光中回視她,他眼神沉穩,似乎與生俱來的溫和如泉水般透徹,唐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敢再看。

“我叫安唯承。”

素衣公子忽然将話題轉了個方向,唐鈴想了想。

“安公子好。”

似乎沒料到唐鈴會這麽回答,安唯承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來。執起溫在小爐上的陶壺,将桌上的青花瓷壺斟滿,他動作并不快,目光專注,仿佛很是享受将水注入壺裏的過程,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家之風。唐鈴從沒見過這世上有誰,能将這麽簡單的動作做得如此優雅好看的,不禁看得有些癡了。安唯承擡眸,唐鈴吓得連忙垂下眼,将面前的杯子拿起來就往嘴邊送。

“那水涼,來嘗嘗這個吧。”

安唯承重新給她斟了一杯,唐鈴木木的,趁着氤氲的熱氣透過水光看他,總覺得自己的心比平日裏跳得快多了。

不過是白水,可入口卻有着一種說不出來的清新。

“這是今晨的新雪。”

仿佛曉得唐鈴心中所想,安唯承主動解釋。

“謝謝……”

唐鈴握着杯子,無頭無腦的又說了一遍謝謝。

她鼓起勇氣,終于正視安唯承。

“謝謝安公子安夫人的照顧,這些天麻煩你們了……如今我已經可以下地了,我想……明日就離開。”

對唐鈴突然的請辭,安唯承并不意外,他笑。

“自然可以,不過姑娘可是已有去處?抑或是已經有了往後的打算?還是你家人從前已經爲你訂下了親事?”

唐鈴臉色忽紅忽白的,咬着唇搖頭。

安唯承收了笑意,臉色嚴肅:“那麽我們如何能讓你走?你既無處可去,也無日後的打算,更是沒有可以照顧你的人。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是我就這麽讓你走了,那麽姑娘便是陷我于不義之地。”

“我……”

唐鈴慘白着一張臉,不知所措。

“如姑娘有處可去,我自然不會阻攔,可姑娘已無處可去,何不留在府裏?家母疼惜姑娘,也是喜愛姑娘的,若是留在府裏家母自當待姑娘如親女,家父與我,也自然是将姑娘當做一家人的。”

“這恩情……不必如此相報……”

“這與恩情無關。”

“姑娘孤身一人,出了府能碰見了一個實在的男子婚嫁自然是好的,若是遇見了心懷不軌的人……讓我如何安心。”

“我明白,隻是……”

當現實被血淋淋的指出,那黑暗日子裏發生的事情讓唐鈴不禁打了個寒顫,無處可安,無路可走,無家可歸,無人可說……

她猛地擡頭,他目光沉穩地看着她,那麽的鄭重,輕蹙着的眉頭帶着明顯的擔憂。那一刻,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唐鈴的心上敲了一下,有些發麻的疼,又像是有一座城池在内心裏傾覆,墜落的砂石引動着她無法控制的心跳。

她不确定是不是因爲他眼神裏對她流露的情緒,是開始眷戀被人照顧的感覺,還是因爲自己這些天被安府的錦衣玉食迷了眼睛,又抑或是自己實在是太想要有一個安穩的地方容身,總而言之,她就那麽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睛,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他忽的一笑。

唐鈴不知道傾國傾城這個詞語用在面前這個男人身上究竟對不對,她覺得此刻他的笑容已經不隻是溫暖了她冰冷的歲月,而是将她内心的高牆一面一面地粉碎,露出了藏在裏面的、柔弱的自己。

眼圈熱熱的,她側過頭去揩了揩眼角的濕潤,複又回頭。

“公子,我姓唐。”

“既母親想收你做義女,便喚我一聲大哥吧。”

大哥?

有什麽忽然在腦海裏浮現,可轉念一想,自己與眼前這男子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也不曾奢望什麽,抿着唇半響,輕聲喊他“大哥”。

安唯承滿意的笑笑。

“可有名?”

她想了想,那些過去的片段在腦海裏浮現,可除了奶奶的存在溫暖着自己外,那些冰冷的不堪的……她不願再想。既是決定了留下,便以全新的自己留下吧,過去沉浸黑暗的、痛苦的唐鈴,就讓她停留在那個破廟裏吧。

于是輕輕搖頭,捋在一側的長發順着她的動作擺動,黝黑的發在光線下暈染了珍珠般的光澤,柔順如緞,顯得格外亮眼。

安唯承見了,靈光一現,不禁贊道:“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羅绡與纨绮……若不嫌棄,往後便喚你阿绫可好?”

阿鈴?

她心一跳。

安唯承忽然起身,大步走到書案前,揮筆寫下一個“绫”字,指給她看。

“绫羅綢緞的绫,可好?”

感覺就好像是命中注定了一般,鈴與绫……她不再多想,用力地點頭。

安唯承遣了丫鬟去通知安夫人,待雪停了,親自帶了唐鈴去安夫人的院子,他走在前面,腳印印在雪地上,唐鈴垂着頭走在後面,步子難免地踩在了他的腳印子上,待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怔了怔,随後的腳步一個個地、踩上他走過的地方。

這時陽光正好,她看着他寬闊的背影,素來冷淡的臉上漾起了不自覺的淺笑,慵懶的冬日仿佛也柔軟的冰冷的心,爲此灌入一注暖流。

才到了安夫人院子前,兩人就被安夫人的丫鬟引了入屋,才入了屋就聽見安夫人溫柔和煦的聲音在吩咐着:

“……将閑梨居收拾了,往後那邊是绫姑娘的住處,還有明天讓牙婆到府裏一趟,姑娘身邊的丫鬟隻有若蘭一個是不夠的,貼身伺候的就從我這邊挑兩個穩重些的,再讓牙婆尋幾個年紀小、性子開朗些的,姑娘寡言,身邊怎的也得熱鬧些……還有一會從我庫房裏将上個月新置的幾張料子送到繡娘那兒,給姑娘做幾件時興的衣裳。”

在外頭聽着安夫人井井有條的安排着自己的事情,唐鈴心頭一暖,忽然對往後的日子有了些許期待。

“承兒绫兒,怎麽還不進來?”

安夫人早就聽見了外頭的動靜,見兩人久久不進屋,不禁笑了起來,見了打扮過後的唐绫,心裏更是喜歡得不得了,拉着唐绫坐在自己身邊,細細地問她身子可是好了?又問她可還有不舒服?唐绫哪見過這般陣仗,隻好垂着頭一一答應。

見她害羞,安夫人也不再多言,将腕上一隻水頭極好的玉镯子套到了唐绫手上,唐绫吃了一驚就要脫下來,卻被安夫人按住。

“往後便盡把安府當做自己家,可不許再客氣了。”

她求助地看向安唯承,卻見安唯承朝着自己點頭,便抿出一個極淺微笑。

“謝謝安夫人。”

“還叫安夫人?該改口了。”

唐绫愣住,定睛看着安夫人,安夫人娴靜柔美,自有一股優雅的氣度,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娘的模樣,但此刻安夫人的容貌與“娘”開始重合,她有些恍惚、有些茫然,内心的一處仿佛被打開了一角,那溫暖的泉汩汩滲入,溫了那胸口的寒。

她微紅着臉,小聲地喚了一聲娘,惹得安夫人分外開懷,将她摟到了懷裏。

她靠在安夫人懷裏,看着她繡着雲紋的衣領,又看了看坐在那邊安靜地看着她們兩人、笑意溫和的安唯承,而後閉上了眼睛。

安夫人當日便安排了唐绫認親,那也是唐绫第一次見安唯承的父親,安大人乃朝廷四品侍郎,卻并沒有官場氣,渾身散發着文人的儒雅,子如父,想必安唯承一身的氣質也是受了父親的影響,同樣那麽溫和親切,對唐绫也是真心相待,不曾因爲她的出生而看輕她半分。她覺得,這一定是上天賜給她最大的福氣,她父母早亡,從未感受過雙親的疼愛,而自從入了安府後,無論是安夫人還是安大人,兩人對她可謂是無微不至,滿足了她對父母的一切期待,讓從未感受過雙親疼愛的她終于得到了從小就向往的無微不至。

唯一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安唯承。

她以爲安唯承這樣的家世人品必然是早已娶妻、幸福美滿的,可在府裏生活了好些日子都不曾聽說過他的妻子,後來才從安夫人口中得知,早在兩年前安唯承便已迎娶了青梅竹馬的表妹爲妻。婚後兩人琴瑟和鳴相敬如賓,被傳爲一時的佳話,婚後次年妻子便替他生下長子安展卓,隻可惜她在生育的時候傷了身子,盡管安唯承爲她尋遍名醫最終也還是回天乏術,在春天的時候終究沒有熬過去,撒手離世。安唯承對亡妻情深意重,決意爲妻子守約三年,從此素衣。

聞言,唐绫也唯有一聲歎息。

随後的日子唐绫過得也算充實,早晨去安夫人屋裏陪她說說話,午後到嬷嬷那兒學習規矩,到了晚上安氏父子回府便在主屋裏用飯。她依舊寡言,卻不得否認這種平靜又簡單的生活給她帶來了從未有過的安甯感。

這般安穩、平靜、簡單的日子,此後,再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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