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别去


這一夜,在閑梨居的唐绫思慮過重,輾轉反側久不能眠,而在歸雲酒館後頭小院子裏,司空破則是滿心即将要看見心上人的激動與亢奮。自從接到了護送安氏南下的任務後他就一直很興奮,也不知道三年前那個頭發很好看的姑娘現在究竟長成了什麽模樣?翌日清晨他從沒有過的起了個大早,裝模作樣地梳洗了一番,見天色還是暗沉沉的,隻好坐在天井那兒癡癡地看着天空從深藍轉淺。早起的司空曉看了他這服癡傻的模樣,忍不住狠狠的敲了他一記,司空破竟也不生氣,反而嘿嘿的傻笑,惹來司空曉好一頓白眼。

好不容易終于等到了天明,他靈巧地翻了個身跳了起來,整了整額頭上束發的額帶,擡頭挺胸大搖大擺地領着幾個布衣打扮的人徑直出了門。

一路趕到安府側門,雖然已是三年未見,可司空破還是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駿馬邊上的唐绫。

她正手執缰繩回頭跟管家模樣的人在說什麽,她的側臉不像普通女子那麽圓潤可愛,而是帶了些飒爽英姿,黝黑的長發垂下來,擋住了她的模樣,可在司空破看來那就已經美得讓他移不開目光,一時間心髒砰砰地直跳。

這邊唐绫才剛交待了一些瑣事,安氏夫婦就被安唯承攙扶着走出了側門,她眼神在安唯承身上飛快掃過,又迅速低下了頭。

不過匆匆一瞥,她卻習慣性地去記住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她的小動作被安唯承盡收眼底,他并不言語,保持着往常帶着幾分溫和笑意的表情,扶着雙親上了馬車,細細地叮囑了幾句,這才朝着那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绫、雙手捧心的司空破招了招手。

本着愛屋及烏的想法,司空破當然不會也不敢怠慢了安唯承,狗腿地小跑上去,安氏夫婦被司空破一臉燦爛的表情看得滿臉驚訝,安唯承卻似是已經見怪不怪的道:“爹娘,這位就是司空公子。”

安敏恤按捺住心裏的驚異,點點頭,“這一路上就拜托司空公子了。”

活這麽大,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稱呼司空破爲公子,司空破頓時心裏滿滿的都是膨脹感,嘿嘿地笑了兩聲,拍着胸口保證:“伯父不必這麽客氣,叫我司空就行。我與安公子也認識好幾年了,他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我一定平平安安毫發無傷的把二老跟姑娘送到江南的!”

這豪言又把安夫人吓了一跳,自小出自書香世家、又是嬌貴着長大的她何曾見過有人這麽粗魯,才第一次見面就稱呼得如此親密。更何況,她可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又多了一個兒子。想着想着,更覺得心中對此人不滿,可又不好說些什麽,隻好扯了扯安敏恤的袖子,禮貌地笑笑,側過了頭去。

安敏恤心知妻子所想,也隻好笑道:“司空公子辛苦了。”

司空破見二人對他客氣中帶着尴尬,這才緩過神來自己剛才說的都是些什麽話,頓時臉上通紅,“不辛苦不辛苦!”他一邊說一邊向安唯承求救,卻見安唯承不知什麽時候走向了站在那邊的唐绫。

“這一路上你需多加小心。”

正恍惚的唐绫聽見了聲音,倏地擡起頭,竟見安唯承站在了自己面前,他背光而立,還是那雙内斂深沉的眉眼,似是帶着幾分笑意的唇角,色彩寡淡的服飾在晨光的映照下籠上了一層暖暖的光暈。

隻覺時景瞬移,在這一刻她仿佛看着的是當年那個在街道上扶起小乞丐溫和詢問、又給那小乞丐細細上藥的年輕公子。

她呆愣着看着他,幾乎失了神。

他如墨的眼睛裏仿佛墜入了星光,似乎浮蕩着什麽情緒,卻又似隻是安靜地、沉穩地看着她,僅此而已。

唐绫胸口鈍痛,沉默着點頭。

“那位司空公子,雖是性子跳脫了些,可人總是機靈的,一路上若是有什麽事情你大可與他商量。”他一邊說,一邊朝着司空破的方向指了指,“你性子雖沉靜卻不沉穩,到了外頭切記莫要強出頭,有什麽事情就讓司空破去解決,你隻照顧好爹娘與自己便好,知道了嗎。”

順着安唯承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唐绫不曾多加注意,而複又看向了他,不再躲閃,眼神中充滿了迷惑與幾分隐藏得幾乎看不見的愛戀。

自昨日一說,她竟是迷茫了起來,她時而覺得安唯承說的大約是對的,她對他不過隻是因爲自己這些年來一直盤恒不去的念想,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是真的心雖他而動、因他而跳。真真假假,她難以理清。她不明白也不懂,她隻知道這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或許到了江南她會随着安夫人的意思嫁了誰人,也或許她會在江南遇見另外一個人,一個也能讓她心跳讓她喜愛的男子,然後她大約就會忘了他……

想到這裏,她眼睛竟有些濕潤了起來。她連忙垂下頭,掩飾去所有的情緒。

見她如此,安唯承心裏也有些難過,并不是因爲愛情。這幾年他可以說是看着唐绫逐漸成長的,就像是親兄妹一般,若不是那日在書房裏察覺到了唐绫的情緒不對勁,隻怕他也不會發現她這細小的心思。若是他心裏沒人,或許他會全了她的心願,可他心裏滿滿都是亡妻的影子,又怎能……

一時兩人竟是無言相對。

他歎了一口氣,如幾年前那樣輕輕地撫了撫她的發頂。

“你已經長大了,要好好照顧自己,大哥會給你寫信的。”

話聲剛落,才發現唐绫是不識字的。正要說些什麽,唐绫卻搖搖頭。

“大哥在泰安也要照顧好自己,我不知道爲什麽我們要如此着急的離開,但是隻要是大哥的決定,我都會遵循的。”她頓了頓,苦笑:“隻恨我不識字,待到了江南我會念書識字,所以大哥,請你一定要給我寫信。”

她擡起眼看他,日光有些耀眼,灑落在她的眼瞳中,盈着隐約的水光,閃閃發亮。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可到了分别的這一刻,竟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了。眼見着那邊若蘭已經抱着安展卓出了側門,唐绫連忙别過頭去揩了揩眼角。

“爹爹!”安展卓從若蘭懷裏跳下,邁着小短腿飛快地朝着父親跑來,緊緊地抱住安唯承的腿,“卓兒要爹爹抱!”

安唯承輕笑,傾身将兒子抱起,捏他的小鼻子,“都四歲了還要跟爹撒嬌。”

安展卓才不管自己多少年歲,隻管埋頭在父親肩膀哼哼:“爹爹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去外祖家嗎?”

“爹爹在泰安還有事情要做,等爹爹将事情都處理了就到江南去接卓兒回家。”安唯承疼寵地在兒子額頭落下輕吻,又扶住他的肩膀,認真道:“還記得爹爹與你說過的話嗎?”

安展卓用力的點頭,朗聲背道:

“仁慈隐恻,造次弗離;節義廉退,颠沛匪虧。性靜情逸,心動神疲;守真志滿,逐物意移。”

安唯承點點頭,望向遠處,“我大夏河山壯闊,爹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足迹天下,這也是你娘的心願。”

看見父親一臉正色,安展卓小臉也一臉鄭重,鼓着嘴巴應了。

安唯承笑了笑,将一把木質刀鞘的匕首放到安展卓稚嫩的小手上。

“這是你一位世叔贈予你的,原本思及你年幼便一直替你收着,如今你也長大了,這匕首也該給你了。”

安展卓似懂非懂地看着刀鞘上“般章”二字。

“此刃鋒利,切不可随意出鞘,傷了自己,知道嗎?”

“知道了,爹爹。”安展卓收起匕首,親了安唯承一口,“爹爹,你一定要快點來找我!”

臨别的不舍在時間的流逝中越走越快,安唯承用力地抱了兒子一下,仿佛決定了什麽似的,将依依不舍的安展卓交給了唐绫,接過安展卓的時候安唯承與她靠得很近,就像是将她也籠在自己身邊似的,她幾乎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她的手指微微收攏,卻隻抓住了他的袖子。安唯承怔住,卻并沒有扯回袖子,隻是安靜地看着她,半響才道:

“時候不早了,該啓程了。”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大哥,保重。”

若蘭帶着安展卓上了安氏夫婦的馬車,唐绫與司空破分别策馬而行,車輪骨碌碌的聲響仿若離别的聲音,唐绫隐忍許久,終于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

那人站在原處看着他們離開的方向,如初見時候的一身寡淡素衣,陽光灑落在他的身上,溫暖得就如同他的性子一般,分明已經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可唐绫卻覺得他在笑,溫泉流淌般地微笑,帶着幾分書卷的味道,挺直的腰背又無不在提醒着,他是一位軍人。

所有的怪怨到了這一刻已經不再重要,她隻想再看看、再看看他。

她一路不停地回頭,不停地想要再看看他,直到那人影再也無法看見……

“姑娘你别哭呀,總會回家的!”

陌生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唐绫這才回過神來,摸了摸臉,竟是不知什麽時候落了淚。

司空破着急的在袖子裏掏手帕,好不容易掏出來一看皺巴巴的一塊,他紅着臉趕緊又塞了回去,再看的時候,唐绫臉上的淚痕已經被風吹幹了,他幹笑着安慰道:“唐姑娘你放心,這一路上我會好好照顧你……們的!等安大哥把泰安的事情解決了,肯定會親自到江南接你們回來的!”

唐绫終于正眼看了這黃衣少年一眼,微微點頭,擡頭看向湛藍的天際。

是啊,總有一天,她是要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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