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夫人給自己安排的房間時候,屋内透着微微的亮光,唐绫滿是心事,自顧自地走了進去,沉默地在桌前坐下,腦海裏浮現的時而是安唯承在法場上看她的最後一眼,時而是今日安夫人滿臉淚痕的模樣,時而又是安敏恤不許她胡鬧時紅着的眼眶……此刻她心裏就算是再想去爲安唯承報仇,也無能爲力。
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就在此時,一杯冉着熱氣的茶水擺到了她手邊,她微微愣住,順着那隻手擡頭看去。
熟悉的臉、熟悉的眼神、熟悉的埋怨,不是若蘭又是誰呢?
唐绫大爲驚訝,有些難以置信。
照理說若蘭也不該回到江南來,再過幾個月她就要嫁給她的表兄了,怎麽又跑到江南來了?
“看什麽看!”若蘭一個跺腳,又把茶杯往她手裏推了推,“喝茶啦!雖然開春了,可是天氣還涼着呢,也不知道照顧自己,等再過幾個月我出嫁了,看誰還能像我一樣照顧你!”
唐绫唇角微動,順從地将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
“你……”
“你什麽你!那天是誰把我一個人扔下的!你都不知道、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若蘭一股腦的說着,說着說着,眼淚救忍不住掉了下來,“我後來看見通緝的告示才知道你是想要去帶公子回家,我想着事成後你一定會回家的,才求了娘親讓我到江南來……我、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沒有弄丢我給你做的發帶……”
若蘭說得倔強,可字字句句都是無盡的關切,她的哭泣讓唐绫手足無措,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若蘭倒是自己從袖子裏抽出手帕,在臉上擦了一把。
“我當日隻是不想連累你。”
若蘭一邊擦臉一邊抽抽着,哼了一聲,“知道啦!”
唐绫極輕地笑了笑,她知道若蘭從來都不會生自己的氣的,她總是這樣氣鼓鼓的埋怨她,可在她的事情上卻無比用心,這麽多年了若蘭如何待她她怎麽會不知道呢?在她埋怨的話語裏,句句都是打自心底裏的倦倦之意。
夜逐漸深了,前院小花園裏的老樹下坐了一個人,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她靜靜地坐着,不時地小抿一口酒壺中的酒,目光看着遠方的一點,似乎在看着那處,又好像是透過那一處,在看着更遙遠的地方。
她心裏異常紛亂,理智告訴她必須要留下,大哥已去,她要代替大哥照顧爹娘,可又有另外一把聲音拉扯着她,讓她去給他報仇。
今天之前,她沒有過報仇的想法,雖然她掩飾得非常好,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都會因爲思念與傷痛而輾轉難眠,她就像被浸在了一個叫做“悲傷”的大缸子裏,什麽都不願意去想,不願意去看。而今天,她才猛然地睜開了眼睛,用眼睛去看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一切,她心痛難擋,而能夠抑制自己疼痛的方法,就是報仇。
那個彎弓射箭的男人、那個叫穆追的男人,他的模樣深深地烙印在她心中,深入骨髓的恨讓她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就連握着酒壺的手指骨因用力而發白,她也沒有發覺。
她就這麽胡思亂想着,就連有人走近了都沒有察覺到。
“怎麽不睡覺?”
她驟然回神,隻見裴海披了鬥篷,背着光站在自己面前。
她依舊沉默,垂下眼眸,裴海倒是不在意她的冷淡,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酒壺,解開鬥篷不請自來地在她身邊坐下,順勢将鬥篷披到了她的肩膀上。
“喝酒怎麽也不叫上我?是嫌我話多嗎?”
她沒有答話,盯着手裏的酒壺,半響又突然開口。
“你明天就走了?”
“是啊,天亮就走。”裴海懶洋洋地雙手疊在腦後、靠在樹幹上,舒适地閉上眼睛,“你記得要想你裴哥哥啊,也不枉我千裏迢迢的将你送回來。”
唐绫側目看他許久,仿佛要将他這懶散的模樣看個透徹似的。
“謝謝。”
裴海展顔一笑,單單睜開一隻眼睛,“你若真是要謝謝我啊,就好好的留在江南侍奉伯父伯母,然後找個好人家把自己嫁了吧,找個就在江南的,不要離開這裏太遠,這樣一來好照看伯父伯母,二來若是我回來了也能看看你。”
“……”
這麽多天了,唐绫也總算是适應了裴海說來就來的不正經,面對這樣的裴海唯一的方法就是不理他,于是她又緩緩地垂下了目光。
見唐绫不理自己,裴海連忙撐着地坐直身子,雙眼睜大,“别拿我話當耳邊風啊,其實這麽長時間了,雖然我沒說,但我是真的将你當做妹妹看待了,我家裏我是最小的,一直沒體驗過當哥哥的感覺,我知道你是個獨立的姑娘,什麽事情都能夠自己解決,可我卻總是想将你護起來。”
“如果你願意,我……”我,如何?
裴海自己都愣住了,他到底在說些什麽呢!
他的話隻說了一半,唐绫等了一會兒也沒聽他繼續說下去,輕輕瞥他一眼。
對于唐绫偶爾的遲鈍,裴海總是無法習慣下來,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算了算了。”反正他那句話本就是脫口而出的,他哪裏有像安大哥那樣的福氣,讓她甘願做自己的妹妹呢?
“你呀,說你傻你有時候敏銳得讓人驚訝,說你聰明嘛,有時候又傻得讓人不知道該如何說你。”
唐绫不明所以,喝了酒的人是她,怎麽他說起話來比她更像是喝過酒了的模樣。
裴海又生氣又好笑,複又重新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假寐。
此刻微風輕拂,江南初春的夜晚仍舊是冷的,唐绫忍不住稍稍拉緊了身上的鬥篷,鬥篷上隐隐約約有着陌生的氣息,她猛地回神,才醒悟過來這是裴海方才脫下的鬥篷,指尖微動想要扯開鬥篷,可最終還是停下了動作。
一直以來她好像都在拒絕着所有人的好意,拒絕向所有人打開心扉,那麽如今是不是可以試着,像普通人一樣,去接受别人的好?
她借着月色去看裴海,他就好像真的睡着了似的靠在那裏,沒有任何防備的模樣讓他看起來就像不谙世事的少年,他的睫毛出奇的長,在月色映照下落下了淺淺的陰影。
她突然抿唇笑笑,剛才他沒有說完的話被她假裝懵懂的略了過去,其實她又怎麽會沒聽出來他話語中的意思呢?
可是她這一輩子,隻要安唯承一個大哥。
一個大哥,就夠了。
想到這裏,她舉起酒壺想再喝一口,才發現酒壺已經空了。
她淺淺地歎息,自顧自道:“我很想給大哥報仇,很想很想,可是此時此刻我無法離開。”
裴海再次睜開眼睛,眼中并無睡意,清澈如黑夜中靜谧流淌的湖水。
她突然側過身來,幹脆面對裴海,“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她認真的模樣讓裴海不得不坐直身子。
“你說。”
“請你一定要手刃穆追,以祭大哥在天之靈。”
月恰逢傾斜到了某個地方,幽幽的顔色打落在她的面容上,認真而堅定,這樣的她好像又讓他心疼了。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手刃穆追的。”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着,慢慢地閉上雙眼,似是醉了,無意識地移動着身體尋到最舒适的方式斜靠在樹幹上。兩人靠的很近,她身上的鬥篷在她不經意的動作間搭到了他的左腳邊,蓋在了他的腳上,帶着些許溫度的暖從鬥篷的一角傳到裴海身上,他臉刷的紅了。
他紅着臉想要去拉開鬥篷,可手在碰到鬥篷之後,突然又有些舍不得拉開了。
他面紅耳赤地看她,月色之下她的容貌柔和了許多,不如她平日睜着眼睛的時候那般英氣,反倒是柔柔順順的模樣,烏黑如墨的長發随意地束在腦後,就像她在泰安時候的樣子,隻是赫紅色的衣裳給她添了幾分女性的妩媚,襯着他深藍色的鬥篷,出奇的和諧。
看着看着,他竟出了神。
久久、久久,仿佛都要靜止了時光。
她突然睜開了眼睛,如墜星子的眼眸平靜地對上了他的目光。
裴海吓得六神無主眼睛都不知道該往那裏擺,就在他糾結的時候,她突然出聲。
“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到什麽地方?大哥那麽善良的人,是不是會到一個四季如春,沒有紛争,也沒有憎恨的地方呢?”
裴海愣了愣,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好像并沒有打算聽他的回答,繼續道:“一定是的,大哥那麽好,對誰都那麽好,可是爲什麽在我的夢裏我總是看不清楚他的模樣,是他讨厭我了嗎?”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中淨是脆弱,“我好怕,怕自己會慢慢地忘記他的模樣,到最後,徹底忘記了他……我不想忘記他啊……”
她是真的醉了。
如果不是醉了,她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語,也不可能這麽多話,更不可能對他露出這種、帶着幾分怯弱的表情。
裴海心中歎息,看着她又緩緩地閉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能說些什麽,即便是說了明日一早她也不會記得的,于是他就這樣守在她身邊,直到她呼吸均勻才松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來,俯身将她橫抱而起。
這不是他第一次與她有這樣的接觸,卻是他第一次紅了臉。
她屬于身段非常修長的女子,幾乎能與楊雲昭同高,但她也很輕,輕得讓人心疼。
他抱着她,一步步地往她房間走去,一路上有風襲來,他便側身去給她擋,一路緩行,短短的距離竟走了半盞茶的時間。他終于将她放在床上,房間裏沒有點燈,但他仍舊能清楚的看見她此刻的面容,就連沉睡,她竟也是皺着眉的。
裴海有些不樂意了,伸手去摸了摸她的眉心,不過指尖微觸,便又像是被電擊了一般迅速地收了回去。
他使勁的晃了晃腦袋,替她拉好被子,狼狽地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