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母子


張大人見着屍體,被吓得不輕,衆衙役的面色也都不大好看。

那秦貨郎知曉母親的屍體已然被人尋了出來,驚得許久不曾說出話來。自他爹在他幼年去世後,他母親也不會侍弄花草,家中的營生漸漸的便丢了,待到他長大,也不擅此道,他爹的舊業也就從來沒有再拾起來過,那火窯,也無甚用處,本不是爲了燒瓷砌的。于是,這麽些年來,他家的火窯也就一直封着,沒有再燒熱過。

他娘倒是曾經喊他繼承了父親的手藝,好不好暫且不論,哪一年若是能有幸在選貢時,入了圍,那就是一樁揚名的好事,将來還怕沒有好的收成?

這話沒錯,他也聽進了耳朵裏,然而他年歲越長,就越覺得母親的話不中聽。

他方一露出不願意聽的模樣來,她便氣惱,揚手擰他腰間軟肉,用力地幾乎像是要将那塊肉給擰下來。他小時候,她這般待他也就罷了,而今他都生得比她高上許多,她卻還是這幅樣子,他便覺得自己着實再也受不住。

可每一回,她氣過了,就又好言好語地來同他賠好話,摟了他的肩頭嗚嗚的哭,說自己命苦,日子苦,活着心累。

他也知道她孤兒寡母養大自己不易,但她回回這樣,動不動就發作,發作完了又覺得她自個兒委屈。這日子反反複複、沒完沒了地折騰。

那一日他要出門去,便趁着夕陽暮色梳洗了一番,換了身幹淨的新衣要往外頭去。

出了門。他走到院子裏,他娘正在收衣裳,見狀便随口問,剛用了飯這是要做什麽去。

他聽見她問話就不由自主地會哆嗦。好容易挺直了腰杆在稀薄的天光底下站定了,轉頭看着她應了聲,同人吃酒去。

他娘聞言,将手裏的衣裳大力往地上一掼。張嘴就罵:“吃酒?同誰吃酒?”

“說了你也不知是哪個。”他煩她追根究底地問,敷衍着拔腳就要走,卻不防被他娘給拽住胳膊往後一拖,差點摔倒。他亦氣上心頭,又想着喊得大聲了叫鄰人聽見看笑話,隻得壓抑着怒氣同她分辯,“不過就是吃酒,娘你管這麽多作甚?”

她聽了臉色漲得通紅。忽然問:“是不是想着要偷偷去見那吳老三家的臭丫頭?”聲音漸漸跟着拔高了些。

他便急急忙忙去捂她的嘴,放低了聲音說:“娘你胡說八道什麽呢!”

可他心裏卻虛得慌。

他就是想去見吳老三的閨女的。

吳二姐今年剛十六,那身段一天天就跟柳條似的往上抽,越發苗條起來,人也長得好看,抿着嘴一笑,那花叢間飛舞的蝴蝶都能被勾過去。

他也到年歲要娶妻了。

他娘能攔他一日。還能攔一年兩年十年不成?

争執了兩句,母子倆拖拖拉拉又進了屋子,她仍拽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他就惱得愈發厲害起來。

一個嘴裏喊着你敢去我就不活了,一個喊着不活了你就去死,吵得極厲害。

秦貨郎就是鬧不明白,他娘這是爲什麽?吳老三家的閨女哪不好?到底是哪不好呀?偏偏他每回問,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反正就是不樂意這事。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些令自己面紅激動又難堪痛苦的事來,猛然一推她。随手揀起桌上的燭台。就朝着她砸了下去。

那尖尖的一端,不偏不倚插進了她心窩子裏。

她“啊——”地叫了聲,躺在地上艱難地擡擡胳膊,很快就因爲失血跟疼痛而沒有了力氣。

他這時才回過神來。撲上去喊她,又驚又怕之下。哭得一臉鼻涕一臉淚,活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可當他發現母親鼻間還有微弱的氣息時,他卻沒有立即喊人幫忙請大夫去……

他望着母親睜得大大的眼睛,隻倉皇地抛下她站直了身子,退去了一旁。

她就掙紮着伸手要來抓他的腳,可手指頭剛扒拉了兩下,就不動了。

秦貨郎上前去一看,沒氣了,當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木呆呆地看着她心口的血污,眼睛紅紅的,臉也紅紅的,大汗淋漓。

呆坐了許久,外頭的天色已慢慢黑透。

他又打起了精神,從地上爬了起來。

趁着夜深人靜,他背着母親的屍體偷偷去了外頭。

不會有人發現的,一定不會有人發現的……

他反複在心底裏這般告訴自己,走了多久就說了多久,等到一切安置妥當,他家去刷洗地上血污,又将自己洗得幹幹淨淨,帶上所有銀錢,悄無聲息地趁夜溜了。

臨行前,他突然很想去見一見吳二姐。

明明今兒個夜裏就應該是去見她的,可出了這麽一檔子事,血腥味猶在鼻間,他怎敢見她,怎好見她?

他像條無家可歸的野狗,被無形的手驅趕着,一路趕出了鎮子。可四野茫茫,要去哪裏呢?他想走得遠遠的,卻又惦記着吳家二姐。

迷茫着,他進了望湖鎮,一呆就是幾天。

後來他遇見了青娘,雖然年歲比自己大了些,但她生得好,同自己說話的時候,也是溫溫柔柔的,他忽然就想留下了。

但從那一天開始,他每天夜裏都會夢見自己死去的母親,夢見她坐在自己的床沿,瞪着眼睛罵自己無用,懦弱,又要用血淋淋的雙手來打自己。

他一害怕便醒了,醒了就忍不住覺得心裏堵得慌。

于是,他開始殺人了。

一個又一個,都像他娘。

嘴上刻薄,那就拿紅線縫了。

手上不知輕重責打孩子,那就砍了。

他莫名的,開始心情愉悅起來。

直到他發現。青娘同他母親也沒有什麽區别,她在他跟前的溫婉模樣,不過是假相。

他恨透了!

被判了秋後問斬,他并不怕。

他隻是可惜啊。可惜自己悄悄離開的那天夜裏,沒有去看一眼吳家二姐。

委實,太可惜了……

張大人也覺得可惜,可惜這案子不是自己破的。

秦貨郎被收押關進了大牢後。張大人去送蘇彧出望湖鎮,方才走近,斜刺裏就沖出來一“龐然大物”。

他唬了一跳,高聲尖叫了聲,腳下趔趄着摔進了身旁衙役懷裏,而後才看清這突然間沖出來的是隻貓,不覺立即從衙役懷裏跳出來,指了貓急聲斥道:“哪來的蠢貓。吓了本官一跳!”言罷他又扭頭吩咐衙役,“給本大人捉了!”

“喵嗚——”生得圓滾滾的貓仰頭看着他,似譏諷一般拖着長長的尾音叫了聲。

張大人氣得胡子直顫,這貓沖撞了他無妨,等會沖撞了蘇大人如何是好?到了到了,還不是他的錯?他就揮揮手讓衙役們趕緊将這貓捉得遠遠的。

誰知幾個衙役還沒将手湊過去,這貓就蹬着小短腿。飛也似地跑了。

跑去了哪?

張大人一愣,随後就在蘇彧懷裏看見了它,當即老臉一僵,伸着手顫巍巍道:“蘇、蘇大人,這貓……”

“是我的貓。”蘇彧掃了他一眼。

張大人張着嘴合不攏,好容易閉上了,就瞧見那被蘇彧叫做元寶的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垂着手猛一掐自己的大腿,邪門了,這貓還會笑?

可再看。元寶就已經窩在蘇彧懷裏吃着不知哪來的小魚幹了……

張大人看看蘇彧又看看貓。頂着一臉菜色将他們送上了馬。

馬掌叩在地上,哒哒作響。

望湖鎮在他們身後,漸漸重回了安甯。

這是案子告破後的第二天。

若生一行,也才剛剛出發。

時辰還很早。遠處的天際不過才亮沒有一會,還帶着清晨的橘色。馬行一會。隔着窗子,外頭的太陽漸漸大了起來,馬車裏頭也明亮了許多。

若生喝了一口茶,頹然往後一靠,呢喃自語:“劉大人……”

從望湖鎮到平州刺史府,走得快一些,不過一日光景。

可接下去,究竟該怎麽辦,她還未想妥。如果雀奴在某些富商手中,即使對方不願放手,她也有法子叫他們松手。對連家而言,能用銀子跟水路上的規矩擺平的事,就都不算事。

但對方是平州刺史,有些事就再不能一概而論。

她望着自己手中的瓷杯,釉色極美,在明媚的日光下發出薄而亮的光澤,令人移不開眼。

可這美,十分脆弱。

她眸中的光亮,漸漸黯淡下去。

忽然,馬車途經臨水巷,聽得裏頭一片喧鬧。

她沒有擡頭,隻問身旁的綠蕉,“是何響動?”

綠蕉就去問扈秋娘,不多時便回來告訴她,是住在巷子口的那個名叫青娘的婦人,自缢了。

若生這才将目光從杯子上收了回來,吃驚地道:“爲了秦貨郎?”

雖然出了這樣的事,于青娘而言,大痛一番是少不了的,可錯付真心跟失了顔面,難道就連活也不活了?

她眼看着綠蕉點了點頭,眸中光亮就一分一分黯淡了下去。

外頭的天色卻是越來越亮,陽光漸漸變得刺眼起來。

馬車行得更快,将将行至一處小廟時,他們身邊掠過了幾匹馬。哒哒馬蹄聲中,若生聽見了一聲尖利的貓叫聲,她一愣,而後就聽見了勒馬的聲響。随即外頭有人報道,是蘇大人。(未 完待續 ~^~)

PS:  感謝耳東言若、奈葉08827、HP1231、cruisesnail、辣味蟲蟲堡親的粉紅~~感謝、ox妖精、單雙人魚、美女草包、書友140121184934099親的平安符~~感謝qingtianpig親的和氏璧!!麽哒,加更一章大家可以先記着了~~另外跟大家說句對不起,今天更得晚,加更說好了肯定要有的,但是啥時候能更上來我也沒個準,看完這章就可以先休息去了~~大家好好睡覺,我努力碼字!!醒來臉也不用洗就可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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