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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我兒子幫你女兒輔導學習,這次成績上升了許多?”張興國坐在沙發上,确認地問道。
“是的,我女兒聽說他今天要被家訪,又聽說竟然住同一小區,趕着拉了我就來了,感謝您兒子對我家女兒的照顧,打擾了真是不好意……”
“沒錯沒錯,如果早戀,按老師的說法,我們成績應該會不增反降才對!就是她喜歡胡說八道……”相比于林安琪,張馨月要落落大方得多,母親對張興國的話基本說完,她就站了出來,驕傲地擡起頭,雪白的秀頸像小天鵝一般揚起。
王如意探尋的目光看向劉丹丹,劉丹丹沒辦法,她至少是一位教師,不會故意爲了整治學生在這樣的問題上撒謊,沉吟了下道:“恩,沒錯,這次張馨月的成績确實提升得很快……”
“可是也有的早戀不會影響學習,你們學習進步了,正好說明你們經常在一起的時間多……”林安琪察覺被挑釁,也張口反駁道。
“既然這樣的話,老師說早戀影響學習的壞處沒有了,那即便我們真的早戀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還有助于提高成績。”張馨月才思敏捷,一口就駁了回去。
李婉婷抓住姐姐衣角的手一緊,李思婷眉頭也是一凝……這個女生,果然有問題啊。
“咳咳……”兩方父母都有些尴尬地咳了咳,********要更不好意思些,嗔怪地拉了拉女兒,橫了她一眼,女孩子家小小年紀,說話這麽不害臊。
“我們還是不扯遠了……即便張徹沒有早戀,我之前說過的,他上課的各種表現,也很嚴重。”劉丹丹見氣氛有些跑偏,将話題圓了回來,在校表現差這一點,有目共睹,即便張馨月很有些想爲新同桌說話,也是幾次欲言又止,怏怏坐下。
“這些都不算什麽,他小時候野着呢,幼兒園經常逃學,小學翹課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我們管也管不過來,後來他自己能主宰自己的生活,學習沒落下,生活也規規矩矩,就算是去管,也拿不出什麽理由說教他,講起道理來他一套一套,反倒能堵你的嘴。我們想着他這麽小能獨立,也算不錯,就讓他自己管理自己的生活了……”張興國揮揮手,頗有些不以爲然,不就上課開點小差不做作業,這比以前好多了。作爲父親,他看着張徹從巴掌大到現在,縱然有些時候覺得這孩子是妖孽變的,但大體性子,還是了解的,他能管好自己的生活。
“這就錯了,張先生,恕我直言,您論年紀您可能比我大一圈兒,但對待孩子的問題,未必有我經驗豐富。小時候的不管教,沒有養成良好習慣,恰恰就是未來埋下的禍根。”劉丹丹端起水喝了一口,雙手放在膝上,一本正經道,“張徹成績不錯,我知道,但正因爲他天資聰穎,才更應該接受良好的教育,按部就班地培養他樹立正确的人生觀和良好道德,您們可能還不知道吧,他在學校辦公室裏公然對我表示不屑,認爲現代的教師就是一手拿錢,一手把知識賣出去的商人,跟古代傳導授業的老師不能比。這樣小的年紀,仗着天資聰穎,對社會的看法就開始跑偏,恃才傲物,有多少的少年犯,最開始僅僅也隻是因爲一步踏錯而已!”
複述着大不敬的話語,想象着那天張徹不以爲然的表情,劉丹丹情緒不由自主激動了起來,作爲一個将教師事業看待得無比神聖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這樣的态度。
張興國臉色越發黑了,任誰聽到自己的兒子不過調皮一點,就被拿來跟少年犯相提并論,心裏也不會太愉快,正要發作,一直沒有作聲的王如意拉住丈夫,在家裏向來嬉笑怒批不在乎形象的她,此時坐得端莊有禮,今年三十四的她正是女人風韻最成熟的時候,即便面對年輕貌美的劉丹丹,氣質上也絲毫不落下風。
“劉老師,作爲一個過來人我拉拉家常,您還沒有結婚吧?”
面對王如意怡然溫和的發問,劉丹丹自知失态,平複了下心情,尴尬地看了看兩個好奇地豎起耳朵聽着的學生回道:“還沒有。”
“也沒有兄弟姐妹?”
“我83年出生的,那會兒剛好趕上獨生子女政策大力實施……”
王如意面上多了一分了然,笑着繼續道:“劉老師家裏,是書香世家吧?”
“恩,我父親是一位仍在供職的高中教師……”父親特殊時期被打壓得很嚴重,回崗位後仍堅持着工作,對她來說,正是父親的這份對教育事業的熱忱感染了劉丹丹,也才讓她覺得其神聖,從而更加不容許别人侮辱。
對于王如意的轉移話題,她覺得有些奇怪,但家訪家訪,唠家常本來也是應有之義。張馨月的母親在一旁坐着,對于女兒成績關心的她不是第一次見到劉丹丹,但家訪是真新鮮,也沒有急着回去。
王如意看她神情,大緻就将其家庭背景和遭遇猜了個七七八八,笑得更溫和的同時,心裏也有些感慨:“劉老師,你爲什麽想着來家訪,而不是直接就在班上宣布,不讓他當班長了呢?”
“恩……他畢竟還是孩子,就算有了些什麽過錯,也是可以原諒的,隻要及時糾正過來……如果我那麽做的話,他的自尊心被傷害到了,對我和班級隻會更加抗拒。”劉丹丹想了想,說道。
“這,就是你跟我們教育方法的不一樣了。”王如意豎起一根手指,似抓住了關鍵點,對她說道。
這時,張馨月的母親來了興趣,她也很想知道,張徹這樣的成績,是怎麽教導出來的。至于林安琪和張馨月,早就聽得專心緻志。
“自尊是一個什麽樣的東西?對于大家來說,似乎各有各的理解,我們常說怕傷自尊怕傷自尊,但自尊不是别人給的,而是自己立的,這些年局裏常派我們外出考察,對于教育方法問題,我們的觀念,确實還存在不少桎梏。”王如意喝了口水,面對一雙雙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眼睛,笑了笑從背後的包裏拿出一本工作筆記,“大家看看吧,這是我在北京聽專家調研作出的一段教育工作的筆記。”
人的自尊可以劃分爲有條件的自尊和無條件的自尊。有條件的自尊需要一些預設标準來獲得,自我價值感有賴于達到這些标準而實現,而非自我的本真需要,比如認爲擁有美貌才有價值感。有條件自尊者往往并不了解自己的需要,其衡量自尊的标準是内化得來的。如果父母的愛是有條件的,對自己欲求的行爲進行獎勵,對不欲求的行爲進行懲罰,這就把行爲标準強加給了兒童。兒童會不自覺地把這種标準當作自己的人生追求。有條件的自尊往往通過強烈的自我意識表現出來,這樣的人總是通過他人的眼光來看待自己。
“現在開始流行一種說法,是我們自己年輕時候沒有完成的夢想,就強加給兒女身上讓他們去實現,卻從不考慮他們是否願意。多數時候,這種強加是不自覺的,還會以“爲你們好”的借口放上去,言談身教間,子女也會不自覺去汲取,大家似乎就有了一個共同的價值觀,成功與否需要在别人的目光中去驗證,但沒人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在參加那次會議之前,我對張徹也是這樣,直到有一次,他堅持不念書去學一年音樂,吵到最激烈的時候,他冷靜地對我說,媽,我不是你的複制品,也不是你的泥偶,我想像個樹苗一樣自己決定怎樣去成長,而不是靠别人揉捏成一個漂亮形狀。”王如意的目光帶着一絲追憶,似乎那段往事還在昨日。
“那時他的目光太冷淡了,讓我都止不住害怕,這是我生出來的兒子嗎,他就是這樣看待我的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經常發呆,那之後才真正去關注他,了解他到底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而不是我想讓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這件事情給了我很大的教訓,我也希望,劉老師您對于成功的定義,和好學生的标準,不要套在他身上,不是好學生就不是吧,他自己覺得對就行,我們做家長的,引導之餘,隻要孩子開心又沒有錯,何必非要拗着他往他并不喜歡那條道上走呢?”
到此時,她的話才算完全結束,李婉婷最先鼓掌,因爲能聽懂的最少,隻知道媽媽好像很厲害的樣子,接着,一幫孩子都鼓起掌來,張馨月的眼中都冒出興奮的光芒,拼命地将手掌都拍紅了,擠到母親身邊,得意洋洋地看着她,目光簡直就在說“看,學到了吧,讓你再強迫我學習”。
劉丹丹此時才回過神來,她隐隐有些猜到,面前的女士不僅是在說兒子的教育問題,也在暗指自己已經被家庭影響過深,并沒有真正了解自己的本心究竟喜歡什麽,活得快不快樂。她心口有些壓抑,不知是被戳中了什麽,還是純粹找不出什麽理由去反駁,對方的輩分擺在那裏,她終于嘗到當初張徹面對她用身份壓制的心情,虛心問了一句:“冒昧問一句,王女士您的工作是?”
“我老婆在市教育局十年了,現在任工委組織處副處長,也算是将青春奉獻給了教育事業。”張興國摟了妻子一下,自豪地終于找到了開口的機會,狠狠揚眉吐氣了一把。
張馨月母親震驚,劉丹丹卻露出了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面色有些不甘,又有些坦然,站了起來跟他們握了握手:“既然二位對家庭教育有自己的看法,今後他在學校裏的行爲,我就不多幹涉了。隻是如果您孩子繼續這樣的話,我實在無法讓他當班長,那會帶壞不少貪玩的孩子,但我也承諾,隻要他成績一直保證不下滑,我就一直讓他當學習委員,直到畢業。”
“已經不早了,還是吃了飯再走吧。”王如意溫和挽留道。
劉丹丹搖搖頭,攬過還在背後躲着的林安琪:“還要送這孩子回去呢,我家裏也留了飯菜。”
張馨月與母親也站了起來,她左顧右盼了會兒,從剛才就疑惑了,怎麽一直沒看到張徹,張母也有些好奇,想看看這個小男孩兒,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一行人互相推托客套着,走到小書房門口時,劉丹丹還是停了一下。看到她臉上仍有些不能釋懷的樣子,王如意笑了笑,對李婉婷說道:“開門兒,讓你哥哥出來打聲招呼,班主任都要走了,怎麽這麽沒禮貌。”
李婉婷應喏,卻有些不敢開門,她可不想好幾天都被哥哥冷戰。隻有林安琪聽到這話,剛剛心裏的小氣憤又發作,得了你老媽的令了,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躲在裏面幹嘛。
“嘭!”
輕聲的拉把開門聲響起,林安琪很有氣勢地挺起小胸脯,背後是強大的劉丹丹老師靠山,一把推開了門。
“嘩啦啦……”
過堂風由于對流開始吹動,紙張紛紛揚揚被吹起的聲音響起。一幅龐大的猶如畫卷般的情景呈現在衆人眼前,房門裏,地上,牆壁上,天花闆上,漫天遍地都是粘貼的宣紙,有完全貼覆的,也有掉了一角的,布滿了蒼遒有力的墨痕,字體有大有小,風格各異。有一個大大半人高的趙體“争”字,也有工整如蠅小字鋪滿的顔體骈文,醉李豪蘇,颠張狂素,鋪天蓋地,風中舞動,那些字兒就好像要飛出紙面似的,嘩啦啦,嘩啦啦。
“善始者實繁,克終者蓋寡。”
“巧者勞,智者憂,唯無能者,無所求。”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爲誰雄!”
……
混亂字痕的正中,一點微燈如豆,展開鋪平被鎮紙壓住的宣紙角被風吹得翹起,張徹淡淡皺起眉頭,側看過來,面目在紛揚的無數紙張中間,背對窗外的夜幕,一片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