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惡行之源(中)
算起來,阿爾覺得自己應該是林同書招收的第一個npc,當然也是跟随他時間最長的,雖說大家平時并不聚在一處,各有各的事情,各有各的任務,但總體來說,阿爾自認自己也應該是對林同書這位管理員最了解的人。
正因爲了解,所以害怕。
别人不知道,阿爾卻知道的清楚,申城這片茫茫土地之上,國内最龐大的三個組織,全被眼前這個隻有不滿二十歲的少年給耍了,給玩弄了。如果分析一下昆侖大着膽子,和特事局、醒獅開戰的原因,不難發現,主要因素固然是昆侖早有登頂之心,但若條件不滿足,内部的保守派根本不可能讓偌大一組織,隻因爲一部分人的野心與瘋狂,就向另外兩個根底更深厚的龐然大物開戰,所以,關鍵還是李開與句芒之死,給了昆侖那些少壯派發動戰争的借口,正是那個借口,才促使少壯派得到更上層統治者——也就是五方天帝的支持,全力壓下保守派的不滿,開始實現他們的抱負。
李開的死,在外人眼中是個意外,雖然很多人并不知道當初雙方是怎麽發生沖突的。而句芒的死,也可以看作是林同書被逼無奈之下,狗急跳牆——其實這也是很多人統一的看法——他們卻從來沒有想到,當知道自己殺死的是東方天帝最小的弟子,和昆侖結下仇怨,恐怕永遠也結不開的時候,林同書立刻就把這個龐大的組織拉入他的謀劃之中。
他精準地判斷出昆侖會有的反應,殺掉昆侖使者是他的指使,具體則是阿爾執行。将特事局和醒獅一部分領導階層的情報,出賣給昆侖,也是由他指使,具體阿爾執行。昆侖按照那份情報,逐條核查并在确認無誤後,對兩個國家機構在申城的指揮力量進行毀滅性打擊的時候,他卻反手一轉,利用包圍了申城的那些中小組織的人手,把昆侖的埋伏力量一網打盡,無聲無息地就把主動權全都交回特事局以及醒獅手裏,這些事,也是具體由阿爾執行。
所以,他對事件的發展一直清清楚楚,當然也知道,少年那樣做的目的,一方面可以說是打擊昆侖,保全自己,但實際上,最主要的目的還是趁着三方大戰,特事局人手不足,必然會四處抽調力量,最終造成地下基地那邊防務空虛,然後,方便他入侵,喚醒鳳凰
阿爾的害怕或者說恐懼,并不是少年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他在這一系列事件當中展現出來的冷靜與決斷,一旦下定決心,他就會義無反顧地做下去,任何阻礙他的都會被他毫不猶豫地掃開,心性的堅韌冷血,讓阿爾心寒的同時,也深深明白一個道理……
林同書說到做到
想到這裏,阿爾内心便有些顫栗了,滿頭大汗地垂首應道:“是,閣下……”
不容他不服軟,雖然他不知道林同書口中所謂收回承諾是什麽意思,究竟隻是單純的不滿足當初答應他的條件,還是幹脆連他的npc身份都收回,但想來,林同書既然敢說出口,就真的有權力做到。況且,現在也不比當初了,當初的他還是五階,即便被轉化成npc後,境界滑落一些,但相比林同書,在境界力量上還是有點優勢,可現在,能一舉殺掉屠夫和園丁的少年,再也不是他能壓制的存在,除了老實聽話,确實也沒别的選擇了。
眼見他已服軟,林同書目光中的冰冷頓時化開,一抹微笑浮上嘴角,“這就好你是我第一個轉化的npc,如果因爲某些龃龉,又讓我把你第一個廢掉,我也會很痛心的。”
阿爾身體不自然地顫抖了下,他擡起頭,勉強壓下内心的恐懼,笑道:“對不起,閣下,我……我就是一時激動。”
“嗯,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林同書站起身,拍拍阿爾肩膀,在他高大的身軀下意識的顫抖中,微微笑道:“你也是爲了服務端的架設,語氣過激一些,可以原諒。其實,我也有不對,事先沒和你們商量,所以你的質疑并不算錯。”
“您……您過獎了……”
“沒過,沒過”呵呵笑着,少年擺擺手,緩緩踱步到樓頂邊緣,扶欄遠望,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視野盡頭,天際朵朵白雲缭繞,“阿爾啊,你能看清楚的問題,我會想不明白嗎?我知道,以前我的作爲,讓你誤以爲我一直比較偏向善良……”
他話還沒說完,阿爾就連忙搖頭:“閣下,我并沒有那樣想過,我知道,您一切行動一定有别的深意。”
“呵呵,你這拍馬屁的功夫可不到位,剛剛還頂撞我來着”
随口調笑一句,在阿爾又緊張起來的表情中,林同書并沒有多在這個話題上停留,顯然隻是随便一說,這讓阿爾稍稍放下了心,接着就聽到少年繼續慢慢說道:“不管你有沒有想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對善良确實比較偏愛,這是我從小就開始紮根的道德觀造成的,永遠都改不了,我也不想改。但這次,在起始副本的選擇上,我完全沒有參照自身的道德觀來制定副本性質,選擇‘惡行之源’,是我對現狀分析後才決定的。”
“保持善、惡平衡,不使一方強大導緻另一方覆滅,這個道理你懂,我也懂,‘惡行之源’,就是我抑制邪惡推行善良,讓他們走向平衡的措施。”
“抑制邪惡,推行善良?平衡?”
阿爾沒有說話,隻是深深皺起眉,他還記得最開始被轉化之後,他問過林同書,爲什麽不盡快喚醒鳳凰,讓善良原力運作起來。
當然林同書告訴他,原因之一當然因爲鳳凰是特事局的頂梁柱,人已經被特事局藏起來,想要喚醒她,需要徐徐圖之,不能太過急迫。另一方面,就是考慮到善惡平衡,畢竟鳳凰不像得到邪惡原力的甯童舒那種孤家寡人,她背後還站着特事局,站着與特事局份數同源的醒獅,還站着一些早已歸隐退休,完全不知道力量有多強大的老不死們,隻這些,就至少占有大陸地下世界一半的實力。
和她相比,代理邪惡的甯童舒無疑要瘦弱得多,如果大家同一競争的話,用不了多久,甯童舒就會被鳳凰吞得一幹二淨。這是必然的事情,不說她們之間的龃龉,單隻是善、惡兩個陣營彼此對立的天性,就注定了她們不會和平相處。
服務端新開的情況下,兩個陣營是主體,一些東西都要圍繞它們進行,想要服務端持續運行下去,就必須保證它們都好好存在着——至少一段時間内必須如此。
難道,現在又有變故了?
腦海裏轉動着一些念頭,阿爾看着林同書,等待着他的答案。
果然,停頓了片刻之後,遠眺天際的少年繼續道:“從昨天開始,我總感覺有些不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觊觎、窺視着我,但是,我卻又無法發現它……更重要的是,即使晉升到五階,我也感應不到甯童舒在哪裏”
“什麽?”阿爾驚訝地瞪大眼,他原本就是五階,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麽。雖說五階依舊還是“人”的範疇,純粹的精神感應,以五階的龐大精神量也不可能覆蓋太多地域,但如果隻是一城之地的話,倒也勉強足夠,現在林同書說感應不到那個盲眼女孩,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她已經離開申城——不過這并不太可能,因爲即便她離開,她曾經待過的地方也會有殘留的氣息被林同書捕捉到,進而通過感應尋找她去了哪個方向,畢竟兩人算是頗爲熟悉了,她的氣息瞞不過一個熟悉她的五階高手。
那麽,就隻有另外一種……有五階出手,把她的存在掩蓋了,或者……她也晉升了五階
如果是她晉升了五階,那麽她也沒必要把自己掩蓋住,畢竟她現在已經是邪惡原力代理人,就要秉承邪惡原力的意志行事,原力就像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就是不斷成長,而若想原力成長,隻有加入服務端的遊戲才是最快的途徑,在這種情況下,她完全沒必要多此一舉。
那麽,就隻可能是有别的五階出手,掩蓋了她的行蹤。
念頭飛快閃過,阿爾望着林同書,輕聲問道:“閣下,她叛變了?”
“不知道”林同書側頭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首,“叛變也罷,被人挾持也好,我們都要未雨綢缪,所以我現在先扶持鳳凰代表的善良壯大起來,這樣,甯童舒那邊就算出現什麽變故,我們也有足夠的力量迎接挑戰了。”
阿爾沉吟一會兒,随後颔首道:“……明白了”
“希望我隻是杞人憂天……”
随後兩人就沉默下來,無聲眺望了遠方片刻,少年忽然拍拍身旁阿爾的胳膊,溫聲道:“好了,不要再考慮這些煩心事,現在還是來研究研究副本的推進,我在市區中央放下的那座惡行之源,功能并不完善,有不少東西都沒開放,隻是誘拐了一些人過去幫我實驗、抓蟲子,不過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可以被人利用的疏漏,畢竟是系統出品,那家夥苛刻是出了名的。正好你也在,就幫我參考一下下一步,該讓它往哪個方向擴散吧”
“是,閣下”
說話間,兩人退回之前靠坐的水箱,林同書拿起自己剛剛翻看過的那張地圖,一指點上圖紙下半部一個用紅筆圈出的小點上,說道:“惡行之源在這裏,附近是繁榮的鬧市區商業街,人流量頗大,車水馬龍,現在副本沒有積蓄足夠的力量擴大規模,還看不出好來,但等過一段時間,我們就能享受到這個地段的神奇了。”
聽着他的解說,阿爾連連點頭,這到不是無聲的奉承或者敷衍之類,他确實認爲林同書選得對,人之一心,善惡兩半,沒有誰生下來就固定了是善良或者邪惡,種種禀性,不過是後天養成,與居住、啓蒙環境有關,就像混黑社會的人養出來的孩子,即使再乖巧,也比其他同齡人多出幾分跋扈,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父母的耳濡目染。
被林同書放下了一座“惡行之源”的那座大廈,無論其自身内部容納的人,還是身旁那些繁華街道裏的人,都是普通人社會中、上層人士聚集的地方,這些中、上層人士自稱爲菁英,是社會主力,但說起來也奇怪,越是受教育程度高,越是菁英,人心裏黑暗的一面就越發突顯,善良被牢牢壓制。
也許是這些人比廣大“愚民”更清楚善良二字會帶來的“禍害”,因此從不去招惹名爲善良的東西,麻木地來回奔忙,偶爾見到伸手可救的人,也不過嘴角一撇,站在旁邊看戲。
對這種說不清是好是壞,是愚蠢還是理智的家夥們,打,打不得,罵,罵不得,那就隻要砍掉他們心裏的邪惡,讓龜縮的善良出來冒個頭,如此,方才算是從根源解決問題。
惡念都沒有了,又如何麻木,又如何行惡呢?那行爲就隻能向善良靠攏了。
所謂的積蓄力量,就是當那些進化者,在副本内不斷切割人性,當惡念殺無可殺的時候,整個副本所開辟的空間就會依附在正常的空間上,以那棟大廈爲中心,向周圍蔓延。
林同書苦惱的,就是往哪個方向蔓延最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原則,因爲“惡行之源”存在的根本是人心惡念,因此,并不是哪個方向都合适的,空間的開辟有其局限性,萬一選錯了地方,那麽那個副本就等于廢了,建造出它的靈魂自然也是白白消耗。
兩人趴在樓頂上,就那樣對着一張地圖研究讨論了起來。
遠處用望遠鏡、雷達等等東西對那處地方仔細掃描的特事局、醒獅衆人,自然還是沉浸在郁悶中。
某輛箱型車裏,安民煩躁地撓着亂發,急得跟什麽似地,組織急切的想要知道林同書的一切消息,否則也不會讓他們繼續在這裏監視了,可是離這樣遠,完全不知道他和那個白人男子究竟在談什麽,特别是角度的關系,也不知道樓頂上那一大一小兩個家夥是故意的還是怎麽着,監視的人根本照不到他們正臉,當然也無法通過閱讀唇語,來獲得想要的資料。
蹲着在閉路電視前觀察了一會兒僅僅在攝像頭内出現半截身子的林同書,安民向旁邊一人問道:“能不能再靠近點?或者換個角度也行”
那人連忙搖頭,哭喪着臉:“頭兒,你就别害我啦,剛剛我聽你話,把我的小寶貝靠近了一點,好嘛,那家夥隻露出點氣息,就把我的小寶貝給吓死了……頭兒啊,它們都是從我靈魂上生出來的,每個都是我的心肝兒肉哇,死一個我損失很大的”
安民惱羞成怒,咆哮着:“怕什麽,有損失我補,隻要能拿到消息,你想要什麽待遇都可以”
“不幹,就算把你的位置給我我也不幹,根本不可能拿到消息嘛”那人幹脆利落地拒絕,随後臉皺成一包菊花,眼看都快哭了出來,“頭兒,别逼我好不?真的不行啊”
橫眉怒目與他對視片刻,那人毫不退卻,顯然是真的不行,片刻後,安民頹喪地垮下肩膀,不管身後有人小聲的挽留,出了箱型車,靠在車皮上就是一聲歎息。
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其實這也不是他原來的隊伍了,原來的隊伍随着他上次被内務部起訴,已經打散掉,分到了各個組長的手裏,那些混蛋,什麽東西進了他們口袋,就别想再出來了,特别是人力資源。哪個組長不想自己手下多些?戰鬥力強些?武力強大了他們在組織裏才有更高的地位,想讓他們把到手的人再送回來,簡直做夢。
就現在這些人手,還是他那個弟子麥菲七拼八湊給湊出來的,素質也就可以想象了,不聽他号令也在情理之中,可是,道理是那樣不錯,但真正經曆過說話不中用的感覺,打眼一抹,還是一把辛酸淚啊
正自怨自艾中,一輛小車疾速駛了過來,吱的一聲停在他身前,車門打開,車裏的人還沒下地,聲音就先傳過來了,“老師,您怎麽啦?”
“嗯?”安民聞聲看去,紅旗小轎車裏,剛準備探身出來的麥菲愣愣望着他,明顯很意外她那個堅強的老師,居然神情沒落地靠在車外唉聲歎氣,一時就那樣怔住了。
“呃……我沒事”安民慌忙抹了把臉,收起臉上殘留的沮喪,目光溫和地望着這個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也沒嫌棄自己的女弟子,笑道:“你怎麽過來了?”
自從他锒铛入獄,又被内務部審查、起訴,估計是爲了穩定他以及安派的情緒,上面就把這個女弟子提拔到特别行動組1組副組長的崗位上,目前好歹也算是中高層領導之一,現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趕赴其它戰場,繼續與昆侖作戰的,卻沒想到她居然還留在申城。
聽他一問,麥菲方才像是想起自己來的目的,也不下車了,招手叫道:“老師,快上車,有緊急任務,上面點名讓你也加入。”
“什麽任務,居然要我去?難道我老安又時來運轉啦?”
安民有點興奮有點疑惑,惟獨沒有推辭的念頭,他才不怕任務,有任務就說明上面還記得他,他官複原位有希望,若是執行任務沒人想着他,那種情況才可怕呢這樣想着,于是安民問也不問,立馬上車,下一刻轎車呼嘯着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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