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長大了
廖姐眼珠轉動,冷冽的目光射向郁宏,仿佛刀子一樣,頓了頓,倒也沒說别的,隻是哼了一聲:“無論如何,我對那個叫林同書的小家夥,持不信任态度,一個外人,三言兩語就企圖幹涉局内事務,不管他有什麽理由,其心可誅”
“您這話太重了吧?”郁宏皺起眉,“他和我們的關系一直不錯,在黃塗的時候也幫助過我們,本身也是一個高手,要說他包藏禍心,我個人是不相信的,而且他的猜測并非無的放矢,仔細想想的話,确實有可能。”
“不錯”
坐在洛紫嫣身旁的一個中年男人,微微颔首,點燃的香煙升騰着袅袅青煙,淡淡的迷蒙煙氣将他思索的表情遮罩,如霧似幻,讓人看不出他究竟在考慮着什麽,“現在不是追究林同書這個人可不可信的時候,無論他有什麽目的,至少他的猜測是對的,師太雖然上次選舉因爲某些原因勝利了,但這幾年以來,他在别的方面卻一直被鳳凰壓在下風——無論個人實力,還是發展起來的人脈——我記得,今年年初的時候,我們還做過樂觀估計,認爲下一屆的委員會必将有大部分掌握在我們手裏,同時,一旦得到委員會的支持,未來幾年,鳳凰以及我們這個團體的發展,将無人可以遏制,彼消此長,師太再無翻身餘地……”
“……這個估計相信師太那邊也有考量,大家都知道,這是大勢所趨,師太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這個局面”
“可是現在……”他環視這間間小小的靜室裏,默然不語的幾人,“……情況變了,鳳凰昏迷,我們群龍無首,一次天大的機會擺在他面前,諸位,以師太的心智、果決,你們認爲,他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詢問出口,室内一陣難言的沉默,壓抑的氣氛随着茶水的袅袅蒸汽,與煙草燃燒的刺鼻味道,徘徊在衆人頭頂,連廖姐也沒有反駁。
答案顯而易見,别說是曾經在政治較量中一舉扳倒鳳凰的師太,就算把他們這些很少參與權力鬥争的大老粗,放到師太的位置上,也會毫不猶豫地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整個特事局,除了鳳凰,誰有資格被師太放在眼裏?這幾年,他們這個團體能和師太那邊在一些利益方面争奪的有聲有色,歸根結底,還是因爲有鳳凰這個五階的存在,讓那邊忌憚,很多手段不敢用出來。
現在鳳凰失去意識,最大的阻礙去掉,那邊還有什麽顧慮?
壓抑的氛圍持續了片刻,坐在左邊牆角,一個矮矮小小的青年男子,有些憂慮地開口了:“李副局,廖組長,師太會不會趁這個機會,把鳳凰……”
說着,他比了個割喉的手勢。
其餘幾個人,随着他這個手勢,頓時挺直了腰背,神情變得凜然。
這才是他們最擔心的事情,自從郁宏把那個少年的分析帶來後,他們就不可抑制地想到這方面,進化者世界的鬥争極爲殘酷,雖然往日鳳凰和師太之間并沒有多麽深刻的仇恨,不至于用到這種極端的方法互相打擊,但是,人心隔肚皮,誰敢百分百保證,師太爲了奪權,會不會突然喪心病狂?
瞬息間,幾人的目光都看向被稱爲李副局的中年男子,以及神色冷肅的廖姐。
被十二道閃爍着精光與凜然殺氣的目光注視着,廖姐面不改色,隻是扯了扯嘴角,搖首道:“師太不會這麽做”
“嗯,我同意廖組長的意見。”李副局點點頭,“準确來說,是師太不敢這麽做。政治鬥争隻是鬥争,你方唱罷我登場,憑得是智慧手腕,如果誰敢破壞規矩,通過殺戮的擊政敵,這種鬥争就變性了,變成恐怖政治……有過三十年前的經曆,高層不會允許這種事情再出現,師太隻要敢下手,總參饒不了他”
說着,他見幾人的表情還是無法放松,便安慰道:“放心吧,他要的是權力,暗殺鳳凰對他而言,不但無益反而有害,以他的智商,除非突然得了老年癡呆,否則永遠都不可能那麽做”
聽了這句安慰,幾人互相對視幾眼,雖然還是有點不安,但仔細想想,也覺得不太可能,雖然他們一直不喜歡師太,但又不得不承認,那個乍起來很普通的青年,确實是一個極富有智慧與人格魅力的領導者,若不是雙方之間對于某些事的觀念不同,也許雙方早已确定從屬地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秘密地反對他。
“不會就好。”洛紫嫣松口氣,見廖姐的視線轉移過來,連忙扭過頭,不敢去看她,害怕這位曾經的教官又不給自己好臉色看。
直到感覺到視線再次移開,她緊張的心緒才略略放松,暗吐口氣,向李副局問道:“李叔叔,那我們現在該怎麽做?”
“沒什麽别的辦法”李副局歎口氣,“最關鍵的就是盡快把鳳凰喚醒,隻要她醒來,以她絕對的力量,任何陰謀詭計自然會土崩瓦解,若她不醒,我們就算再努力也沒用……進化者的世界,終究和普通人不同,個人武力淩駕一切啊”
從剛剛李副局說話開始,郁宏一直沒有吭聲,這時方才擡起頭,問道:“怎麽喚醒她,您有辦法麽?”
李副局瞥了他一眼,神色突然變的很冷淡,“沒有,你呢?”
“我……”郁宏面部肌肉抽了抽,嘴唇翕動幾下,最後卻還是沒有“我”出什麽,重新低下頭去。
旁邊見到他們不對勁兒的幾人,一點都不奇怪,或昂首望着窗外,似乎外面出現了ufo,或低頭看着自己的腳,仿佛那雙腳突然變成了藝術品,沒有一個人敢插進那兩人之間古怪的氛圍中,有種在避諱着什麽的感覺。
洛紫嫣暗歎一聲,她當然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不過,雖然她和郁宏名爲師兄妹,但終究沒有太過親密的關系,也是一個外人而已,有些事不好插言,這兩個人,因爲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互相之間一直有着芥蒂,也不是外人随便幾句話就可以放下成見的。
不過,她的身份終究不同,别人無論如何也會賣她一點面子,這兩人之間的氛圍,委實不适合在談正事的場合出現,于是她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嗯……李叔叔,有什麽辦法您就說吧在這裏,您和廖姐是長輩,你們的經驗比我們這些小輩豐富得多,我可不信您沒有辦法”
也許是她的身份起了作用,這句話一出口,李副局冷淡的表情頓時“暖”了起來,室内氣氛也随之明顯緩和了許多,洛紫嫣甚至還看到,旁邊有人偷偷向自己豎起大拇指。
“呵,公主黨的身份,原來用處還挺多……”
女人自嘲地想着,這時,李副局說話了。
他掐滅手中的煙蒂,向洛紫嫣笑道:“既然都是長輩,怎麽你把廖組長叫姐姐,卻喊我叔叔?厚此薄彼,愧小時候那麽疼你……”
“叔叔——”
“好啦,好啦,不開玩笑”李副局呵呵笑了笑,随後表情便收斂嚴肅起來:“要說方法,也有當前最需要做的,就是繞開局長,我們自己請一些專家對鳳凰進行會診,同時單方面加大與醒獅的合作力度,請他們介入。醒獅目前比我們更希望鳳凰醒過來,抓捕甯童舒的行動失敗,甚至還因爲安民那個掘驢一意孤行,導緻許多進化者組織對醒獅恨之入骨,目前醒獅的成員,連單人上街都不敢,就怕被誰給打了悶棍。現在,醒獅迫切地需要一個具有震撼性的消息,來振作組織内部低迷的士氣,轉移那些進化者組織的視線,因此,找他們加深合作,他們必然不會拒絕,甚至也許會主動降低合作之後的利益分配”
屋内幾人連連點頭,醒獅目前在進化者圈子裏狼狽的現狀,他們當然都清楚,作爲對手,他們對醒獅的能力也知之甚深,與醒獅加深合作,确實是當前最有效的方法。
見衆人同意自己的計劃,李副局便繼續道:“至于請專家,這方面我們不應該拘泥于普通人社會的學者,還要請那些與我們關系好,對治療方面頗有造詣的進化者……相比起普通人學者而言,我認爲進化者對鳳凰更有幫助”
這句話,顯然說到了在座幾人的心坎兒裏,最近幾天,那些老頭子學者整天會診、研究,愣是沒有研究個子醜寅卯來,早就讓他們不滿了,如此低的效率,令他們對普通人學者的信任降到了最低點。
環視一圈,看到沒有人提出異議,李副局點點頭:“大略就是這些,具體細節一會兒讨論”說着,他轉首望向廖姐,輕聲問道:“廖組長,你看如何?還有什麽要補充的麽?”
“沒有意見”
廖姐搖搖頭,沉靜的臉上,傷疤像蜈蚣一樣橫在那裏,于冷漠的神情映襯着一動不動。
她雖然不信任林同書的分析,内心裏隐隐覺得,那個隻聽說過一次,還沒有見過真面目的少年,似乎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然而想了半天,也沒發現他向郁宏提供的猜測包含着什麽陰謀,好像真的隻是提出一個被自己等人忽略的建議。
現在李副局已經做出決定,決定的核心内容,隻是喚醒鳳凰,沒有與師太立刻發生沖突的意思,她也就沒那麽擔心了,因此也就同意,沒必要因爲自己的一點點懷疑,就掃了同僚的面子。
想着,她視線轉向李副局,問道:“計劃執行的時間範圍呢?”
“一個月”李副局豎起一根手指,“我們最多隻有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之内,如果鳳凰不醒,黨内提名完畢,師太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确定委員會的構成*人選,我們必須在這之前,讓我們的龍頭站起來,這樣,委員會那些局内委員,才不會當牆頭草”
掀了掀眼皮,廖組長淡淡的說:
“足夠了”
……
……
傍晚時候,天空陰雲散了些,但空氣中的濕冷依舊沒有減弱,人們裸露在衣服外的肌膚,甚至能感覺到,冷風裏有水蒸氣摩擦而過殘留的濕潤,這些水汽粘連在皮膚上,堵住了毛孔,使皮膚無法呼吸,連帶的也讓人心頭沉悶。
有經驗的人都清楚,暴風雨來臨已經快了,今天冬天詭異的天氣,無疑讓許多人痛恨,當放學的鈴聲響起,終于從“門神”狀态脫離的林同書,甚至能聽到一些經過自己身邊的老師在恨恨的咒罵。
他淡淡的笑了笑,對他而言,自然界的風雨不算什麽,甚至最近他還喜歡上了那種天氣,傾盆傾瀉的雨幕,漆黑的蒼穹,是他天然的保護色,讓他可以自由地行走于這個城市間,做一些平時不好做的事,還不用顧忌着會留下痕迹——雨水會将它們全部沖刷掉
隻有進化者世界正在醞釀的“風雨”,才真正讓他頭疼,他喜歡秩序,讨厭混亂,因爲混亂通常代表着無法掌控,而進化者世界每一次“風雨”出現,必然會造成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的混亂,這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事。
然而諷刺的是,他讨厭的混亂,卻恰恰是他一手造成的,人有逐利之心,他釋放出去了兩個絕大的“利益”——善良、邪惡——也許那圍在申城四周城鎮裏的進化者組織,并不了解善良、邪惡真正的意義,但人類就是這樣,某些東西,就算自己用不到,捂在手裏捂到發黴發臭,也絕對不會留給别人。
更頭疼的還在後面:他沒辦法阻止那些人去搶奪善良或邪惡
除了他之外,對其他進化者而言,無論善良還是邪惡,都不是屬于個人,而是屬于集體,他有權将它們分配給自己看着順眼的代理人,但同時,如果代理人死掉,善良或邪惡原力,也有權自己選擇新的代理人,并且這種選擇,奉行的是赤luo裸的自然法則,誰更強大,它們就歸于誰。
它們希望在芸芸衆生的争奪中挑選強者,來推行它們所代表的“道”
這是原力的意志,他應該尊重,而不是強制的改變,這是身爲一個入侵者,對寬厚的宇宙本源最基本的敬意
是的,入侵者
林同書撓撓頭,最近他才從系統那裏知道,自己這個土生土長的地球人,現在對地球,對地球所處的宇宙而言,卻成了一個高等宇宙的入侵者,最根本的原因,當然是系統在啓動的刹那,就開始入侵這個宇宙的規則。
宇宙容納了他的存在,甚至沒有對系統的入侵做出反抗——也許根本反抗不了,但無論如何,他是一個入侵者,已經成爲不可改變的事實,這也代表着,他以後改造世界的計劃必須慎之又慎,至少不能造成太大的動亂,或者直接颠覆規則,否則就會觸怒本源,到時,那位還很“年輕”,還沒有形成智慧,隻有基本判斷能力的本源意志,也許會拉着他一起同歸于盡——很簡單的方法,停止膨脹,使時間衰減甚至坍縮、倒流,時間是宇宙存在的基本,沒有時間的推動,一切規則都不會延伸,這個宇宙就會重歸原始混沌
原力尊重他,如果他違反原力的意志,就等于觸怒本源,這種蠢事,他才不會幹。
可這樣一來,也代表着他的工作量劇增,誰也不清楚,如果鳳凰或甯童舒死掉,原力被新的代理人搶走,那些新的代理人會不會和他作對。
少年的性格有些強勢,自然不喜歡不聽話的代理人存在,因此,目前隻有盡力保住鳳凰與甯童舒,至少這兩位他親自選擇的代理人,他有把握讓她們聽話,協助他完善服務端建設。
“唉,還沒用到你們,我就先當保姆了……你們兩個啊,以後要是不聽話,小心‘林阿嬷’打你們屁股哦”
看着屬性面闆裏,屬于代理人的狀态欄,少年很傷感地喃喃自語。
此時正經過學校操場,往停車棚走去。
天色暗淡,操場附近,昏黃的光芒在濕潤的空氣中暈成一團,繞着操場的邊角,規規矩矩排列着,遠遠看着,如同一粒粒金子懸在半空熠熠生輝,幾個嘻嘻哈哈打鬧的小孩從身側跑過,初中的校服揉得皺皺巴巴,不見原色,但卻能引來旁觀的高中學生會心的微笑。
誰沒有這樣的時候呢?
幾個女生騎着車子穿過花壇,叽叽喳喳的說着什麽,其中一個偶然回頭,見到了他,于是停下車,回頭揮手大叫:“林家哥哥,又等你林妹妹啦?”
在幾個女生低低的竊笑中,少年抱頭發囧
那個女孩還要說什麽,但目光往他身後一望,卻大叫一聲:“不好,林妹妹來了,速速退散”
一群黃莺鳥兒迅速翻上車子,眨眼就消失在校門拐角。
然後,他就聽到身後傳來女孩兒稚嫩的大叫:“哥”
撲嗒撲嗒的腳步聲快速靠近,少年轉過身,在稍稍消散些的陰雲下看到,背着書包的妹妹颠颠兒地跑了過來,馬尾在腦後飛揚,小臉蛋兒因爲劇烈的運動,紅撲撲的,洋溢着青春的氣息。
他下意識地張開雙臂,然而女孩靠近之後,并沒有撲進他懷裏,隻是抱住了他一隻胳膊。
少年愣了愣,随後忽然有些失落,有些感慨:
“……女孩長大了……”
咳,繼續求月票、推薦票,收藏入不敷出,快要掉到一萬以下了,很不美觀……